葉飛從農場回到公司,李剛和康師傅還沒回來,葉飛有點想他們。

前德原在沙洲食品廠的倉庫搞搬運,胡紅國握權後把他調進局裏。前德是胡紅國的堂侄,有這層關係,他們挺自然地抱成一個團。

李剛承包昌盛公司的合同就要到期了,胡紅國為了平穩交接,就讓前德到公司做好前期準備工作。胡紅國雖沒豎倒計時牌,但也對此事絞盡腦汁。李剛去了福江,他運用行政指令給前德戴了個烏紗帽。初為新官的前德很想趁這個時機燒幾把火改變改變他在公司的形象,無奈,前德敲破了桌麵也沒人聽,李剛遠在千裏一個電話就決定了。前德的火氣很大,上班到公司不是罵爹就是罵娘。

葉飛這幾天上班很別扭,除了悄悄地和別人議論議論前德,就沒有別的事幹。

自從邱月吻了他的嘴唇,他的心如亂麻纏著。如今上班又麵對麵地坐在一起,平時很自然的抬頭動作再也自然不起來。葉飛一坐在辦公桌前,就舉起報紙,裝作挺認真的樣子。他強忍著讀下去,翻透報紙的每個角落,腦中卻仍是一片空白。

邱月心裏也挺後悔,她後悔那天的唐突,後悔她自己的情不自禁。她看葉飛對她這樣,也不便去搭話,心裏卻不是個滋味,葉飛看得出她的眼泡每天都腫腫的,想自己是不是太殘酷了。

虎子偏有事沒事來到辦公室。葉飛發現他的著裝如節目主持人般一天一個樣,樣樣都刻意裝扮出一份瀟灑,一份引人奪目的耀眼。葉飛不知道邱月是怎麽想的,隻感覺虎子一踏進辦公室,心裏就有股難以按捺的慌愁,但又沒法表現,隻能打聲招呼。虎子沒法觸覺他的心理,仍自我感覺良好地東一句、西一句開玩笑,逗得眾人大笑。邱月不是傻瓜,她漸漸地什麽都懂了。她臉上雖然也和眾人一樣浮著相同的笑容,但在笑容背後對虎子講的那些夜生活的花邊故事及虎子本人有了稍稍的厭惡。她讀懂了葉飛的目光,知道了葉飛的心思,也和葉飛一樣不知道究竟怎樣才能讓目光流向那個心中的燈塔。

隻是虎子沒有察覺,他隨便慣了。葉飛和邱月的心都沉沉的,但誰也沒有再捅開那張心紙,仍默默地將日子捧在心中默默地等待。

攤上此時的環境和此時的心情,葉飛隻好把自己的思想調整到一個隻屬於自己的虛擬環境中。在生命的希冀和現實的奮爭中,葉飛發現內心又有了種種嬗變,不自覺地又拿起筆,坐在小桌前,麵對蒼茫的夜和內心對話……

他敏銳地感覺到昌盛公司已有了危機,也就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有了更多的思索。他試圖用筆來轉換各個人物的命運,也想以此來尋找自己的出路。在內心裏進行著一次次撕心裂肺般的抗爭,以求得思想上觀念上的突破與更新。

一個充滿了各種欲望又被各種欲望破滅的主人公麵對浩**的沙海不再呐喊,而是靜靜地栽下一棵樹苗。

葉飛約了《沙洲時報》的主編達夫請求評論。

達夫準時來到“天都”咖啡廳,他翻翻葉飛的手稿首先給予肯定。他讚同葉飛的觀點,在劇烈的社會變革中,欲望是一個很重要的詞。人們被各種欲望支配著,金錢、愛情、價值、精神和物質的享受,都織成一張網罩住了這個社會和社會個體,社會的進步實際上就是欲望的多元化發展促進的,關鍵就看你怎樣去駕馭它,而不是讓它主宰你。

“你不是金錢的主人,你便是金錢的奴隸。”達夫不由自主地念出了這一句,他用興奮的眼光看著葉飛說,“寫得太好了,直刺筋骨。”

葉飛看著自己的作品得到了首肯,也挺興奮。他敬了達夫一根煙,問:“達老師,能發嗎?”達夫被問住了,他挪開視線,點燃煙,又翻翻手稿,半晌,他才抬起頭說:“小葉,你的主題選得很對,隻是有些描述太透骨了些,你知道,我們雖是地方報刊,但它是黨在沙洲的主要喉舌,刊登,恐怕是有困難的……”

葉飛的心一下子涼了下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長長地吸了一口煙,又長長地吐了出來,視線跟著煙霧向窗口飄去。

“不過,我還是非常欣賞你的文筆,希望……”達夫再說什麽,葉飛已覺得不重要了,他的視線被煙霧牽引到一位小姐身上。葉飛發涼的眼神忽然被奪目的亮光捉住,靠窗的小桌前坐著張潔,她看著葉飛莞爾一笑,遠遠地給了葉飛一個飛吻。

葉飛閃了一下眼睛又挪開,繼續聽達夫的評論,可怎麽也收不回神,於是扭過頭去。張潔的嘴唇又輕輕朝他一吻,葉飛看著像是吻到了臉上,感覺身子騰的熱了起來。張潔的臉色和眼神滿是挑逗,她拿起一個黃色的橘子,玉手輕輕掰開。取出一瓣,朝葉飛舉了舉,送進小嘴吃了進去,雙眼卻不離葉飛的臉。

葉飛趕緊收回眼光。達夫說:“小葉,你看行不行?”葉飛忙說行,卻不知道達老師說什麽行。達夫見葉飛答應了,說還有事,起身告辭。葉飛也想快點離開,和達夫道過別,揮揮手,招來服務員小姐埋單。

就在這時,窗邊的張潔走了過來,對服務員小姐說:“不忙,我們還需坐一會兒。”

葉飛無奈地坐下,一時不知該怎樣開口。張潔卻咯咯地笑著坐下來,她挪開達老師喝過的咖啡杯,取過葉飛的手稿,翻了幾頁,拋給葉飛一個媚眼:“哇,原來你的作品這麽暴力,這麽黃色啊!”

葉飛的心忽地提到嗓門眼,他感到咖啡廳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於是壓低聲音說:“拜托,你小聲點行不行?”

張潔嘴兒朝上一挑:“偏不,我呼你為啥不回?”

葉飛早把手機扔進床頭櫃中,從沒有在意過。有時他聽見了手機的鈴聲,也拿過來按下顯示鍵讀了內容,隻不過笑笑罷了。後來,那藍色的手機白白地消耗盡它的能量。

張潔問起,他這才忽然想起床頭櫃中的手機,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回答。

張潔卻不依,非要他給個答案。葉飛想了想說:“這些天我一直忙寫稿,謝絕一切幹擾,誰的電話我都沒回,望你理解。”

“喲,你真把興趣當做職業?”張潔睜大眼睛說。葉飛看她的眼睛中有個鉤子,一閃又一閃,眼窩深黑如潭,呼應著咖啡色的嘴唇。葉飛怕自己落入那深潭,就準備點根煙,剛抽出一根,眼睛不由自主地對著那雙鉤子,忙想起張潔也吸煙,便將手中的煙遞給張潔。張潔接過煙,拿起打火機,先幫葉飛點上,自己卻沒點。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酷。”張潔的眼睛又一閃一閃,像黑暗中的航燈,讓你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馳去。“沒有。”葉飛說。“不老實。”張潔眼睛挑了挑,自己也點燃煙,依舊那種姿勢。葉飛的思緒又回到了舞廳的沙發上。葉飛從心底早已忘了張潔的模樣,唯有那吸煙的姿勢定格在記憶中,並把張潔吸煙的姿態描繪在手稿中的女主人公身上。

兩人漸漸靠攏,說話消除了陌生,張潔告訴葉飛她的芳名並讓葉飛了解她的環境。葉飛看著她漸沉的聲音,心底漸漸升起片片憐惜。這頓咖啡他們一直喝到曲終人散,服務員小姐過來問要不要再上,葉飛擺擺手準備埋單,張潔卻站起來按住葉飛的手說:“省你幾個小錢買稿紙吧,我還等著拜讀呢。”說著從皮夾裏掏出一張:“不用找了。”說完,挽起葉飛不自在的胳膊,高昂著頭跨出店門。

葉飛被張潔拽到丁丁,丁丁是南方人開的一家迪斯科,生意很是紅火,雜陳的燈光下,少男少女隨雜亂的音樂放奔。張潔進去就脫了外衣,遞給服務生,拉著葉飛的手,腰胯情不自禁地隨著扭動。葉飛很少進此類場所,有點業務不熟。張潔圍著他,時不時碰碰他的身體,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葉飛看她被光怪陸離的燈光照著的身體,很是招搖。周圍漸漸聚起一堆少男少女,嗷嗷聲此起彼伏,張潔越發來勁。葉飛的眼被刺得難受,但進入此地,身體也開始扭動,搖滾樂達到了超高的分貝……

第二天,葉飛取出藍色的手機,安裝了電池。上班後,葉飛發現邱月換了身特顯曲線且領口開得很低的碎花長裙,外麵加了件黑色馬甲。葉飛從沒見過邱月如此著裝,下意識地在她挺搶眼的胸前停了停,卻被邱月有點發潮的眼睛一下子捕捉住了,他不好意思地回避開來。

不用說,一個下午葉飛隻能用報紙打發時間。下班後,他匆匆逃出辦公室,掏出鑰匙,吧嗒一聲打開自行車鎖,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門,卻不知該走哪個方向,稍猶豫了一會兒,耳邊就響起了同事們的聲聲調笑。

邱月一聲不吭地跟著葉飛,清脆的高跟鞋一直敲得葉飛神經錯亂。兩人默默地走著,走到葉飛家門口,葉飛停住了腳步,呆呆地望著路旁老槐樹上的朵朵卷邊的槐花。

“不請我上去嗎?”一路無聲的邱月突然問葉飛。葉飛極力命令自己的目光別靠近碎花裙,但還是看見了邱月微微抹著口紅的嘴唇。

“啊!”葉飛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發出這樣無措的聲音,他沒有想到邱月會這樣說,會如此直接,如此咄咄逼人。他想推辭,又覺得很難開口。此時見邱月用目光壓迫著他,他隻好低下了頭,不知該怎麽回答。

邱月看葉飛不回答,再也無法忍耐自己的痛苦,捂著臉朝前跑去。葉飛呆呆地看著邱月肩上的小包隨身子在跳動,感覺那隻褐色的小包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

“你還是個人嗎?”點根煙,葉飛突然罵了自己,扔下自行車追了上去。在一棵正飄著黃花的槐樹下,他找到了正在哭泣的邱月。

“邱月。”葉飛低低地叫了一聲。

邱月忙抬起頭,見是葉飛,忙扭頭就走。葉飛趕上去拉住了邱月,邱月掙紮了幾下,撲進葉飛懷中不停地啜泣,淚水灑落在葉飛的胸前。

華燈漸漸亮了,川流的車燈劃破了老槐樹越來越厚的黑暗。兩人又默默地朝前走去,大街上的行人不太多,一陣風旋起層層黃花,整排槐樹開始了扭動。葉飛脫下外衣披在邱月身上,邱月卻取下來,硬讓他穿上。葉飛看拗不過,就提議找家飯店去吃飯。

邱月應了一聲,正好前麵有一家,亮亮的燈光映亮了半條街,門口裝著小巧的霓虹燈一亮一閃。服務員小姐見有客人來,熱情地招呼。兩人進去,見地上鋪著竹木地板,黃黃的有點陰暗。餐館不大,也談不上高雅,顧客也不是很多,服務員湊在一起看電視,見葉飛和邱月光顧,趕忙散開,回到裏間忙活。

葉飛挑了一個單間。單間的小桌凳比大廳裏的要整潔些,餐桌上有一層桌布。兩人坐下來,點完菜,葉飛拿眼盯著邱月,邱月被他盯得有點不好意思,嗲了一句嫵媚地笑了,笑容裏含滿著幸福。葉飛也笑了,卻自感笑得很勉強,很複雜,他怕一不小心又觸動了邱月的傷心處,就扯些開心的話**開難堪。

葉飛叫來服務員埋單時,才發覺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出了餐館,他本想說回家,但邱月好像看穿他心思,問他願不願意陪她再走走。葉飛隻好點點頭,邱月靠過來偎在他的肩上,葉飛試著挪挪,卻無法躲開,兩人就依偎著走完了好幾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