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從福江打來電話指名找葉飛,葉飛興奮地接過話筒,聽著李剛萬裏之遙的聲音。李剛叮囑葉飛,務必在三天之內帶上沙洲最好的黑瓜子樣品趕到福江。
沙洲地處內陸,還沒有機場,最快的速度也隻能乘車到省城買票登機。時間匆匆,行動也匆匆,一係列的匆匆過後,葉飛來到了機場,期間,邱月一直陪著葉飛。在機場的大廳裏,她一遍一遍地看著葉飛,一次一次地整理葉飛的著裝,葉飛感到別扭,但又無法張口。他提著皮箱進了機場,邱月的手在大玻璃門外,不停地向他揮著,揮得像一架風車。
飛機穿雲過霧後,緩緩降落在福江機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葉飛終於發現康師傅正在出口處踮著腳向裏張望。葉飛揮揮手叫了幾聲,康師傅聽見了,也伸出手揮舞著,示意葉飛趕快過去。
葉飛跑到康師傅麵前,放下皮箱,一把拉住他:“康師傅,你們好嗎?可把我想得。”
康師傅也滿臉喜悅,他伸出手拍拍葉飛的肩說:“好,這幾天等你可等得有點急,接到你打來的電話,算算時間差不多了,我就和小黃來接你了。”
這時,葉飛才發現康師傅身後走過來一個小夥,他微微側過臉,伸出了手,葉飛也禮貌地伸出手和對方相握。對方的手卻越握越緊,葉飛感覺手有點生疼,有點莫名其妙地用眼光打量,突然發現很麵熟,卻一時又叫不出名字。
對方鬆開手嘿嘿地笑著,摘下墨鏡。
“黃浩!”葉飛猛然想起,驚喜地叫起來。
黃浩哈哈笑著,照葉飛胸前給了一拳:“老排長,你一出來,我可是認出你啦。”說完又戴上墨鏡。
“請見諒請見諒。”葉飛有些不好意思。
康師傅早就知道他倆的關係,隻是黃浩事先叮囑過他,他看見葉飛和黃浩故人相逢,也顯得很興奮,忙說:“難得,難得,回去再聊吧,有的是時間,李總還在賓館等呢。”
黃浩將箱子放進去。讓葉飛坐到前排。康師傅上車後,黃浩無聲地啟動奔馳車,左拐右轉上了高速路。
一邊開著車,黃浩輕鬆地扭過頭對葉飛說:“飛子,沒想到我們還能見麵,真是很高興啦!”黃浩現在是福江一家台資企業的老總司機,他的老總正和李剛談業務。黃浩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得知李剛是沙洲人,就打聽起葉飛他們的情況,原本也隻是問問,沒想到李剛說葉飛就在昌盛公司,並告訴了他葉飛近些年的情況。
“是啊!”葉飛感慨地說,“地球真是個村子,原本以為會生死兩茫茫,四年了要不是你反常,我還真認不出你。”
“石磊和虎子他們都好嗎?”黃浩說。
“挺好,我們常在一起談起過去,還常談起你呢。”
“是嗎?”黃浩興奮地看了葉飛一眼。
兩人談著,眨眼工夫,車就到了酒店門口。黃浩剛刹住車,站在門口的一個穿大紅製服戴大高帽的侍從恭敬地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打開車門,先接過皮箱,放好後用手遮在車門頂,請葉飛下車。
推開泛著青光的玻璃門,穿過光滑的大廳,大廳中央有座被植物環繞的噴泉,噴出五顏六色的水花,景致十分華麗。康師傅領葉飛和黃浩走到電梯口,電梯口旁站著一位滿臉堆笑的卷發小姐,叉開得很高的紅色旗袍中露出又長又亮的秀腿。小姐看見客人過來,張開紅紅的小嘴說:“歡迎光臨,請問先生到幾樓?”
“八樓。”康師傅說完,小姐轉身去按電鈕,葉飛接過侍從手中的皮箱,連說兩聲謝謝,侍從卻毫無表情,黃浩忙掏出皮夾,抽出一張百元大鈔塞給侍從,侍從彎腰鞠躬轉身走了。
上了電梯,黃浩說別看侍從不起眼的仆人相,他幫你拎箱子你說聲謝謝不給小費跟罵他媽的沒什麽區別。葉飛看看黃浩,有點難堪地笑笑。
到了八樓,出了電梯,走廊裏有一個小小的服務台,一位穿白襯衣紮藍領結的服務員小姐見康師傅和葉飛走了進來,禮貌地點點頭問:“回來了,先生。”康師傅也點了點頭說回來了。葉飛忍不住多看小姐一眼,他感覺小姐聲音圓潤,很富有磁性。
光滑的花崗岩地板讓葉飛產生了一種仿佛置身於月球的錯覺,雖然他不知道月球是啥玩意兒,但想象可能差不多吧!黃浩停下來殷勤地對著微笑的服務小姐嘰裏哇啦,葉飛看他像是觸動了興奮的琴鍵。葉飛走到門口,轉身見他仍指手畫腳,便問了一聲進不進,黃浩扭過頭說一會兒就來。
推門進去,李剛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看見葉飛進來,用手指指沙發,示意他坐下。
“小葉,一路還順利吧!”李剛放下電話,挪挪身子問。
“挺順的。”葉飛邊說邊點點頭。
李剛問了問公司和農場黑瓜子的收成情況,當他聽說前德被胡紅國任為副經理時笑了笑說:“我早知道了,先由他折騰,成不了什麽氣候。”
葉飛取出樣品給了李剛,李剛用手撥了撥,拿起幾粒含在嘴裏嗑開,然後滿意地說:“有這樣的貨,買賣就跑不了了。”
他讓葉飛先去洗個澡,在房間留守,自個兒和康師傅先出去辦點事,晚上要約台灣人吃飯。
李剛走後黃浩才進來,他對葉飛說自己要回去了,外資老板都很厲害,一不小心就會丟了飯碗。葉飛見他說得認真,也沒強留。
黃浩走了,房間頓時變得靜悄悄的。葉飛進了衛生間,徹徹底底地衝了個澡,又看了會兒電視,後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不多時,李剛和康師傅回來,叫醒了他。匆匆穿好衣服,拎了箱子,三個人匆匆下了樓出了酒店,李剛說先去飯館墊墊肚皮,找了一家包子店。熱氣騰騰的包子上桌後,葉飛問:“待會兒不是要請台灣人吃飯嗎?幹嗎先吃這包子?”李剛說台灣人如小孩一般,一天多餐,吃起來文縐縐的。先吃幾個包子充充饑,別等到了宴桌上讓美味勾得耐不住失了風度。李剛吃著,又說台灣人吃得就剩價格高,沒這包子實在,可事情偏這麽邪乎,你要是用這包子招呼他,他一分錢的預付款也不會打到賬上。生意場上宴請的檔次往往折射出一個企業的實力,必要的時候得打腫臉充胖子,該出手時就出手。
三人吃完兩斤包子,又進了酒店,進了預訂的包房。台灣老總很準時,說晚八點,一分也不差。葉飛看見台灣老總著裝很隨和,一件藍色的短袖紮進灰色的西褲裏,還領著黃浩和一位嬌豔欲滴十分迷人的小姐。
李剛他們站起來,請鄭總一行人入座,接著鄭總看著葉飛問李剛怎麽沒見過麵。李剛作了介紹,葉飛雙手迎上去握住鄭總胖胖的手說:“鄭總好!”
“挺精神的嘛!”鄭老板說,“聽阿黃講你們是戰友啦,你還是他的老上級,老排長啦!”
葉飛點頭說是。
服務員小姐過來,李剛禮貌地把菜譜遞給鄭總,鄭總又將菜譜推給李剛說:“都是老朋友啦,一個點一道,好不好啦,我點龍蝦啦。”
李剛正翻菜譜,服務員小姐介紹說,“我們閩都最出名的有剛才這位先生點的龍蝦,還有鮑魚,獅子頭熊掌,乳羔肉……”
李剛有點不悅地瞪了服務員一眼,說:“我點盤乳羔肉,鄭總你還需要什麽?”
點完菜,服務員又問上什麽酒。
鄭總說不喝酒來杯功夫茶,小姐寫了菜單,鄭總說這兒的功夫茶很有名,喝了精神還減肥。
熱熱鬧鬧地聊了一會兒,菜上齊了,滿桌的菜盤拚湊起來像座花園,色彩鮮亮,香氣溢人。鄭總客氣地動了動筷子,吃了兩隻龍蝦,就拿起熱毛巾抹抹嘴說:“我吃好了,你們慢用。”說完點根煙叫來服務員小姐喝功夫茶。其餘的人見鄭總翻到另一頁,也隻好裝紳士地放下筷子。
說話漸入正題,鄭總提出看看樣品。葉飛打開箱子,取出小袋,黃浩將鄭老板麵前的茶杯、勺碟,一一挪開,鄭總倒出瓜子在菜桌上一字擺開,相互對比對比,挺內行地用牙齒嗑開,取出仁兒看了看,放進嘴裏如喝功夫茶般地細細咀嚼。
其餘人都無聲地看著鄭總,也在期待他對瓜子的最後定位。好大一會兒,鄭總才說;“色澤不錯,仁的厚度也可以,就是青板、翹板太多。”葉飛看他說這話時像個沙洲人,又拿眼看了看李總,李總卻端起功夫茶呷著。
鄭總又繼續給瓜子打分,李剛放下茶杯打斷他的話說:“鄭總,這子兒都是我們農場土生土長的,沒有動一點兒手腳,人還有個雜七雜八,何況這貨?要是我們拿來挑好的貨,就談不上以誠為本,太對不起朋友啦。”
鄭總聽完笑了,他說:“生意場上處處是陷阱,我不得不留心的啦!你們西北狼,可苦過我一次啦。”
在座的不由自主地笑了,鄭老總接著說:“我第一次和你們西北人合作,就是因為觀念上的錯誤,認為內地人老實,卻栽了進去。那也是送來樣品,我的業務員背著匯票去的,卻運回來幾車皮發了黴的貨,當垃圾處理還得掏錢,白白交了八百多萬。用你們的話說就是黃狗套狼,卻被狼吞了。我是再也不能栽啦,得提防你們這些西北狼的啦!”
“有這回事?”李剛故作吃驚。他說,“鄭總,我還是那句老話,做人以誠為本,做生意也以此為準,對我,你就一百個放心好了。”
雙方漸漸進入一種理想中的氣氛,鄭總讓黃浩裝好瓜子,興致很高地叫來服務員小姐繼續沏上功夫茶。
葉飛想起了鄭老總指的是誰,鄭老總所說的事發生在前年秋冬,事發後,沙洲人嚷嚷得沸沸揚揚,有一半人對占發海大肆讚揚,言他本事多高,腦袋瓜多靈,狠敲台灣人一筆。殊不知,一個占發海葬送了所有沙洲人的信用,給沙洲造成多壞的形象!喪失了多少機遇!葉飛正想著這些可悲的事和可憐的人,麵帶微笑的服務員小姐提著長嘴壺過來問他再來不來功夫茶。
葉飛愣了一下,扭頭抱歉地笑笑,擺擺手,服務員小姐轉到黃浩身旁,黃浩殷勤地仰起臉,服務員小姐用幾個小杯轉來換去,最後放一小杯在黃浩的小碟上,微笑著說:“請用。”然後轉身出去了。
黃浩盯著服務員小姐的背影,有點發呆,葉飛用肘碰碰他,黃浩才收回眼光,他不好意思地湊過頭附著葉飛的耳朵說:“這蜜兒靚。”
“饑渴了?”葉飛問。黃浩擠擠眼說:“晚上我帶你去個地方開開眼,保你刺激啦!”
鄭總和李剛離開餐桌又拿起話筒唱了幾首歌後表示要走了,李剛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然後才和康師傅葉飛回到客房。
李剛脫去衣服,站在空調下麵,涼了一陣子轉身說:“這一趟總算沒白來。跟這台灣人打交道,你就能理解收複台灣的統一大業有多麽困難。斤斤計較,還處處顯示出霸氣,妄圖嚇住我們。早聽說政治對商業有影響,隻是這次才真正理解。中央搞了個軍事演習,好多台灣人都外出躲避,鄭總的幾家炒貨場都在大陸,軍事演習對他沒多大影響,也因為他不受影響,而受影響的人太多,他才以為我們的瓜子隻有靠他才能出去,曲裏拐彎地打著這張牌兜圈圈,我戴出林總給我的紀念戒指,他才軟下來。今年東北和新疆的黑瓜子都因受災而質量上有了折扣,他不和我們合作,還能鑽過去?”
葉飛看李剛很興奮,也很高興,隻不過他從沒聽說過李剛有林總的戒指,很想見見,就對李剛說了。李剛很爽快地拿出來遞給葉飛,葉飛接過戒指,仔細地打量,戒指做得很大,刻著一隻威猛的獅子頭,眼如石榴,很有氣勢,李剛指著戒指說此戒指沙洲隻有兩隻,另外一隻在中台公司石老總手裏。
葉飛聽他這麽一說,知道石磊老爹手裏也有一隻,想起石磊,覺得已是很遙遠的事兒了。
李剛接著說,林總在全國重要城市都設有分公司,可以消化沙洲一半的貨,葉飛就不明白了,他問既然關係這麽硬為什麽不跟他做了。李剛歎口氣,戴好戒指說:“找鄭總做的真正用意是他想收購我們的農場來做他公司的原料基地。”
葉飛不覺一愣,問:“農場效益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麽要賣呢?”
李剛看了葉飛一眼,愣愣地仰在沙發上,說:“老了,不想再操心了。”
葉飛有點不解地看著李剛,他越想越想不明白,想問問,也沒開口。
三個人在客房裏,東一句西一句地看著電視聊天,電話鈴突然響起,李剛伸手拿起聽了聽,遞給葉飛說:“小黃找你。”
葉飛接過話筒,黃浩說他就在樓下,讓葉飛趕快下去,帶他去個地方。葉飛讓他稍等,放下電話後,葉飛問李剛,李剛說:“早點回來,這地方人雜,多長個心眼。”
葉飛嗯了一聲,乘著電梯下樓,推開泛著青光的玻璃門,看見黃浩站在奔馳車前不停地向他招手。
望著被燈光映得賊亮的奔馳,葉飛用手摸摸說:“黃浩,看樣子你小子混得不錯,不管是抬轎,還是坐轎,這樣的轎子,我摸都有點心跳。”
“馬馬虎虎的啦!”黃浩搖頭晃腦地說。葉飛聽他的腔有點別扭。黃浩剛到部隊時,石磊和虎子曾對他進行過徹底的修理,黃浩漸漸屈服,說出了誰也能聽懂的普通話。時過境遷,黃浩重操舊語,葉飛又感到不習慣。
“飛子,上車啦,帶你去個地方,包你很滿意啦!”黃浩對葉飛說。
葉飛其實心中也想看看福江的景貌,在福江已快三天了,一直忙得沒個時間逛,現有專車,又有黃浩當向導,當然很高興。
透過車窗,進入夜的福江,酒店、歌舞廳、娛樂城、商場鱗次櫛比,大幅霓虹燈晃得葉飛眼花繚亂。奔馳車在縱橫交錯的大街上如箭般穿梭,黃浩將車馳向一條並不寬敞的街,一入街口,兩側樓群中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伴著串串紅燈,一眨一眨地轉著圈閃爍。黃浩告訴葉飛這條街是福江的紅燈區。紅燈區的概念葉飛懂,他們停好車,走在大街上,看著站在門口搔首弄姿的小姐,聽著此起彼伏的嗲聲,感覺就像進入了一個人肉市場。
黃浩對這兒的一切都很熟悉,他們走到一個舞池門口,走下來一位著裝很少的小姐,發著嗲聲將胳膊搭在黃浩肩上。黃浩用手拍拍小姐的臉,涎著臉,手又向小姐胸前摸去,小姐忙觸電般躲開。黃浩拍拍手,說:“很好啦。”於是提議進去看看。葉飛問看什麽,黃浩說看調和色啦。
葉飛從一本書上知道什麽是調和色,所謂的調和色,是南方人對酒吧舞女的代名。舞女在台上穿極少的衣服,隨極強的音樂做著極煽情的挑逗動作。說她沒穿衣服,她穿著,沒法給它定色,所以被稱為調和色。
兩人進了舞池,台上一組少女正用身體表達著她們的愛意,嘈雜的音樂和尖利的口哨穿過大腦神經。看座挺暗,黃浩打著火機找了位子,兩人坐下,滿廳刺鼻的氣味。葉飛的神經有點發怵,黃浩看著他笑了笑,說:“別這麽緊張啦,人都是這麽回事啦,和吃飯一樣啦,很正常的啦。”
葉飛不好意思地笑笑,沒有作聲,舞池裏花樣翻新,從後台走出一個騎士般的舞女,披鬥篷,手揮一根馬鞭,徑直走到台前。舞台的彩燈忽然消失了,廳裏一片漆黑,在一眨眼工夫,一盞追光燈亮了,照在那舞女身上,人群一片尖叫,原來舞女的鬥篷不見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近乎**的身體……
鬧了幾場,葉飛和黃浩出來,走在大街上,葉飛感覺眼前仍晃著肉團,大腦亂混混的。他一聲沒吭,和黃浩並排走,黃浩的興趣仍在,走著走著邊學舞女的樣子挺挺身。葉飛問這兒沒人管嗎,黃浩反問管得著嗎。
上了車,黃浩抬腕看看表,發現才半夜十二點,他沒有對葉飛說要去幹什麽,自個兒想了想,奔馳車折回紅燈區,在一個賣羊肉串的小攤旁,黃浩刹住車下去。葉飛看見黃浩湊進人群裏,心想:這孩兒又幹嗎去?
不一會兒,黃浩領回兩位輕施粉黛滿臉微笑的小姐。上了車,黃浩眼睛朝葉飛擠了擠,說帶他去馬尾看看。葉飛說不了,得回去了,晚了不好交代。黃浩搖搖頭說:“晚上十二點,生活才剛開始,幹嗎回去啦?”
奔馳車馳向一條寬敞的道路,漸漸地,葉飛聽見江麵上傳來一陣陣“嗚——嗚”的海輪汽笛聲。黃浩說馬尾是福江的經濟技術開發區,是用吹沙造地建立起了數百家現代化企業,很有景致。
車進了馬尾,黃浩拐到一座江邊小山下停下。山上黑糊糊的一片,閃爍著像星星一樣的點點燈光。葉飛仰頭看看,黃浩招呼著兩位穿著有點顯眼的小姐,沿著一條小路拾級而上,葉飛心裏明白了,他有點不想上去。黃浩說山上有座羅星塔,站在塔頂,可以看到大海中的福江全景,好多來福江的人都要站在羅星塔上看看。聽黃浩這麽一說,葉飛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沒走幾步,留著波浪卷發的小姐將胳膊纏在黃浩的腰間,葉飛下意識扭頭看了看另外一個小姐一眼,剛好過了路燈,沒看清小姐麵部的表情。小姐卻似乎理解了葉飛的意思,輕輕叫了一聲“先生”,濃濃的香水味隨即趕走了夜的清涼。腰被小姐攬住,胳膊也剛好搭在小姐胸前的山峰之間,抬一下腳,胳膊就隨之**,葉飛感覺有點不太自然。葉飛想抽出胳膊,又覺得這樣似乎也挺好。黃浩回過頭,看到葉飛滿臉嚴肅,撲哧一笑,說:“你們是大水衝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
“一家人?什麽一家人?”葉飛有點納悶。
“你不是喜歡寫寫畫畫嗎?夏雨小姐是記者啦,不是同行嗎?”黃浩湊過來說。
“喔!”葉飛將眼光轉到夏雨臉上,夏雨雙目頻頻顧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黃浩繼續說,夏雨是《人人晚報》的記者。
《人人晚報》?葉飛卻想不起有這樣一種報紙,可能是地方上的一種小報吧。黃浩卻笑得直不起腰來,笑得葉飛有點莫名其妙。他見葉飛發愣,又湊過來小聲地說:“沒聽說過吧!她們的報紙是內部發行,如今正在擴大訂戶,改版征稿,歡迎的就是你這樣的文學愛好者來稿,稿費從優的啦!”
夏雨聽了黃浩的話,上去用粉拳敲了一下黃浩。黃浩嘻嘻地笑著躲開,又挽起波浪發小姐上山。
上了好大一會兒,幾人才到羅星塔,塔頂三五成群好多人。夜風送來陣陣涼意,綠樹簇簇,幽暗清靜。
黃浩指著遠處閃亮的星燈,告訴葉飛一連串的名字,葉飛順著他的手指看著,卻一個名也沒記住。黃浩又領葉飛和兩位小姐來到一塊平地中的綠樹叢中,樹叢中拉著點點星燈,散發著微弱的亮光在風中搖晃。黃浩走到一頂小帳篷前和一位禿頂中年男人嘰裏哇啦地嘀咕了幾句,葉飛看他掏出皮夾給了中年人一張後,黃浩領葉飛和夏雨走進一間帳篷搭的小屋,小屋上頂也有一盞散著紅色亮光的小燈,地麵上放著一張不大的沙發床。小帳篷除了中央能站起身子,其餘活動的地方都得弓著腰。黃浩笑嘻嘻地說這兒有他一位朋友,得過去找他商量點小事,讓葉飛和夏雨先坐坐。說完他又對夏雨擠擠眼說:“記者小姐,好好和你這位同行交流交流啦!”說完領著卷發小姐走出帳篷。
呆坐著的葉飛越發覺得夏雨香水味如芥末油一般的刺鼻,就掏出煙問夏雨要不要也來一根。
夏雨點點頭,接過煙,說了聲“謝謝”。
葉飛看看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氣氛很是尷尬。兩人吐出煙霧匯聚到一起,相擁著慢慢地朝門口散去。
夏雨被葉飛盯著,飛個媚眼,說:“你老看人家幹嗎?”
葉飛笑了,問:“你真是《人人晚報》的記者?”夏雨不語,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葉飛也不好問了。他感到別扭,但還是找了個話題,問:“咱們在小帳篷裏幹啥?
“你想幹啥便幹啥唄。”
聽夏雨的回答,葉飛很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明白了黃浩的話,黃浩所稱的記者,其實應該為妓者,所謂的《人人晚報》就是任人晚抱。心裏什麽都明白了,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在急速跳動。沒辦法,他隻好沒話找話,問夏雨哪兒人。
“查戶口嗎?”
“隨便問問。”葉飛感覺眼前的世界隻剩紅紅的煙頭,紅紅的煙頭盤起嫋嫋輕煙,越來越模糊。
帳篷裏太沉悶,葉飛說:“出去吹吹風吧!”
夏雨說:“你就對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葉飛說著走出了帳篷。
夜更靜了,江麵上的汽笛更清晰地回**,天地間的一切變得飄忽不定,月亮從灰黑的雲彩中透出來半張臉。微風中樹叢發出沙沙的聲音,點點燈光漸漸消失了,隻留幾盞如星一般忽明忽暗。
葉飛憋了好半天,才清清喉嚨,鼓足勇氣說:“為什麽要幹這個?”
“不好嗎?有錢賺又有樂子。”夏雨一直微閉著眼,突然睜開看了葉飛一眼。
葉飛笑了一下說:“我不是一個多麽高尚的人,隻是我不習慣於做這樣的交換。”
夏雨說:“怎樣的交換?皮肉交換?雞嘛,除了皮肉還有什麽?”
海輪的汽笛依舊“嗚——嗚”地傳來,葉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說,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是花,就應該讓別人用手去摘,而不是用腳去踩。夏雨,憑你的資質,你不應該走這條路,應該找一條能夠發揮你的潛在質能的路。我知道,我的說教有點蒼白無力,但我還是說了,因為我覺得你這樣太可惜了。”
夏雨哭了。葉飛看不見她的眼睛,夏雨扭著身子不停地哭泣,葉飛有點不知所措地拍拍她的後背語無倫次地說:“好了好了,別哭了。”
好久,夏雨微微抬起頭看著葉飛,月光下掛滿淚珠的臉顯得異常潔白。她問:“想聽聽一個少女的故事嗎?”
葉飛點點頭,靜靜聽起了夏雨訴泣。
夏雨生在一個靠水邊的小鎮,清純的她滿含希望讀完了中學、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一家化工廠生活服務中心站櫃台,在微小的崗位上,她有了初戀。
初戀是被一種寄托牽引進去的,出來時已是滿城風雨和一顆被刺傷的心。初戀的男友是個和她一樣在城市無所依靠的人,她用全身心的**渴望著生命中希望的天空。卻沒想在一場風雨之夜中付出全部,天亮後卻感覺恍然如夢。
男友最終耐不住清苦,投進了女老板的懷抱。夏雨的心如春雪般碎了,背起行包離開了她最傷心的地方。
跟大多數闖世界的人一樣,她經曆了動**、貧窮和痛苦。她走了好多地方,卻無法改變自己的處境。舉目無親的飄**,使她漸漸認識了生活,認識了金錢。世界太大,她用越來越自卑的心封閉起自己,像一個無人疼愛的棄兒,在人海中孤獨地張望。
城市的驕陽烤得她無處躲藏,她掙紮著,奮鬥著,卻徹底絕望了。她開始用青春作賭注,隻為了較體麵地走在大街上。
就為了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理由,就為了填補精神的空虛,就為了活著的生命的延續,她麻木了自己,紅唇大軍中漸漸出現了她的身影。
葉飛仿佛在聽一個十分遙遠的風鈴在叮當地碰撞。夏雨的哭泣聲早已停止,可他感覺眼前的一幕一幕像演著電視,串串鏡頭穿梭行行悲涼凝重。
散落在樹叢中的燈光漸漸消失,眼前隻有黑糊糊的一片在晃動,潮潮的風有點發冷,但誰也沒動,一直等著黃浩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