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一起床,葉飛又想起夏雨,想起了夜幕下羅星塔很不平常的一幕。

他想不出這是為什麽,自己同樣有過對這世界無奈的感受,他能同情,但想不出這到底為什麽。外間的嘈雜從窗縫中擠進來,攪得他思緒亂糟糟的,他站起來,拉上窗簾,打開電視機。

他突然想起了沙洲,想起了母親。母親在他來之前再三叮囑他到了福江一定要掛個電話給她,好讓她放心。

“喂,找誰?”聽筒裏傳來熟悉的鄉音但葉飛聽著不像是母親的聲音,他以為是姐姐回來了,問:“是姐嗎?”

聽筒裏傳來咯咯的笑聲,在他納悶之際,對方說:“飛子,是你嗎?”

“是我,你是誰?”

“聽不出我是誰?好呀,回來看我怎麽收拾你!”

葉飛更不明白了,仔細想了想,仍猜不準她是誰,隻好說:“對不起,聽不出來,你是誰呀?”

“偏不告訴你。”對方撒起了嬌。

“好了,好了,別鬧了,你到底是誰?”葉飛停了一下。

對方沒了聲音,聽筒裏傳來呼哧哧的喘氣聲。

是誰呢?葉飛將這比較熟的聲音在大腦中對號,該不是她吧!葉飛正準備說出她的名字,沒想對方說:“我是邱月……飛子,你好嗎?”

突然間,葉飛有點發愣,一時找不出語言。

“你怎麽了?飛子!你好嗎?咋不講話,喂……”在這邊的邱月有點急。

好半天葉飛才調整過來問:“邱月,你好嗎?”

邱月回答說好,葉飛想問她怎麽在家裏,卻不知該怎樣開口,問出來的聲音卻是:“我媽媽在嗎?”

“在!”

“你讓我媽媽接電話。”

邱月放下聽筒,葉飛從聽筒裏聽出腳步聲越來越重。葉母正在廚房,聽邱月叫她來接葉飛的電話,趕忙放下菜刀,來到客廳拿起電話,她問了葉飛幾句,接著說:“鬼丫仔,處了朋友還瞞我,邱月可真是個好姑娘,你走這兩天,她天天過來幫我做飯……”

葉母再說了些什麽,葉飛已聽不清了,他的頭開始膨脹。他打斷母親的嘮叨後說後天就可以回到沙洲,便將電話掛了。

“這世界怎麽了?”葉飛沉重地將腰擱在沙發上,兩腿直挺挺地挨著地板,心裏發悶。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敲得篤篤響,葉飛實在沒精神開門,但篤篤的聲音好像比他還煩。

聽敲門聲沒完沒了,葉飛騰地立起來:“行了!行了!敲什麽敲,不是有門鈴嗎?”葉飛邊嚷邊打開門。

黃浩站在門外,他看見葉飛說:“怎麽啦?發這麽大的火啦,昨晚是不是不開心啦?”

“你別驢叫般地啦啦啦,在我這兒顯示不出你的鳥語優勢,我告訴你。”葉飛沒好氣地說了一通先轉身進來坐在沙發上。

黃浩沒了興奮,他從心底裏對葉飛生怯,於是耷拉著頭也坐在沙發上,有點不解地看著葉飛。

兩人一陣沉默,葉飛抬頭看看他問:“喝點什麽?”

“什麽都中!”黃浩突然轉彎,說了句河南腔。葉飛和他一對眼,兩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一個“中”字劃破了不快,時間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仿佛都穿著軍裝,在一室同住,在熱火朝天的練兵場上……

兩年一度的軍事大比武漸漸臨近,營區的氣氛也一天天變緊張,到處都貼滿振奮人心的標語,黑板報也開始了倒計時。葉飛他們這批兵,還是第一次趕上這陣勢,機械地被大胡子隊長的鐵哨聲督促著移動腳步。

超強度的訓練和每天毒辣的太陽,搞得大多數人都不願進食,急得大胡子隊長挨班動員吃飯。大夥兒編了個十字歌掛在**,回來就念:“一言不發,二目無神,三餐難進,四肢無力,五髒翻騰,六神無主,七上八下,久(九)臥不起,十分難受。”念完頭挨著床板,什麽也不想了。

比武課目中最令人頭疼的是十公裏全副武裝越野,一天兩趟,早晚二十公裏,大多數人心慌、頭暈,濕漉漉的臉色一會兒變黃,一會兒變白。在一次訓練中,黃浩實在受不了了,就偷偷地掏錢雇了輛的士,還以南方人特有的精明沒讓司機拉到終點,而是慢騰騰地跟在隊伍後麵,在離終點不到半裏的地方下來,不遠不近地隨著隊伍,一起到達終點。

指導員表揚了黃浩的進步,但黃浩一直沒有變白的臉卻沒逃過大胡子的眼睛。隊伍解散後,黃浩被大胡子叫住了,沒幾個回合,黃浩的臉一會兒變紅又一會兒變白。

“熊孩兒,扯雞巴蛋!”

大胡子終於沉不住氣,發起了火,一陣急速的哨音響得每個人都心驚肉跳,隊伍重新集合。

黃浩站在隊伍前,耷拉著腦袋,逗得虎子用胳膊擠葉飛,眼睛裏**漾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大胡子命令班長駕上三輪摩托車,拉上葉飛和虎子跟著全副武裝的他和黃浩重新十公裏越野。

越野的結果是班長把摩托車交給了虎子,拉上葉飛奪下大胡子身上的槍和背包,夾著黃浩跑回來。葉飛記得那次回來腰都直不起來了。

比武結束了,機動隊拿到了團體第一名,榮立了集體三等功,全隊如梅花開放般的熱鬧。大胡子親自給黃浩燃了生日蠟燭,娛樂室裏響起了生日歌,全隊的戰友圍著黃浩用掌聲和心聲祝福著他,也在歡慶自己的喜悅……

憶起往昔,兩人都很激動,葉飛指著黃浩說:“那次你可把我也害慘了。”

黃浩嘿嘿地笑著說:“最倒黴的還是民子。本來沒他事,誰讓他嘴閑得沒地擱,編出個順口溜。”

“……虎子樂得偷偷笑,小廣東氣得摸不著竅,隊長還要陪著跑,班長和飛子少不了……”葉飛想起民子編的順口溜,輕輕地念出了幾句。民子本來編了一段開心,沒想傳到大胡子耳朵裏,被大胡子叫去訓了一頓,第二天,越野的隊伍裏開始出現他的身影。

提起民子,葉飛不由得長歎一聲,他告訴黃浩,民子出遊了,是死是活不見音訊。

“唉!你說這民子怎麽這樣了!多劃不來,就能舍下這花花世界?”黃浩聽葉飛說起民子的事,不由得有些想不通。

他怎麽能想通呢?黃浩自打懂了事,家鄉就被四麵八方的錢財壘起座座大樓,他的家扔掉了漁網,靠幾間茅房賺錢,越賺越多,到他退伍回去,已有了多層客房,天天都進大把的鈔票,他能理解民子嗎?葉飛心裏想,要是沙洲也屬經濟特區,孔雀都朝西飛,就不是你難理解民子而是民子難理解你。

葉飛沒說出來,心還是很沉重,點了根煙。黃浩忽然提起了翔子,說:“翔子春節過來了一趟,翔子的派頭是沒得說,來時還帶了一個漂亮的小姐,那小姐好靚!”黃浩說起翔子,仿佛翔子就在眼前,仿佛恨不得自己成了翔子。

“翔子在福江待了有一周,住的都是五星級,吃的是鮑頭魚,喝的是人頭馬,走哪都摔一張信用卡。”黃浩眉飛色舞又滿是感歎,“飛子,你別看我給台灣老總開車,其實台商都小氣得很。翔子來的那幾天,那生活,嘖嘖,真他媽的沒法說……”

“該不是雲雲?”葉飛聽了心裏忽地一閃,忙打斷他的話,問,“你知不知道翔子領的小姐叫什麽名字?”

“名字?叫什麽……你讓我想想。”黃浩手揉著頭發邊思考邊說,“好像叫什麽菲兒。”

“菲兒?”葉飛想了想,又問,“長得什麽模樣?”

“身材特靚,兩個奶大大的,留著一頭長發,具體我也形容不上,反正身體的任何部位,都恰到好處。喔,我想起來了,那小姐眉宇間有顆美人痣。”黃浩邊說邊用手比畫,好像那小姐就在麵前。

葉飛的心剛放下來,但一轉念又提了起來:“翔子領的不是雲雲,那雲雲現在在什麽地方?”

他看著黃浩仍在陶醉,腦海裏卻如塞滿了一團雞毛。

門又被敲響了,葉飛去開門,見是李總和康師傅回來了。黃浩忙站起來和他們招呼,李剛微笑著揮揮手,讓他們繼續聊,然後自己去了隔壁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