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一回來,就召開會議布置眼下的工作。在會上,前德爭著主管業務,因為他是副總,用他自己的話講就是來公司快一年多了,也沒什麽貢獻,現在擔任副總經理理應為公司全力付出。李剛很不情願,但見他這般謙虛地請命,又不好拒絕,更怕臨陣內部產生窩鬥,就讓他全權負責。
散會後,葉飛推出自行車準備回家,李剛下來叫住了他。李剛問葉飛對安排有什麽意見,葉飛不知李剛是什麽意思,開了個玩笑說:“我有什麽意見?領導安排,堅決執行。”李剛也沒生氣,樂嗬嗬地拍拍葉飛的肩說:“我本想這事交給你打理,方方麵麵我都打了招呼,讓你多經點風浪,對你以後的發展開開道路,沒想到前德爭著鬧。”
葉飛看著李剛,那種感激又湧滿眼眶。葉飛說:“我倒沒什麽,隻是覺得老讓胡紅國伸這一腿,心裏窩火。”
“沒辦法。”李剛歎口氣說,“就這個體製,忍了吧,小不忍則亂大謀。”
兩人又說了幾句,臨走時,李剛讓葉飛晚上隨他去個地方。
李剛自己開沙漠王過來,上了車,他說搞黑瓜子隻要有了足夠的人民幣和人力,任何想法都能實現,現在是個機遇,估計今年行情是近年來最好的。
接著,兩人去找銀行的人,尋求資金幫助。收購黑瓜子需要龐大的資金,這指甲大的小東西一顆就值幾分錢,運轉迅速,買進賣出,一個季節一兩百萬並非神話。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前德領一些人布置收購點。李剛帶著葉飛陪王行長喝茶、洗桑拿、唱歌、遊山玩水。
這個時候能和王行長同呼吸,共命運,本身就決定了資金的源頭。銀行的錢是國家的,給誰也沒有錯。整個沙洲不知有多少人搶奪著貸款,李剛說不論你的前期準備有多麽周到,如果收購的資金不到位,前麵的都等於零。尤其在行情如此好的今年,做不到這些,你隻能眼巴巴地看著鈔票裝進別人的口袋。
像王行長這樣的人,吃和玩,其實早已成了負擔,他願意讓我們陪著繼續這種負擔,主要是怕回去讓人請得無法安寧。葉飛此時才明白了王行長為什麽鎖了手機。李剛繼續告訴葉飛:“目前,沙洲市場上隻有中台公司可以與我們抗衡,因為他們有政府支持和台灣正大集團作後盾。加之,中台公司有多年形成的自己的購銷渠道,很有壟斷的霸道氣味。我們還需小心。”
李剛對沙洲市場分析得很透,事態也正按他的預測一步步有了好的效果。之後,他就讓葉飛跟前德正式去一線組織收購。
為了減少麻煩,提高運轉的速度和質量。鄭明強帶來了業務員分布在公司設立的網點負責驗貨。如此一來,鄭總可以避免因瓜子質量問題而遭前轍,昌盛公司也可以省去人手和精力,全力投入到貨源的組織上。一切都在緊張有序地進行著,葉飛也忘了雜七雜八的心事,每一天都飽嚐著充實和艱辛。
公司按擬定的協議將農廠自產的瓜子按行價交給鄭明強,並把農場作為抵押,鄭明強共打入資金兩千多萬,加上李剛從銀行搞到的貸款,公司投入瓜子收購的資金共三千多萬。如此龐大的數目,李剛當然不敢交給前德,對資金的來往都親自審驗。
葉飛的吉普車現在成了前德的坐騎,葉飛看見他手舞足蹈,心裏就來氣,但為了公司,為了李剛,他還是得兢兢業業,每天來回地跟在前德後麵處理前德留下的種種後遺症。
葉飛過去上班的沙梁小所也是一個網點,小所因為增人不增糧,加之各項規費難征,所以日子過得艱難,已有五個月沒工資可發了。公司提出合作,韓興民一個勁兒地點頭,葉飛一進門,韓興民的臉馬上笑得像朵花,握著葉飛的手說:“很是感謝。”葉飛似乎也忘了先前的種種不愉快,對韓興民說:“一家人哪能說兩家話,應該的,應該的嘛!”
一大早,天陰陰的,葉飛被枕邊的手機吵醒了,有點慵倦的他拿起手機接通。
電話是李剛打來的,他問了問葉飛沙梁的情況後讓葉飛調沙梁的貨車前去長城收購站裝貨。葉飛就不敢再留念熱被窩了,趕忙起床叫醒司機一道駛向長城。
車到了倉庫門口,篩選機床哐哐地吐出沙塵、白皮。葉飛下了車走進臨時設立的辦公室,前德正蹺著二郎腿挑逗開發票的小薑,惹得窗外領票的瓜農們陣陣哄笑。前德見葉飛進來,有點掃興,露出了副總的不滿。葉飛也懶得理他,領了單就去了倉庫點貨裝車。
一陣緊張的搬運後,兩輛大車裝好包準備勒繩了,這時,從臨時設的辦公室裏卻傳來爭吵聲。起初,葉飛隻是拿眼望望。這種事常有發生,瓜農們為了一斤瓜子添幾分錢和少幾分錢吵鬧很是正常,後來,葉飛看見圍觀的人漸多,爭吵聲也越來越高感覺有點不正常,就向司機安頓了幾句,向吵鬧處走去。
隻見前德正和房東爭吵,前德手裏拿著張白紙條條,驢推磨般地邊和房東據理吵著邊對圍觀的群眾嚷嚷。葉飛擠進去,前德和房東立刻爭著向葉飛陳述各自的理由。
房東敘述了自己的理由,話到半截,前德插進自己的理由,兩人又開始爭,葉飛一時間沒法控製他倆的情緒,也有點急。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房東把瓜子賣給公司,因公司租用房東的庫房要付一定的租金,所以收購了房東的瓜子沒有付錢,隻給他出了張收據。雙方約定收購結束一起結賬,可在半腰中,房東的小舅子購車向他借錢,房東就先給公司打了張借條,支出些現金。今早,小舅子又來借錢說是要買一輛好車,當姐夫的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小舅子,否則,後院就有了火。沒辦法,房東就來找前德再支些錢。可前德拿起房東上次打的借條說他的瓜子款早支光了,沒有再支給他錢的理由。房東聽悶了,說他上次隻支了2800元,前德卻拿著借條說他支了28000元,雙方就這樣鬧將起來。
前德理直氣壯地拿著房東親手打的借條,不再跟他理論,去拉攏圍觀的人群,想以陣勢壓人。葉飛接過前德手中的紙條,上麵寫著:
今借昌盛公司現金2800元,大寫:兩萬捌仟元整。
借款人:梁寶德?菖年?菖月?菖日
問題出在借條上,大寫與小寫不符,但一般以大寫為準。葉飛看著前德把條給他,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房東,遇上這碼事,他又能說什麽呢?
“哎!攤上這檔子事,隻有他倆心裏最清楚,誰能說得清呢?”
人群中也有不少人嚷嚷:
“寶德這人一向挺老實,可親手寫的白紙黑字,哎……”
“是啊,這隻是個良心賬,有這條條,走到哪兒也……”
“這位老鄉說得對。”前德接上話說,“千年的文字還會說話?我們作為一個單位能和你一個瓜農過不去嗎?”
寶德又插進來不停地向眾人表述他的的確確隻借了2800元,並拉著小舅子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眾人的眼睛又同時聚到寶德小舅子的身子,寶德的小舅子說:“那天,我也在場,我姐夫從小薑手裏接過錢隨手就給了我,我數了數就2800元。”
眾人的同情看起來好像倒在寶德身上,有人提出來讓小薑講講當天的事。小薑哪見過這陣勢,臉色紙白,戰戰兢兢地說本來付款都是開支票去銀行兌現金,隻因寶德說急用,請示了前總就讓寶德打了借條她才數了錢。眾人趕忙問數多少,小薑望望前德說一天到晚時時有人領款,她隻記得有這麽回事,記不起來數了多少。
前德又接上小薑的話說:“我記得清清楚楚,他提出要28000元。我考慮我們也大概有他這麽多錢,他是房東,又急用,就讓他打了張借條,如數給了他錢。這白紙黑字是他寫的。我能賴他的嗎?”
“前總,可你們隻給了我2800元呀!”寶德很痛苦地說,嘴上圍了一圈白沫。
“我記得清清楚楚,你拿了28000元。”前德加重嗓音。
雙方又開始爭吵,正你來我往地拉著鋸,寶德的媳婦披頭散發地衝進來,一邊罵著梁寶德,一邊哭著讓眾人評評理。
葉飛看著這一幕,心頭湧滿了沉重。28000元對一個農民的家庭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一年的辛苦,一年的血汗盡在其中。但看到前德手中的紙條,除了歎息,他又能再說什麽呢?
這時,汽車師傅裝好車,按響了喇叭。
葉飛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車站還等著上車皮呢。他想,不管咋樣,不能誤了大事,就擠出人群。卡車師傅見他出來,打開車門讓他上去。
沒想到車剛一啟動,寶德的媳婦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劈天蓋地地亂叫著橫躺在卡車前輪下,人群又撤到卡車前麵。葉飛氣得扔了煙頭,跳下車,擠進去,本想拉起寶德媳婦,沒想到寶德媳婦跪在他前麵,雙手抱住他的腿,哭天喊地地讓葉飛做主,葉飛是拉也拉不起來,走也走不了。
卡車師傅也下了車,過來幫葉飛拉起寶德媳婦,葉飛急得心如貓抓一般。看著在人群中三個各自表演的人,葉飛清了清嗓音,雙手示意大家先靜下來,他說:“大家先都別急,冷靜冷靜。寶德,你仔細想想,前總,你也好好回憶一下,想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寶德又嚷嚷起來,葉飛一下子火了:“這借條是你打的還是我打的?嚷!這麽嚷能把事解決嗎?你這個窩囊蛋,你自個兒扇耳光去吧!”寶德沒聲了,張張嘴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雙手抱住頭蹲在地上。
葉飛吐了口氣,繼續說:“這事兒,大夥都見了,這麽嚷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誰都退三分,放在桌麵上解決。今兒解決不了,明兒解決,光急有個啥用?”葉飛拉起寶德接著說:“寶德,你先讓我們的貨走,還急著要上車皮呢,耽誤了對誰都不好,行不行?”
寶德沒有說話,寶德媳婦一聽葉飛要走,又撲過來抱住他的腿。葉飛徹底沒法了,知道急也沒用,隻好又掏出煙壓壓冒火的嗓子。
就在葉飛的煙還沒到頭時,寶德舉著一把殺豬刀悄無聲息地朝前德撲去,誰也沒發現他什麽時間出去的,又是什麽時間拿著刀進來的。隻聽見前德一聲慘叫,雙手捂著眼睛朝外奔去。幾秒鍾時間,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驚呆了,圍觀的人群驚醒後慌亂地閃開一條道。寶德舉著刀大罵著追上去,人群忽地靜下來,又大叫著散開。
“殺人啦!”不知誰尖利地叫出來。
寶德媳婦也不知什麽時候鬆開葉飛的腿,坐在地上,愣著神看著寶德狂追的背影。
葉飛忽地愣過神來,扔掉煙頭急步追上去。等他趕上時,寶德已騎在前德身上,用刀狠命地往前德的身後腦後背後狂捅,猩紅的血隨著刀的拔出,一股股撲向寶德。寶德邊捅邊叫:“我讓你愛錢,我殺了你這狗日的,我讓你愛……”
前德隻剩下一絲微弱的聲音,胳膊和腿不停地扭動,葉飛上去一腳將寶德踢翻,寶德翻起身舉著刀又向葉飛撲來,瞪著血紅的眼喊叫著:“我殺死你們這幫狗日的……我讓你們愛錢,我殺死……”
葉飛眼看著寶德就要撲過來,忙撿起一土塊疙瘩,砸向他麵部。寶德叫了一聲,手中的刀掉了下去,雙手不停地揉眼睛。葉飛趁他慌亂之際,又上去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上,順手撿起殺豬刀,遠遠地扔到一邊,人群中有大膽的上來幫葉飛抱住寶德。
葉飛瞪了一眼寶德,走到已沒什麽動靜的前德身邊,隻見渾身是血的前德雙目圓睜,七竅出血,手和腳已在身邊刨了幾個深坑。
葉飛呆呆地看著前德,想到他剛才還活生生地叫嚷,刹那間就完了。
事兒平了,派出所的警車尖叫著趕來了。他們跳下車,先給寶德戴了手銬,冰涼的手銬哢嚓一聲澆醒了血液沸騰的寶德,他騰地癱倒在地上,剛剛還血筋暴滿的臉,頓時如死灰一般。
葉飛沒得空閑,被刑警問了個底朝天,並被列為重要的目擊證人,隨時要等候傳訊。
事情發生得這麽突然,案情又是如此的簡單。
當晚,李剛就和康師傅趕到長城,處理好有關的手續時,已是第二天早晨。
葉飛在筆錄上簽字畫押,終於得以解脫。李剛和康師傅把他送回家,沙洲的新聞聯播早已鬧起聲聲議論。葉母並不知此事,但見李剛和葉飛個個神情沉重,知道出了事,心一下子像個打水的吊桶。李剛讓葉飛先在家休息幾天,囑咐幾句後,便回去了。
葉母送走李剛轉回來,見兒子一聲不響地仰麵躺在**,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便一遍遍地問。葉飛心裏很亂,翻個身趴在**,可一閉眼,寶德血淋淋的殺豬刀和前德七竅出血的猙獰麵孔又晃在眼前。
葉飛咬緊牙關,渾身一陣發抖,而後又覺得身體像入了鍋的麵條,可大腦反複出現的畫麵,使他怎麽也閉不上眼。
葉母見兒子不住地顫抖,心也隨著顫抖,問兒子,兒子不說。她走出房間,站在過廳裏,覺得不放心,就搬過椅子回來坐在葉飛的床前,手放在葉飛的額頭上。葉飛漸漸感覺好多了,心跳也漸漸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