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到了十二月,無雪的天,冷得清脆,冷得火辣。李剛承包昌盛公司的期限進入了倒計時階段,葉飛看見李剛剛毅的雙目中日漸聚起疲憊,掛著淡淡的淒慘。胡紅國讓他把沙漠王開出來去趟市委,康師傅看了看李剛,李剛默默地點了點頭。

康師傅慢騰騰地打開車庫門,上了車氣哼哼地把車開出來,猛停在樓前,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足有五六米的刹車印……

胡紅國上了車狠狠地瞪了康師傅一眼。康師傅卻沒理他,猛一踩油門,車如飛一般,給了胡紅國一個前撲後仰……

葉飛透過玻璃看著這一幕,有點開心地對邱月說:“好玩。”邱月也看到了,她說:“咱胡局長虧是個局長,要是做了主席,13億人民都得受罪。”

葉飛最終擺平了幾個人之間的關係。他特意安排了張潔和邱月、虎子見麵的飯局。

剛開始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等待,張潔一到大廳,便大呼小叫地說抱歉,說來遲了該罰,說完端起酒自罰了四杯,場麵頓時活了起來。張潔看了一眼邱月,故作吃驚地說:“喲,這位小姐好靚啊!飛子,你不介紹介紹嗎?”“這位是邱月。”葉飛說。張潔又歎了一聲,說:“這模樣就夠氣嫦娥的了,名字也讓人心動。”邱月的臉頓時通紅。

張潔叫了菜,她吃得很投入,吃得眾人都把她當做瘋子。邱月一直看著她活潑的臉,那臉很是細嫩,一對丹鳳眼撲閃著音樂的符號。張潔注意到了邱月的眼神,她說:“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幹嗎愣坐著,又不是相親。”說完,看著邱月,邱月知道張潔意思,雖沒吱聲,但心裏也明朗起來。張潔拿起紙巾輕輕擦擦嘴說:“‘**’時,A、B角逐領導之位,爭鬥激烈,A獲勝,卻不忘給B設置個障礙,遂調B為秘書,終日喚喚斥斥,B幾次反抗,都遭鎮壓,A愈加得意,自詡‘馴鷹高手’。一日,上級召開緊急會議。A有急事脫不開身,遂讓B代往。B返回時,恰A主持開會,令B匯報上級指示。B臉色嚴肅,鄭重匯報道:‘林彪死了……’大夥兒一陣緊張,正要往下聽,B稱尿急,請領導先作指示,便匆匆上了廁所,A素以步步緊跟為能,沉痛表示‘要堅決繼承林副主席偉大意誌’雲雲,B旋即出廁,講出真相,振臂高呼:‘打倒A。’A倒台,歎曰‘馴鷹能手,反被鷹馴。’”

張潔說完,虎子隻覺A得意忘形,葉飛和邱月都聽懂了旁意,都沒吭聲。張潔笑了笑說:“我出個謎語大家猜猜。”虎子立即讓他講,張潔自個兒先笑了笑說:“新婚之夜,打四位梁山好漢!”說完看了葉飛一眼,葉飛從她臉上已讀出了謎底。虎子仍搖晃腦沉思,邱月心裏也在猜,張潔見沒人猜出,咯咯笑著說:“小旋風柴進,赤發鬼劉唐,呼保義宋江,立地太歲阮小二。他們的外號加姓號不就是新婚之夜的過程嗎?”大家全明白了,邱月察覺張潔看著她,趕忙低下通紅的臉。

這天下午,天飄了幾朵小雪,而後恢複了一貫的陰沉,李剛找到葉飛,讓葉飛陪他去公司裏轉轉。

葉飛知道李剛的心情,又沒法安慰,隻是默默地跟著李剛也用一種難以說清的眼光打量公司的一草一木。

他們先去後麵場子轉了一圈,庫房裏已空空,隻剩下幾片破舊的包裝袋,李剛打開門,咣啷了一聲,一絲微亮閃進,傳出老鼠四下逃竄的吱叫聲。

李剛歎了一聲,又鎖好門。兩人來到樓前,花壇中隻有鬆柏還維持青翠樣,其他的樹樹葉都謝了,白光光的沒一點兒生機。四個邊角不知什麽時間積聚起一堆殘枝敗葉。三層的辦公樓在陰風中顯得有些陳舊,蜜黃外衣已被歲月剝了顏色,仿佛在訴說一個時代的轉換。葉飛看李剛雙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在極力搜尋它最初的模樣。

“十五年啦!”李剛站了好長時間才歎了口氣。

葉飛也有些傷感,但又不知該怎樣給李剛以安慰,隻陪著站了很長時間,身子裏外一股冷颼颼的寒意鑽進來,又透出去。

李剛如座雕像。葉飛說:“李總,你也別太難過了,人生就是這樣,我們會去看你的。”

“小葉,你不懂,我是不忍將公司交給胡紅國,我是不忍心看著自己十幾年養大的兒子被胡紅國像卸胳膊腿那樣一塊塊地卸掉。”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李剛說“回去吧”。風掃著樹枝發出幹巴巴的響聲。走到樓門前,李剛突然問:“小葉,對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葉飛不禁一愣,停住了腳步,看著李剛,張大了嘴。對以後怎麽辦,葉飛不是沒有想過,但這樣那樣的阻力橫在麵前,讓他的心無法踏實。李剛突然一問,他還真不知該怎麽對他說。

李剛見葉飛沒有回答,他看了葉飛一眼,兩人推開樓門,李剛又站住了,說:“小葉,整個社會形勢擺在我們麵前,生在這個時代,就無法逃避。我老了,一輩子雖說沒有什麽驚天地的故事,混個日子還是混得下去的!可你呢,今後的路還很長,自個兒要早作準備。公司交給胡紅國,沒幾天就會垮的,公司垮了受害的還是你們,他好模好樣的。中國企業最大的弊病就是政企不分,官商不分,行政指令幹擾正常的生意往來。一個企業各成員之間沒有平等性,就會產生衝突,這種衝突會造成信息交流的封閉,給決策帶來失誤。你看著,胡紅國會把公司占為私有,公司會成為他吃喝玩樂的屏障,成為他逃避審計的天然森林。所以說,此處已不是久留之地,你要作好準備。”

李剛看了看葉飛,接著說:“當前經濟形勢很好,而國家卻麵臨著多年來積累下的矛盾。社會發展的不同時期有它不同的矛盾,下鄉、下海、下崗,雖不合乎民願,但都是社會發展的不同時期解決不同矛盾的唯一辦法。我們這些小人物,隻有適應這個社會,在這社會中找準自己的位置,才能找到立世之本。”

李剛說完深情地看著葉飛,葉飛發現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仍銳光逼人,透出凜然的氣勢,心不由振了一下。

葉飛的心幾天來都在沉思中,他對邱月說了李剛給他說的一席話。邱月想了想,說:“還是去上海吧!”這一句倒把葉飛問住了。葉飛曾對這個問題權衡再三,一直回避著。說葉飛沒心動是假的,人要走高處,水往低處流。這是天性,每個人骨子裏都有。人類的發展史就是一部生物進化史,強者生存,物競天擇。現在處在這樣一種體製下,自己沒勢力,沒文憑,官本位的路子是徹底的厚厚的一堵城牆。可當他輕描淡寫地把決定告訴母親時,母親卻哭了,母親哭著說:“你們都飛了,留我一個老婆子咋辦?我真把你們一個個都白養了。”

這話一下噎住了葉飛,現實不得不讓他有所謹慎。他清楚自己首先是個兒子,而後才是自己。父親走了,母親的生活本就孤獨,自己這麽一說,無疑是在母親的傷口上撒鹽。所以這事就這麽沉默下來,葉飛對邱月說:“我不能娶了媳婦忘了娘,否則,我的一生都不會快樂。”邱月理解葉飛的決定。

葉飛覺得自己赤條條地來到這個世界,朝東朝西有根繩子,朝南朝北又套了個套子,拉不能拉斷,掙不能掙脫。邱月說:“信一次迷信吧。”葉飛想起民子,搖搖頭。邱月說:“世界萬物無不有其規律,迷信也如此,咱不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說完拉葉飛來到車站,找了位鶴發童顏的老者,老者看了看葉飛的手問了生辰八字,故作玄乎地晃著頭說:“此命不須勞碌過平生,獨自成家福不輕,前受風露後受福,任君行去百般成,此命為人品性剛直,做事公開,心宜少毒不淩人虧有義氣,親兄弟不能得力,祖業無靠、兄弟欠情、白手成家立業,未運多駁雜不能聚財,好得一雙掙錢手沒有一隻聚錢鬥,此命如蜘蛛結網局是朝圓夜不圓,做了幾番敗幾番,初限二十六七猶如明月被雲侵,勞碌奔波不得誌,三十外來恰似日月又東升,枯木逢春單槍升貴,忌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葉飛聽得有些玄乎,讓老者為邱月一測,老者接過邱月的手,看了看,又讓邱月伸出雙手,老者翻左手,又看看右手:“一雙好手,細長不失柔厚。”說完問了邱月的生辰八字,又開始搖頭晃腦:“此命推來富不輕,少年時有婢差生,從來富貴人欽敬,老來自有財運星,此命為人品性做事勤儉,小人不定思中招怨,重義輕財財聚財散,無奈天定福如東海,入得廳堂下得廚房,隻需平心遊歸四方,三十開外淒愁慘淡,金菊逢秋花可傲冬,生就一雙聚錢手,夫妻百年同歸天庭。”

老者說完,特意看了看葉飛的天庭說:“此庭飽滿,藏有玄機,隻待耐心,便歸滄海。”

葉飛摸摸額頭,疑惑地看了看老者,老者輕捋白須,一副塞外仙人的姿態。邱月付了錢,兩人告別了老者,挽著離開,兩人的眼光不自覺地對在一起,葉飛用手摟了摟邱月,說:“看來,我得歸你才能富貴。”邱月有點得意,多情地笑了,身子偎在葉飛懷中。葉飛想老者的話覺得玄,扭頭又看,老者卻了無蹤影。忙對邱月說。邱月不信,兩人回到原地,卻怎麽也找不到鶴發白須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