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浩要回去了。
黃浩執意回去,短短的一個月他說沙洲給他最大的感受是倒黴透頂,他受不了這風,這沙,這幹旱和夜生活不豐富的環境。
艱苦的環境已起不到鍛煉人的作用,相反更刺激了他對錢的深深理解。南北方的生活本就屬兩個世界。南方早已騰飛,西北仍處在原始積累期。葉飛他們也盡了力所能及的地主之誼,但無法滿足他向往的千元吃個飯,百元泡個澡,十元修個腳的生活。鄭總是來掙錢的,自然要灑進心血,可黃浩受不了,和鄭總吵了架,回到沙洲,先和石磊混了兩天,石磊也愛答理不答理的,他又去了虎子的“紅磨坊”。
剛到“紅磨坊”,黃浩給虎子講了南方酒吧歌廳的經營理念,喚起了虎子別樣的目光,虎子熱情地收留了他。他按黃浩所指,開設桑拿、潤足等服務項目,帶來了不錯的效益。但黃浩的個人愛好又把“紅磨坊”攪得天翻地覆,令虎子點起兵來捉襟見肘,兩人開始有了裂縫,並日漸升級,終於,他倆吵了一架。
黃浩覺得再待下去也沒多大意思,便跑來告訴葉飛打算回深圳,葉飛知道他和虎子吵翻了,看黃浩去意已決,也就依了他。
虎子仍生黃浩的氣,但見黃浩真的要走心還是軟了。人攪在一塊兒的時候各樣的摩擦都會引起成見,可一旦分別,又是海角天涯,生死茫茫,虎子提出,設宴為黃浩送行。
虎子給石磊打了電話,言黃浩要回深圳,大家一起聚一聚。石磊告訴虎子他脫不開身,虎子有點兒不快,說戰友們都來,一則為黃浩送行,二則也是為了聚聚。石磊說他實在沒空,虎子再沒說什麽,掛了電話。
虎子有點生氣,電話鈴又響起,他拿起話筒,是石磊打來的,石磊說怎麽玩都可以,隻要高興就好,單由他來埋,並再次表示歉意。虎子說,算了,我們聚得起,也能埋得起這個單。
沙洲城的戰友中,除了石磊和不知死活的民子外,都相聚在了沙都酒吧,大家要了酒,每個人都端起手中的杯子,耳邊盡是亂糟糟的聲音。葉飛用眼睛溜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戰友,說:“好久沒如此了,可就是人越聚越少,酒越聚越淡。真不知再過幾年,還有誰讓心犯酸。都怎麽了,短短幾年,為了錢,為了女人,這個時候都不給麵子,難道我葉飛混到這個份上了嗎?”
虎子見葉飛傷情了,怕掃了氣氛,趕忙拿起酒杯對大夥兒說:“他愛來不來,有他沒他一個樣兒,我們祝黃浩一路順風,幹杯!”
“幹杯!”每個人都舉起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伴著喊叫,每個人都喝盡了杯中的酒。葉飛想起了種種心酸,他第一個醉了,醉得很是厲害。
第二天黃浩要走了,戰友們都來送黃浩上車。可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黃浩又對沙洲指指點點,詛咒沙洲帶給他人生的痛苦。虎子起初還耐著性子安慰他,慢慢漸漸也煩了,他瞪了黃浩一眼,手指著說:“你孩兒嚷什麽嚷?咋了,沙洲就這個樣,你他媽的不想看就滾,你白鴿笑黑豬?要不是當初我們救了你一命,你他媽的早去了另一個世界了……”
虎子罵得有點難聽,虎子罵完轉身走了。黃浩自知失言,張張嘴想分辯卻不敢再吱聲,葉飛沒想事會鬧成這樣,他喝住虎子,並安慰似的拍拍黃浩的肩,在場的人都想起曾經發生過的一幕……
部隊有句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而葉飛他們防暴隊的性質卻是養兵千日,用兵千日,一點兒也不空閑,說不準什麽時候警鈴就會在你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刺耳地響起。警鈴響起後不超過五分鍾,全隊官兵全副武裝站在摩托車旁,大胡子隊長簡單地講明情況,布置了各自的方位和任務,手一揮,警笛聲隨著呼嘯的車響徹在大街上。
東海在巡邏時,突然聽到一女高音呼喊救命的聲音,匆忙趕去,隻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駛入喧囂的鬧市裏。東海駕著摩托車追,旁坐的少波用對講機向總台匯報。那時,還沒設110報警台,對講機隻能呼支隊,由支隊總台再轉市局指揮中心。不花錢的自然趕不上花錢的,小轎車左轉右拐就沒了影,東海隻能惱氣地給了破車一腳。
一切便又恢複正常。
官兵迅速到達各自的位置,耐心地等待大胡子和刑警們分析情況,可發生的一切太突然,太短暫,以致沒人知道是怎麽回事。夜依舊,月亮高高掛在燈火通明的城市上空。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叫趙華,是一家挺有實力的私營公司老板,大胡子領葉飛、黃浩和東海找到趙華的家,趙華如見爺般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板上,雙手抱拳,連連地說:“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兒子和老婆,花多少錢也中……”
大胡子拉他起來,幾個人坐定,從趙華急切、語無倫次、斷斷續續不斷補充的話語中,大胡子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前天下午,趙華八歲的兒子趙明放學回來打了個招呼便溜出去玩耍了,當他妻子燒好飯左呼右喊不見兒子的影時,便急忙把丈夫招來,兩人找遍了大街小巷也沒找到,隻好回到家中。就在萬般焦急中,電話鈴響了。
趙華急忙抓起電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你兒子在我們手裏。”聲音聽起來很低但鼻音很重。
“你是誰?我兒子在哪兒?”趙華急切地問。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兒子值十萬塊錢!聽著,準備好十萬塊錢贖你兒子平安,你要是敢報警耍花招,就去伊河找魚神要你兒子吧。”
“我不信,讓我兒子講話。”
話筒裏一陣喝叫,趙華聽到了兒子熟悉的哭喊聲,他急忙呼叫兒子的名字,對方卻把電話掛了。站在一旁的妻子瞬間傻了,突然又瘋魔般地撲向電話歇斯底裏地叫著兒子……
晚上,趙華撥通了報警電話,可對方問他時,他卻將電話掛了,他怕報警了兒子就永遠回不來了。
“隻有給他們錢!”
第二天一大早,趙華四處湊錢,他提著十萬塊人民幣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家裏的電話鈴又響了,又是那個聲音:“聽著,算你開竅,你表現得很好。今晚十點,在王城公園門口,有一輛黑色轎車,把錢直接送到車上換你兒子。聽著,你老實待在家裏,千萬別耍什麽花招,我們自有人盯著你,讓你老婆來送錢。”
救兒子心切的他們已顧不得許多,可當他老婆提著十萬塊人民幣去王城公園門口,卻讓那幫人連人帶錢也扣押了起來,又加碼二十萬塊錢讓趙華贖兒子和老婆。
趙華沒招了,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裏來回走動,想到歹徒貪得無厭不守信用,他下決心向防暴隊求救。
大胡子聽完趙華顛三倒四的敘述後,說:“這是一起性質極為惡劣的綁架案,這夥歹徒,很可能是一個長期作案的團夥,有著豐富的經驗、先進的設備和周密的組織計劃。”他安慰了趙華一下,讓葉飛和東海守在趙華家裏,以觀事態發展,他回去同市局幹警研究方案。
大胡子隊長走後不久,趙華家的電話又急切地叫起來。葉飛示意趙華去接,並對他說對方的要求一概答應。
趙華戰戰兢兢地拿起電話,對方又告訴他今晚十點繼續在王城公園門口等錢送來。
葉飛立馬向大胡子匯報,大胡子在電話裏讓葉飛和東海繼續待命。
大胡子和刑警隊的幹警趕到趙華家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所剩的時間沒有多少,簡單地對趙華作了安排後,大家散開按製訂的方案各自進入位置。
葉飛領著虎子、石磊、黃浩他們幾個換好便衣,準時到達王城公園門口,找了個台球桌若無其事地玩了起來。
王城公園是古都有名的納涼處,這裏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歹徒選在此處綁票,也足顯經驗老到,葉飛想著,眼睛開始四處搜索。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可目標仍沒出現。晚十點,一輛黑色尼桑轎車從大街上轉悠過來,在王城公園門口沒有停,而是轉個圈,突然加速消失在車流中。
它這麽一轉,雖有可疑,但也沒確定就是目標。全體參戰人員等到夜靜人散,晨曦微露,等了一場空。空氣急速升溫,誰也不得不承認麵對的是一幫高智商的家夥。歹徒終於又打來電話,告知趙華,如再和公安攪在一起,收到的隻能是兩具屍體。並說交錢的時間和地點要等另行通知。
原來,趙華的一舉一動都在歹徒的監視之中,幹警們進出趙華的家都被歹徒瞧得清清楚楚,歹徒告訴趙華,他們犯不著為二十萬丟了寶貴的生命,而他們一不高興就會讓趙華,人財兩空,清明節有個墳上。
趙華被嚇呆了,他拒絕和幹警合作,大胡子聽完用拳狠狠地砸翻了桌上的茶杯,像頭關在籠中的雄獅。但天職使他強壓怒火,換上便裝,和葉飛去做趙華的工作。
趙華終於被大胡子說通,而雙方聯係的方式隻能依靠對講機,大胡子給趙華留下一隻,大家恨這夥歹徒卻又被這夥歹徒戲弄得興奮了起來,個個摩拳擦掌,整個大隊決心好好鬥鬥這幫雜種。
整個世界都在等待,四周靜悄悄的沒什麽異常,但每個人的心跳,都清晰地敲在耳鼓上。
歹徒終於打來電話,要趙華先去百貨大樓買一隻正方形的棕色皮箱,裝好二十萬,再上旋宮大廈門口等待。
歹徒新確定的接頭地點是古都最繁華的地段。旋宮大廈地處市中心大什子,滿街都是人。對他們得手迅速撤退有著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
歹徒雖沒確定時間,但至少給幹警指定了戰鬥的地點。葉飛領著虎子、石磊、黃浩不緊不慢、不遠不近地跟在手提二十萬假鈔的趙華的後麵,用眼睛仔細地搜索人群中的異常。
時間仍然過得很慢,慢得讓人有點放鬆,但就在這時,人群中出現了三個手提著和趙華相同棕色皮箱的青年朝趙華靠去。
一個個兒不太高,穿襯衣係領帶模樣很普通的家夥突然靠近趙華,葉飛發現他對趙華說了幾句,趙華手中的皮箱落在地上,雙手抓住對方的衣領不停地嚷嚷。對方用手甩開趙華,轉身就走,旁邊突然又出現一個人,提起趙華落在地上的皮箱,向東走去。
大街上,同時出現四個人提著同樣的皮箱朝四個不同的方向疾走,每個人的著裝都一樣,葉飛正分辨著,看見趙華朝對麵的郵電大樓狂奔。大胡子也看到了這幕,他迅速趕來,讓石磊和其他幾個人追手提皮箱的家夥。他領著葉飛、虎子、黃浩向趙華追去。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原定的圍捕方案完全被打亂了。由於人質還沒著落,一切隻能見機行事了。
大胡子領著葉飛邊盯著趙華,邊躲閃過往的車輛,迅速跑到路旁的一棵大梧桐樹下。仍是那輛黑色尼桑轎車停在路邊,大胡子給葉飛一個眼神,葉飛領著虎子和黃浩迅速朝前,葉飛伸手打開褲袋中手槍的保險,感覺渾身發燙。
趙華剛挨著轎車,車門突然打開,摔下來捂著大口罩的大人和小孩。同時,尼桑車忽地啟動。清脆的一聲槍響,大胡子準確地擊穿了尼桑車的後胎,刹那間,大街上行人尖叫,四下散開。守在馬路旁的警車拉響警笛,葉飛聽到槍響,也端槍瞄準準備射擊,他一槍打碎了轎車的擋風玻璃,尼桑車左晃右晃地掙紮朝前,虎子的槍也響了,隻聽一聲慘叫,虎子十分準確地擊斃了司機,尼桑車突然掉頭朝黃浩撞去,黃浩雙手舉槍,好像沒看見朝他開來的轎車,一動不動。情急之中,葉飛大喊了一聲一個飛撲將黃浩摔了過去,尼桑車咣的一聲撞在廣告欄上。此時,車內的槍聲仍沒斷,葉飛看見大胡子從後麵趕來,趁勢一滾,滾在粗大的樹杆旁。
一切都靜下來後,大夥才發現黃浩雙手握槍仍趴在地上哆嗦,大胡子瞪了他一眼,罵了句:“熊蛋。”理也沒理他扭頭就走了。葉飛提起黃浩,發現他手中的槍保險還沒打開……
黃浩無言地看著葉飛,這事在他心裏已很遙遠了,要不是虎子提醒,他還真沒機會想起。
旅客開始登車,葉飛上去幫黃浩放好行李,兩人相互擁抱了下,列車咣啷動了一下,葉飛的心也咣啷了一下。他用涼涼的眼看著黃浩,黃浩也動了情,忍不住說:“跟我去深圳吧!”葉飛笑了笑給了黃浩一拳,說:“一路順風。到家來個電話,虎子一直就這個脾氣,別往心裏裝。”黃浩說:“沒有,拉了多年的驢,還不知道韁繩的長短?”葉飛笑了,說:“能理解就好,走吧!”葉飛揮著手退到車門,趕忙跳下,看見黃浩伸出窗外的擺動的手越來越遠。
沙洲是個地道的田園都市,沒有過分的大紅大紫。沙洲是恬靜、幽靜且古老的,沙洲自古就以“通一線於廣漠,控五郡之咽喉”的重要位置而聞名於世。它有悠久的曆史、燦爛的文化,曆史的長河曾在這裏拋撒過最晶亮的珍珠。史書說它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蔥右諸國,商旅往來,無有停絕。張騫出使西域開通“絲綢之路”後,沙洲成為中西方交流的重要驛站和商埠。悠久的曆史,為沙洲留存了豐富的文化古跡;西部獨特的地理環境,造就了它綺麗的自然風光。過慣了紙醉金迷生活的黃浩,沒有絲毫文化底蘊的黃浩,體味不到河西走廊遒勁的雄風,文化古城的肅殺悠遠,體味不到沙洲城的成熟與豐滿,也就感覺不到沙洲曆史文化積澱出的飄逸氣質。葉飛目送列車遠去,在心裏歎了一聲,默默地走出了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