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原本還掛著葉的樹枝禿了,又掛滿破塑料袋,不歇口氣的風從西北趕來,似要吹走大家的寂寞,吹走秋天的殘枝敗葉。整個沙洲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舊抹布。
黃浩討厭的就是這種風,他的著裝不再筆挺了,頭發也不再有形狀了,起床就扣上一頂帽子。鄭總領他和幾位專家去農場考察,他皺著眉頭,心裏不停地恨葉飛。
鄭總經過仔細的考察論證,決定收購農場。胡紅國四方遊說國有資產流失,極力阻攔李剛出賣農場,但李剛開發農場時就將農場注冊為私營企業。加上沙洲開放,吸引外資的政策,胡紅國隻有睜睛幹哈氣的份兒。沙洲太需要外資了,鄭總的一句你發展,我發財的話,掃清了所有的障礙。
前德的死,令胡紅國的如意算盤落空,現李剛又賣出了農場,惱得他大動肝火,天天領著審計上一幫人來公司查賬,妄圖找到機會,以雪羞惱。
正是上班的時間,陸陸續續進入的人互相淡漠地點頭打打招呼進入各自的巢穴。邱月去上海探親,葉飛上班感覺如同嚼蠟。其實辦公室所有的人都側著耳朵,傾聽二樓李總辦公室裏胡紅國的聲音。
前德生命的終結,給胡紅國心裏灌滿了涼水。他沒想到,苦苦企盼的結果隻剩一個開始發癟的皮包,李剛早對他的此舉看得明明白白。昌盛公司有今天的業績傾注了李剛所有的心血,而農場又是公司依托的基石,賣它猶如賣自己的兒女,沒有徹頭徹尾的思考李剛能出手嗎?
葉飛曾問李剛為什麽要賣,李剛說:“賣,也是一種痛定,農業的第一次創業已到了盡頭,要產出必須要有投入。粗放的,廣種薄收已難適應日益漸盛的時代。中國已解決了13億人口的吃飯問題,糧食不再是農業的主流。照此下去,農場的前景是十分慘淡的。”
葉飛又問台灣人為什麽要收購呢,李剛說:“農業,必須要經過第二次創業,必須走產業經營道路,必須把產前、產中、產後三個環節整合成一個農工商和貿工農一體化的組織經營模式。昌盛公司在,農場以此形式發展下去,仍大有可為,可有人不允許啊。”
“台灣人收購農場作為原料基地,這種操作模式是今後農業發展的必由之路。鄭總有很強實力的加工企業,收購了農場作為基地,就可減少流通上的耗費,降低成本,以增強成品的競爭力。市場經濟其實就是資本經營。胡紅國罵我是賣國賊,他懂什麽,他隻懂享樂,他隻想把昌盛公司占為己有,作為自己不合理開支的退水溝。我能交給他嗎?”
黑瓜子並沒有因前德的晦氣而讓人嚐出腥味,它一如既往地按市場規律一個勁兒地上升。人們喜悅地數著手中的鈔票,留下個對生命惋惜的感歎後,又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
胡紅國為前德舉行了一個追悼會,並親自致悼詞曆數前德的種種偉績,痛斥歹徒的種種殘暴。
葉飛本不想參加,確切地說他不想再憶起那血淋淋的一幕,可胡紅國不依,他指名道姓讓葉飛參加並要曆數歹徒的暴行,以慰前德天靈。胡紅國說得很是悲壯。葉飛卻在胡紅國還沒致完悼詞時溜了出來,回到家中,拉開被子,倒頭大睡。他心裏有點沉,沒法抹除刻在腦中前德的麵孔。
天漸漸沉了,葉母叫起葉飛,葉飛扒著幹粒粒的米飯,很沒胃口地艱難吃下一碗,又倒頭去睡了。母親雖不知道兒子的事,但兒子大了,追問隻能自討沒趣。母親七猜八想地吃完飯,便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筷。
門鈴響了,葉母擦擦手去開門,葉飛聽見母親說:“邱月來了。”母親的聲音挺高,充滿喜悅。葉飛知道母親的聲音是給他一個信息,葉飛的心不禁慌了起來。
“阿姨,飛子在嗎?”邱月低著頭,不敢拿眼看葉飛的母親。
母親從上海打來電話,讓邱月來上海,邱月一直舉棋不定。母親是上海知青,上山下鄉來到沙洲,和父親成婚,並生了邱月和一個弟弟。知識青年回城熱潮使邱月的母親猶豫了近十年,最終還是禁不住大城市的**,終於和父親離了婚,帶著弟弟邱潔回到了上海。
人到中年,感情雖舊卻醇。雖說離了婚,但那是為了回上海,父母間的感情仍是依舊。每年春節,不是父親帶著邱月到上海,就是母親帶著邱潔回沙洲團聚。一家人一南一北,很是費力、費感情。一家人都在等待父親退休,商定父親退休後一同去上海生活。
母親在上海找著空,先讓邱月搬到上海。邱月接到電話後,想起最近發生的事,就回了趟上海。
母親在一家外企為邱月找了份工作,並帶邱月去麵試,雙方感覺都很滿意。回來的晚上,邱月對母親講了葉飛,講了她和葉飛的關係,母親沒有說話。
邱月最終還是放不下葉飛,決定回到沙洲。臨行前,母親說:“作為母親,我希望你能來上海,但作為母親,我不可能和你過一輩子,你大了,對自己的事有自己的選擇。母親這一生,你也看到了,你應該深有體會。”
邱月知道母親不希望自己重複她的路,她別過臉生怕讓母親看見她潮乎乎的紅眼圈,但她知道,自己也怕看見母親潮乎乎的紅眼圈,心被一團似棉花的東西堵住。
回到沙洲,她第一件事便是給張潔打電話,張潔聽完她略帶哭泣的詢問,咯咯地笑著說:“邱月你多疑了,我和飛子隻不過是一對文友,你放心地愛,大膽地愛吧。這麽棒的男孩,如果你不要,我可要準備上了。”
放下電話,邱月便來找葉飛,她去公司,公司沒人,聽說去參加前德的追悼會,趕去,仍沒見人,便折回家來找。
邱月腳步又停在樓下,太陽漸紅漸斜地夾在樓窗之間,她仿佛看見自己的身影置身於向往的玻璃窗內,紮著圍裙,洗菜做飯,像個家庭主婦,有板有眼地擺弄著。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張慈祥的臉,她一拿起擦布,葉母就會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拉住她說道:“我來,我來。”邱月的心湧起一股暖意,這暖意支撐著她踏上樓梯,敲響了門。
邱月低著頭進來,葉母關好門,對邱月說:“邱月,你先坐,我去叫他。”
葉飛聽見她倆的對話,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將被子一把拉過頭,假裝入睡。母親進來叫他不醒,隻好出來對邱月不好意思地笑笑,邱月說:“伯母,我進去看看他。”說完,走進葉飛的臥室,看見葉飛蒙頭知道他醒著,就靜靜地坐在床頭。
葉母端杯水進來讓邱月喝,邱月接過茶杯,放在床頭櫃上。葉飛聽見母親有點慌亂的念叨。
“剛才還醒著呢,忙忙的就睡著了……”
葉母遞給邱月茶杯後,看著兒子死沉,很是不自在,由不得上前推了推葉飛的身子,小聲地喊著葉飛的名字。葉飛仍舊裝睡,葉母將被子朝下拉了拉,拉出葉飛緊閉雙眼的腦袋,又推了推葉飛說:“飛子,邱月來看你啦。”
葉飛仍沒動。
葉母有點不好意思地對邱月說:“你看這孩子,睡得這麽沉。”
邱月不想讓葉母再難堪,說:“阿姨,沒事,讓他睡吧,我隻看看他。”
“這孩子……那你先坐一會兒。”葉母有點語無倫次,說完,出了房間,悄悄關了門。
葉飛覺得裝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就翻了個身,先張大嘴,假打了個哈欠,似沒睡醒般地用手揉揉眼睛,這才睜開眼,裝作吃驚的樣子對邱月打了聲招呼。
邱月說:“我還以為你不醒了呢!”
有點不自在,葉飛避過頭。
葉飛吐出的煙霧彌漫在整個房間,邱月一直盯著葉飛,葉飛看她一眼卻趕忙轉移。
沉默了好長時間,邱月伸出手按住葉飛取煙的手,眼睛有道光,兩人目光相碰,葉飛無法躲,邱月突然說:“飛子,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管別人怎麽樣愛我,我有我的選擇,愛人的權利,懂得愛誰不愛誰,我隻問你一句,你愛不愛我?”
葉飛有點懵了,他有點不認識邱月,麵前的邱月好像不是記憶中的邱月,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飛子,從你到公司的第一天,你就在我心中留下了愛的種子,你去福江,我感覺整個沙洲都是空的……”
邱月越說越激動,她搖著葉飛的胳膊,有點聲嘶力竭:“愛我就這麽難嗎?飛子,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你說話呀!飛子,我們之間的愛需要別人的同意嗎?你隻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你不敢追求自己的愛,也不敢接受我的愛。虎子已跟我講清楚了,他對你就真那麽重要嗎?你說話呀……飛子!”
葉飛嘴裏一個詞也沒有,腦子亂糟糟的,他抽出手默默地點根煙,有點兒慌亂地望著繪成各種形式的煙霧。
邱月愣愣地望著葉飛,期待他能表個態,或者做上一個動作。但葉飛確實不知該怎樣開口,滿腔的潮水幾次差點湧出心口說出那一個“愛”字,但……這麽轉念一想,便什麽都沒有說。
葉母在門外一直聽著室內的聲音,聽著聽著心頭就起了火。她推開門,邱月扭頭看了葉母一眼,哇地哭出聲來,扭頭跑了出去。
葉母趕緊轉身,邱月已拉開門,跑下樓梯消失在拐彎處。
葉母沒趕上邱月,轉回來指著葉飛罵:“多好的姑娘,你去了福江,她天天來看我,幫我做飯,還幫我洗衣服……文文靜靜的,多好的姑娘,你想嫦娥,她跟你嗎?真是氣死我了,你啥時把我氣死你就心甘了……”
葉飛沒法跟母親說,又拉起被子蒙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