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當班,突然桌子上的電話鈴猛響,他趕忙伸手拿起話筒。報警電話是一個中年男人打來的。中年男人對著話筒沒講幾句就娘兒們似的抽泣開來。林子安慰他慢慢說。從中年男人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林子才明白他是想舉報隱居在沙洲市的一個傳銷網點。林子一激靈,立馬用腮幫夾住電話,取過記錄本,登記下男子舉報傳銷網點的詳細地址。

放下電話,林子立即跟楊大隊匯報。林子知道,傳銷是嚴重擾亂市場經濟秩序的,涉及地區廣、人員多、資金大,有的還伴有非法集資、製售假冒偽劣商品、侵害消費者權益等大量違法行為,它不僅誘騙大量社會人力資源,吸納大量社會資金,破壞了市場經濟的健康和諧發展,還嚴重擾亂社會治安秩序,影響群眾的正常生活秩序和生命財產安全,同時還具有很強的繼發性,很多大量刑事案件以及擾亂社會治安秩序案件,就是傳銷引發的。

楊隊長聽了林子的匯報,感覺到了案情的嚴重,立即召開會議部署。根據報警男子提供的地址信息,他們決定微服偵察,拉網布控。

根據楊隊長的部署,林子和女警官朱豔秋裝扮成一對下崗夫婦,找到報警的中年男子,通過他接觸到他參加了傳銷組織的媳婦周紅英。中年男子對媳婦周紅英說林子和朱豔秋是他老家的遠方親戚,因雙雙下崗,借了一筆錢來沙洲準備開家小店,才消除了周紅英的警覺。林子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小癟三,跟前跟後一口一個嬸子叫著討主意。周紅英一雙小眼睛轉動了好半天,突然很神秘地對林子說:“傻侄子,幹嗎要去受開店的苦,幹脆去嬸子的公司吧,嬸子的公司一個月能開兩千多呢!”林子心裏竊喜,裝作很高興的樣子連口感謝。在一旁的朱豔秋裝作不放心的樣子問了一句:“嬸子,你所在的公司具體做什麽工作呀?”周紅英看了朱豔秋一眼說:“我們公司是專門營銷保健產品的。”接著周紅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元氣袋包治百病的神奇功效。

演足了前戲,林子顯得迫不及待,要周紅英立刻帶他去公司賺大錢。周紅英笑著說,有嬸子在,賺錢是肯定的,隻不過,公司營銷的元氣袋療效非凡,供不應求,常有營銷人員不按公司的規定銷售,給公司造成了惡劣影響,為了避免同類事件的發生,公司規定新入公司的職員需交六千元人民幣的押金。

林子麵露難色,朱豔秋微微遲疑了一下問道:“嬸子,這押金交給公司,假如不幹了能不能退?”周紅英白了朱豔秋一眼說:“退?怕是你進了公司,嘩嘩的鈔票裝進口袋,就是要退給你讓你走人,你也會哭爹叫娘的不願意退呢!”

林子裝作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來,看了一眼朱豔秋,兩人意會,相視微微一笑。

第二天,林子和朱豔秋早早來到周紅英的家。周紅英看著他倆,問錢帶來了嗎?林子拍拍口袋說帶來了。周紅英一張老臉盛開得像朵爛**。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帶著林子和朱豔秋上路了。

出租車帶著他們來到西郊的一幢居民樓前,林子看了一眼六層高的樓房,眼帶疑惑地問周紅英:“嬸子,這就是你們的公司?”周紅英說:“我們公司是物流式直銷性質,因為元氣袋太搶手,往往貨還沒到,搶購的人就排著隊等候,所以公司不需要正規的店鋪。再說,沙洲隻是分公司。”

三人一路聊著上到五層,聽見從門縫裏傳來很多人嘈嘈的聲響。周紅英指指門說:“聽聽,公司人氣多旺。”說著敲響了門,裏麵有人鬼鬼祟祟地看了眼才開了門。

走進門,林子看見七八平方米大小的客廳裏站滿了一二十個人,再看,臥室裏也是人,男男女女都有,看見他們進來,都睜大眼睛朝他們看。林子和朱豔秋對著他們微笑,可他們的表情卻異常木然。

這時一個男子對周紅英說:“周總,給介紹下啊。”周紅英笑著說:“我侄子和侄媳婦,可要多多關照。”

林子看見一男子正拿著一遝鈔票嘩嘩點著。周紅英附在林子耳旁悄悄說:“大侄子,看見了吧,有很多人都相信進公司能賺大錢,都在自願交納押金,都想早一點成為公司的員工。公司還會給新來的員工進行崗前培訓。聽說,公司的老總要來親自授課,你是趕上頭彩了!”

林子趕忙點頭,連說賺錢了一定不忘嬸子的好。

在臭烘烘的房間裏和一幫人擠了三天,林子和朱豔秋終於等來總公司老總。隻是林子怎麽想也想不到,來給他授課的總公司老總竟是三四年沒有音訊的民子。林子睜大了眼睛,心猛地一抽,他悄悄把腦袋躲在前麵一男子的背後,焦急萬分。

林子知道自己的衣扣裏裝有信號跟蹤器,楊大隊通過指揮中心的GPS定位儀早已鎖定了他們的位置,就等他的信號發出拉口袋口了。他隻要輕輕一按,楊隊就會帶著公安幹警呼嘯而來,民子和民子的同夥頃刻間就是甕中之鱉。

林子拿不定主意,坐在他身旁的朱豔秋用肘搗了他一下。林子看了她一眼,不知該怎麽對她說,隻咬緊嘴唇,擰皺了眉頭,心像放在熱鍋上打滾的螞蟻,奇異般難受。

就在林子猶豫間,民子手拿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寫了“改變你的思維,就是改變你的生存環境”幾個大字。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紫砂壺小喝了一口,目光盯著在座的聽眾,然後他指著最前麵的一個人問道:“你想穿著睡衣,喝著咖啡,輕輕鬆鬆地月賺10萬嗎?”被問的男子愣住了,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民子看著他,手指指著黑板上的幾個大字說:“改變你的思維,就是改變你的生存環境,改變你的人生。今天,我就是要告訴你們,要想改變人生,就要具備自信。自信,就是要相信自己的選擇,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我們的公司。”

這時,朱豔秋又悄悄捅了捅林子說:“這家夥口才還真不賴,這就是所謂的洗腦吧。”林子也隻能點點頭,心裏還是拿不定主意,隻好對朱豔秋說:“再聽聽,看他狗嘴裏還能吐出啥玩意兒的象牙。”

民子又講:“擁有了自信,你的營銷水平3日內就可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你的財富3個月內就會產生難以置信的改觀。走進了我們的公司,你就是明天的千萬富豪。千裏之行始於足下,從今天起,你們的一切將用兩個字來代替,那就是美好。為了擁有美好的明天,我們必須從零做起。成為一個什麽樣的富翁,取決你有什麽樣的改變。是不是隻要改變就可以成功呢?不是,還要加強學習。要學習領導的成功經驗和閃光點,要學習老業務員是怎麽做的。人要有欲望,欲望就是目標,就是成功的動力。你認為無法達到的境界,恰恰就是你再努力一步就可成功的目標,要有把目標寫在鋼板上,把計劃寫在沙灘上的雄心,做到這一點,你的成功離你隻有一步之遙……”

朱豔秋說:“再聽下去,我也要被洗腦了,這家夥怎麽跟大學教授一樣能侃啊。發信號吧,我估計隊裏的同誌們早等不及了,要是再被他們這般囚禁下去,我會瘋的。”

林子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眼睛怔怔地盯著民子,他想起在部隊,民子對文物的癡迷。咬咬牙,他的手指伸向第四顆衣扣。

警笛的呼嘯聲從遠而近傳來,原本秩序井然的課堂爆炸開來。民子聽見警笛聲,一把拉開站在門口守護的周紅英,就要往門外衝。林子發呆之間,聽見朱豔秋大喝一聲, 似箭一樣追向民子。

林子也立馬從人縫中擠出,等他衝到一樓樓口,看見民子被趕來的隊友擒住。民子左右掙紮,高聲嚷叫,手腕被鎖在一起仍不停地大喊大叫。林子不知該怎麽好,腦子像被灌滿了米湯一般。

眼睜睜看著民子和同夥被押上警車送進看守所,林子也隻有長歎。下了班,他沒有丁點兒勝利的喜悅,驅車來找葉飛。

林子先打葉飛手機,手機關機,又打葉飛傳呼,仍不見回音。他有些煩躁,抽根煙,又撥虎子手機。虎子正在吃飯,他聽民子搞傳銷被抓了,趕忙擦擦嘴,驅車趕來見林子。一見麵他就問:“民子被關到什麽地方了?”林子說:“現在在看守所。”“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好端端地搞什麽傳銷?這不是腦子被門擠了嗎?”虎子胸腔中裏似有一團棉花,憋得難受。

“咋辦呢?”林子看他煩躁的樣子問。虎子抬頭看了看林子說:“咋辦,這河裏的水,你比我知深淺,我能有什麽辦法?”林子見虎子這麽說,知道他心裏除了急也沒什麽招兒,隻好繼續撥葉飛的電話。

連續撥了幾次也沒撥通,林子氣惱地把手機扔在座位上。林子說:“他會去哪兒呢?”虎子說:“咱去公司問問。”兩人上了車,來到宏昌公司,保安聽說是找葉副經理,讓他倆稍等,撥通電話,沒人答應,又撥通鄭總電話,也無人答應。

兩人沒了脾氣,虎子上了車,狠狠拉上車門,邊啟動車子邊罵:“死了嗎?”話沒說完,車子猛一點頭。林子差點撞到前窗上。林子有點急,但他一看虎子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車子急速行駛,林子抓住扶手,說:“上家問問吧?”虎子說:“問什麽問?”但還是將車開到葉飛家樓下。

葉母開門,見是虎子和林子,趕忙招呼進來。

兩人落座,林子剛想問葉飛的去向,葉母卻先開口:“林子,你都結婚有了孩子,小孩還乖吧?你媽媽真是幸福。我們小飛真不知怎麽了,原先那個雲雲,我待她像親生女兒一樣,大了,倒嫌我們家窮,嫌我們小飛工作不好。一塊兒長大的,說翻臉就翻了臉。有錢人家是好,可有錢的人家不一定看上你,不過是拿你開開心,玩玩。看不上這個家,嫌我們小飛窮,你別再來害我們,沒人要了,學壞了,不行了,倒想起我們小飛。邱月是個多好的姑娘,人好,心好,模樣也俊,硬是讓她給攪散了,去了上海。有時候我真想不明白,我怎麽生了這樣一個兒子,沒骨頭。歲數一天天混大了,好姑娘卻讓人挑沒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你們見了,好好勸勸。”

虎了和林子四目相碰,撇撇嘴,虎子見葉母還要嘮叨,趕忙問:“阿姨,飛子呢?”

“他去省城了,去了都快一個星期了,怎麽他沒告訴你們?”

“沒有,我們有個事找他,機子也關了,呼他也不回。”

“啥事?”

“也沒什麽事。”林子趕忙說,他怕虎子告訴葉母民子的事,假如鬧個滿城風雨,場就不好收了。兩人隻好辭別,臨出門,林子再三告訴葉母,假如葉飛打電話回來,一定要他和虎子打個電話。

“等吧!”虎子送林子回家。兩人誰也沒什麽好的法子,聽天命吧。民子屬另類,這種性格的人,一旦陷進去,是很難拔出腳的。傳銷的危害性路人皆知,就是坑蒙拐騙,就是通過發展下線來賺取人頭費。虎子和林子怎麽想也想不到民子這幾年出去是靠做傳銷生活。

起風了,天空瞬間變暗。沙塵在天地間狂舞,股股黑紫色的雲團,翻卷著掠過大地。大街上車輛開燈緩行或靠邊等候,行人們尖叫著抱頭裹衣或手拉手,臂挽臂逃進店鋪躲避。呼吸變得困難,眼睛無法睜開,天空隨風的呼嘯,時黑時紫,不時傳來物件砸地的響聲,天地間閉合了。葉飛站在窗邊,透著玻璃,他看著天空團團飛旋的黑雲,心裏真恨,大西北為什麽每年春天都成了這個樣子。兒時沙洲的春天是多麽的令心追憶,萬木勃發,雨後的沙丘布滿小草,遠遠看去,像人工造就的高爾夫球場。沙棗花盛開的季節,整個沙洲都被濃濃的沁人肺腑的香味籠罩著。又一聲巨響,打斷了葉飛的思緒,他看著天,腦中又想這幾天發生的事。

經過和策劃公司的多次調查,論證,決定在新產品還未上市前,先采取形象宣傳策略。葉飛和策劃公司的豐經理來到省城,和選準的?菖歌星談形象代言人的事項。葉飛總覺得?菖歌星那幾句讚美騰龍飲料的話不值三百多萬。葉飛第一次和?菖歌星麵對,感覺很勉強。?菖歌星晃著二郎腿,翻著一雙超世傲物的眼睛,自感高大,葉飛卻越看越俗。葉飛沒在合同書上簽字,?菖歌星羞惱地用沙發巾擦擦皮鞋,又將揉成一團的沙發巾扔在**,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豐經理開始生葉飛的氣,在來省城之前,這都是和鄭老總協定好的,和?菖歌星簽了合同,就可以拍片子。他不知葉飛怎麽會突然改了主意,讓他的辛苦白費,心裏也很惱火。葉飛看他,微笑著說:“這小子我入不了眼,我沒法下決心讓他做騰龍的形象代言人。”“為什麽?”“憑感覺他不值三百萬。”“他可是當今最紅的歌星,是成千上萬少男少女心中的偶像,他你都瞧不上眼,還有誰讓你瞧得上?再說,這價錢是鄭老總敲定的,又不是你口袋的,你疼什麽心。現在,哪個企業不是花大價錢做廣告,酒好不怕巷子深的時代已一去不複返,酒好還要會吆喝。這吆喝靠你我不行,就得靠?菖歌星那樣的公共人物。都想在電視上有影,廣播中有聲,站立在寶塔之上,可被捧為月的隻能是少數,我們暫時隻有仰望的份兒,隻能花錢讓他幫助我們出名。等我們壯了,做大了,你就會明白物有所值,錢花得不冤。”

葉飛一直吸著煙,豐經理看自己苦口婆心的善導沒起什麽作用,心火更盛了,他指著葉飛說:“葉副經理,話我可放在前麵,事兒要砸了,你必須擔起所有的責任。”說完也摔門而去。

葉飛一個人呆呆地立在窗前,好久,他沒動,隻注視著黑雲翻滾的天。他在想省城的天都成了這般模樣,沙洲的天地怕是早已閉合,渾為一體了。造物主真不是個東西,老祖先更令人討厭,留給後代的卻是一場接一場的沙塵暴。

沙洲在清代擁有生機勃發的年華。泉水出露,胡波粼粼,沼澤地星羅棋布。北麵之沙漠戈壁非天生,也有人為因素。短短百年,廢渠道而河流幹涸,伐樹木而秀川禿野。水資源的濫用,無節製的開伐,製造了沙塵暴。人類又開始品嚐自釀的苦果。葉飛這麽悲著,歎著,腦中突然閃現出來一些東西。他拉緊窗簾,關了手機,撥了房間電話,打開文件夾,開始做一個大膽的設想。

葉飛為自己的靈感激動著。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苦苦地熬了兩天,整個計劃書才出來。憑感覺他認為自己是在做一件雙贏的事。合上文件夾他決定回沙洲,因為沙洲的書房能磨平計劃書中許多生硬的東西,能使計劃書變得豐滿滋潤。

葉飛開了手機,叫來服務生退房,林子打進了電話。葉飛聽他講民子的事,心裏咯噔了一下。這民子怎麽了,要麽三四年沒個音訊,要麽原子彈般地橫空出世。掛了電話,他忘了跟豐經理告別,匆匆往沙洲趕。

三人來到看守所,林子說再不想辦法,檢察院就會公訴,民子也就完了。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沉下去啊。葉飛說,先想辦法我們和他見見麵,看看他心裏是怎麽想的。林子點點頭,單獨去找了看守所長。所長姓焦,有著五短的身材和襯衣第一個紐扣無法扣進的脖肉。林子客套了幾句,說明來意。焦所長麵部表露出難色,按規定,這時候民子是不允許探視的。林子說:“焦所長,輕重我懂,您放心,我不會給您添亂。民子和我是生死之交,我不能不管。您就我們就去看看他吧。”

林子等了老半天,焦所長才說:“看你份兒上,我給你十五分鍾。你可要把握好,別害我。”

三個人見到了民子,民子穿一件對襟綢褂和燈籠褲。上唇的胡須如蜘蛛網般結在嘴上。虎子先張口說:“民子,你吃啥藥了,中這個邪?”民子抬眼看見他們,心忖了一下,又仰起頭,雙目微閉,手掌疊在一起,左右轉動。

“民子!”葉子見他這樣,又氣又有點心酸,他問了一聲,“你怎麽會成這個樣子?”

“問蒼茫大地,天知地知,我這個樣子怎麽了,我倒是有點可憐你們。再說,我做什麽了?我正正經經做生意,不偷不搶,以發展銷售人員數量和依據銷售量給付報酬的行為,怎麽能叫傳銷?你們懂營銷學嗎?”

“我們理解,我們不懂,我們隻是不理解你不偷不搶怎麽會坐在小板凳上,你懂營銷學,怎麽把自己營銷進這四堵牆的號子裏?”虎子有些耐不住了。

葉飛瞪了虎子一眼,對民子說:“這幾年,哥兒幾個都想你,今天,咱在這個地方相見,當哥的我心裏難受。我不怨你,但你要明白自己的處境。你的事不同於殺人放火的刑事案,傳銷還是直銷,政府有明確的界限劃定。既然政府定性你的行為為傳銷,這就不是你我能抗辯的。認罪是你唯一的出路。識時務者方為英雄,我們是哥兒們,是戰友,是有過生死劫難的兄弟。我們怎麽能看著你身陷牢籠受罪受苦呢?主意我們拿,事兒我們辦,能不能離開這個地方,關鍵還是要靠你自己。我不知道你陷得到底有多深,但無論深到哪兒,你必須立馬上岸,你聽明白了嗎?”

“飛子。”半天,民了才吭聲說,“我謝謝哥兒幾個,你們也別費心了,出去了能怎麽樣。還不得為錢奔命,還不得仰望貪官的嘴臉,還不得天天戴張偽善的麵具偷生。你們好壞還能攀緣借力,我呢?”說完,仰閉上了雙目。

三個人無論再說什麽,民子仍沒有睜開眼,滿臉的胡須下隻有脖頸的喉結微微跳動。

時間到了,焦所長進來催促,林子行前再一次對民子說:“該說的我們三個都給你說了,說心裏話,看你現在這樣我們心裏難受。作為哥兒們,我不應該斷了你的財路,但作為警察,我必須保衛人民財產不受損失。傳銷就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遊戲,你的下線騙取的都是親朋好友的血汗錢,他們被騙了,隻好接著騙人,很多家庭妻離子散,兄弟反目,都是因為你們的組織真正受益者,是你們站在塔尖上的幾個人。”

民子睜開眼,看了一眼林子說:“你真站著說話腰不疼,我要是穿你這身衣服,這樣的話我也會說。”說完站起身在哥兒幾個的眼光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探視室。

沙塵暴累了,但它劫後的天地,卻是一幅令人慘不忍睹的景象。痛失親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大片大片幹枯的農田,倒在田林、路邊的大樹,消失了薄膜的溫棚,城市被扭彎了脖子的路燈,店鋪破碎的招牌……全國人民開始了聲討,都在問它產生的原因,都在商討如何才能戰勝它。一時間,沙塵暴占據了各樣媒體,全國人民從心底裏開始對西部有了憂傷。報紙上少了歌星緋聞、婚變、發脾氣、用什麽牌子的香水。少了名人老爹老媽、狐朋狗友們的醜態,媚狀,矯情和酸姿。

葉飛更堅信自己的感覺,他跟誰也沒有露氣。一個人鑽進書房,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隻是民子讓他不能專心,讓他的心裏隱隱生疼。葉飛不自覺地回想起民子在部隊挖出陶罐的一幕,再也坐不住了。最近幾天,他找了好多關於傳銷的資料查看,資料上介紹的故事讓他心酸。想想資料的故事,他的心便開始打顫。濃霜隻打無根草,禍來隻奔福輕人啊。他找來林子和虎子,三人商量怎麽才能讓民子清醒的辦法。

葉飛想了想,決定去民子家一趟,請老太太出山。可到了民子家,看見老太太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他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民子姐也在,她招呼三個人坐下。老太太已是耳聾眼花,神誌癡呆,短短幾年不見已認不出葉飛。民子姐大聲地對著老太太的耳朵,一遍遍地喊著,老太太才認出是葉飛。顫抖著手,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了下來。“媽。”民子大姐見狀叫了一聲,到這個份兒上,葉飛不知該如何了。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東一句,西一句地應付著老太太,心情都有點悲涼。老太太是思兒過度,是讓眼淚洗癟了臉,洗出了蒼老。葉飛想,隻有讓一個活生生、好模好樣的民子出現在老太太的麵前,才能撫平老太太心靈上的皺褶。可一時半會兒,怎樣才能讓民子好模好樣地站在母親麵前呢?

葉飛的心像掉進膽汁裏,原先的計劃看來是無法行通,三個人默默地坐了會兒,默默地捂著被老太太泡酸的心,告辭了。

走出民子家,葉飛抬頭看灰灰的天,心情異常沉重。林子靠過來問:“飛子,咋辦呢?”

葉飛收回看天的眼睛,咬了咬嘴唇。虎子看葉飛不語,徑直拉開車門,彎腰上車。

沉沉地,車在大街上急馳。遇見紅燈,虎子罵了一句,按下音響鍵,車身咣當搖晃。

車過電信大廳,葉飛腦中忽地一閃。想起在部隊民子就是因為狂追青青未果,才對人生喪失了信心。解鈴還須係鈴人,他讓虎子靠邊停車。

虎子扭過臉,陰沉沉地問:“停這兒幹嗎?”

“或許隻有她才能解開民子心中的死結。”葉飛說。

“青青?!”林子明白了,他問。

“管用嗎?”虎子也問。他將車泊好。

“試試,活馬當做死馬醫吧!或許能回光返照。”葉飛說著下了車。

電信大廳裏人聲嚷嚷,寬大的屏幕上一位小姐扭頭摔胯,掛在胸前的小手機在雙峰間上躥下跳。葉飛看見櫃台後麵的青青正叭叭敲響著鍵盤。

三人走到櫃台旁,青青的手還在叭叭敲響著鍵盤,旁邊的打印機吱吱吐出一張電話單子。青青看也沒看,伸手扯下,交換到左手,胳膊一揮,電話單子在眨眼工夫擱在了櫃台麵上。

“下一位,號碼多少?”青青頭也沒抬,問。

“8484555。”葉飛接過她的話應了一聲。

三人看見青青的雙手又叭叭敲打鍵盤。可鍵盤響了幾下,青青的雙手不動了,眼睛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猛地扭頭。

她看見葉飛、虎子和林子都衝著她笑。

葉飛報出的號碼,是青青家的電話號碼。

青青莞爾一笑,對身旁的另一位收費員耳語了幾句,起身離座,從櫃台口走出。

葉飛說明來意。

青青說不去。

“一夜夫妻還百日有恩,別太絕情了。”虎子仰仰眼皮說。

“一邊待著去。誰一日了?誰百日恩了?虎子你嘴上掛個鎖好不好?你們誰愛去誰去。”青青瞪了虎子一眼,轉身要走。

“青青,不說別的,咱都還是戰友吧!”葉飛對著他的背影說。

青青停住了高跟鞋的嘎嗒聲,轉過身對葉飛說:“一個連麵對生活都沒有勇氣的懦夫,幹嗎要瞎費工夫。讓他哪兒涼快哪兒歇歇吧。或許涼涼,腦子會清楚些。我替他謝謝你們幾個。”說完徑直走進櫃台。

灰溜溜地走出電信大廳上了車,誰也沒有言語。虎子開著車,七拐八拐,拐到看守所門前。虎子一腳刹車,跳下車說:“這是最後一次,要是他還是那個鳥樣,我隻當生命中沒有這個戰友。我受不了。”虎子異常激動,不停地罵著民子。

林子又找到焦所長,焦所長滿臉怒火,他告訴林子,這是最後一次。林子笑笑,說:“領導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啊。”焦所長說:“林子,也不是我不給你麵子,是這樣的事應該點到為止。”林子含胸表示歉意,趕忙走出辦公室。

三個人又見到了民子,民子的光頭失了光澤,胡須像個鳥窩,不變的隻有那雙空洞迷茫的眼睛。“民子,想清楚了嗎?”虎子先開口,民子卻沒看他,像是什麽也沒聽見,迷茫的眼睛仍陷在不明不白之中,如枯廟裏的一座雕像。

葉飛和林子又善導了一番,民子卻說:“你們回去吧!別再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了,蒼生自有陽光普照,萬物自有雨露沐浴。人在做,天在看,公道自在人心。”

虎子再也耐不住了,他扔掉煙頭,站起來說:“民子,這裏麵很好玩,是吧?我看我們也用不著瞎折騰了,攤上你這個扶不起的阿鬥戰友,是我上輩子欠你的,這回我還清了。開你的天目,練你千眼,你繼續做你的富豪夢吧!你能,我們都是傻子,我們幾個到不了你的境界!”

虎子說完,氣呼呼地推開椅子,摔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