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靜悄悄的,虎子走後,誰也不知說什麽好,時間在沉悶中分分消失。葉飛覺得這麽熬下去,不是個辦法,想了想說:“民子,來之前,我們三個到你家去了一趟。說實在的,心裏很不好受。我們都是身為人子的,父母生我們養我們為的是什麽?還不是老有所靠嗎?你赤條條地走了,幾年沒個音訊,老人會怎麽想?你回家看看老人成什麽樣子了。我們都快至而立之年了,還讓父母為我們揪心嗎?我知道你這幾年過得很苦很累。我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你的初衷,不是你的本意。傳銷對你,也許就像一棵盛開的罌粟,它可以暫時給你積累點財富,讓你享受物質的美好,但它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這幾年,你不在沙洲,但他們幾個都在,他們知道。我同樣墮落過,迷醉過,但我走了出來。我始終堅信,欲望不是理想,陰霾的梅雨雖然綿綿不盡,總有停的時候,數九寒天縱然寫滿淒風冷雨,隻是春天的前奏。我們都有過迷茫,都迷失了春天,但我們不能迷失四季,迷失整個生命。我們還年輕,我們應該帶上被季風打濕的青春,擦亮我們的眼睛,去背負我們的苦累。我們都是男人,我們雖頂不了天,但我們得為親人營造生命的空間,才不枉來世一趟。你姐告訴我們,你媽媽這幾年想你,飯不思一口,睡覺沒一晚踏實。你忍心嗎?”
民子仍像個頹廢和絕望的活標本。但葉飛感覺到了他的內心的鬆動。焦所長又來催促了,話語裏有了明顯的不耐煩。葉飛深情地看著民子,期待自己的長篇大論能使這個執迷的浪子回頭。
民子看著哥兒幾個為自己奔波,苦口婆心的勸導。他聽葉飛講起母親,母親慈祥的身影在腦中久久定格。出去了這幾年,說不想家,那是假,隻是人生的不如意太多。當個兵原以為回來有個好命,分個好工作,娶妻蔭子,平平安安,踏踏實實地過一生也就夠了。不想,分到了半死不活的鑄造廠,一雙翻砂的手越發沒了握住青青玉手的機會。看著周圍的同學,戰友一個個都有較好的歸宿,天之下隻有自己,隻有自己苦巴巴地混著。混就混吧,他也曾心死了,可埋頭翻了大半年的砂,工資沒拿著一分,卻排進了待崗的隊伍。廠子留下廠長和廠長的七姑八姨,最後竟然成了廠長的私有財產。他恨,他寫了好多的舉報信,但舉報信猶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他不願自己這樣下去,但他不願又有什麽法兒。
他想用自己的裝滿《文物大全》的大腦袋去改變自己的生存,來個衣錦還鄉,來個萬貫纏身,以泄心頭之恨。他到了西安,到了商洛,到了天下文物聚散的各個源頭,卻在一次次滿懷希望的行動中重複了一個一個肥皂泡破滅的故事。人生對他已是一種毀滅,他的天空下是一片風中的沙漠,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看不清。他茫然著,心頭響起了惡狼的嗥叫,他嫉恨整個世界,嫉恨一切成功不太成功的活得平靜像樣的人,他不斷顛覆自己,放任心中的惡狼卻十分自卑地維持生存。
他無法忘了那趾高氣揚的麵孔,是這些臉絕了他輕生的念頭。他要讓自己在這些臉麵前綻放,讓這些臉在自己麵前不再有趾高氣揚的神色,是他人生的唯一的追求。就在他苦苦尋找生路時,他聽一個同在建築工地做工的工友說,老家的朋友打來電話,說在南寧開了一家公司,要他來做副總。他聽了羨慕無比,就湊過去懇求也帶他去吧。工友說我打電話問問,要是可以,就一同去南寧。
等到了南寧,他才知道自己進入了傳銷組織。以前他也聽說過傳銷的危害,但經過講師的幾次洗腦,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堅定了信念,開始了忠心耿耿的奮鬥曆程。由於他加入組織時間早,他成為了傳銷組織的骨幹。這次來沙洲開疆擴土,就是堅信這一行能帶來夢寐以求的財富。誰知剛剛建立起公司的構架,就被林子化裝潛入一網打盡。
在最初的幾天,他隻怨自己命運不濟。葉飛說得沒錯,這個世界早把欲望當做理想,把世故當做成熟,把麻木當做深沉,把怯懦當做穩健,把油滑當做智慧。這個世界是強者的舞台,是冒險家的樂園。
聽著葉飛不厭其煩的勸說,哥兒們情意使他倍加溫暖。他看著葉飛他們為自己的急切,想著家中老母的艱辛,聽葉飛講母親的蒼老,他動搖了,眼睛裏流出了悔恨的淚。
雞蛋黃一樣的天呼嘯著風的尖叫,雨點一般的沙石敲得臉生疼。葉飛回頭看了看監獄緊閉的大門,哨樓上一名武警戰士挎著槍挺立,狂風閃打著他的衣襟。
林子走上前,拍拍葉飛的肩。葉飛看他的眼睛也彌漫著無奈。林子說走吧。葉飛點點頭。
虎子和他的車還停在路旁,他透過前窗玻璃,眼睛裏也一團淒霧。
又一陣風呼嘯著旋來,連在車內的虎子也不自覺閉上眼睛。側身避風的葉飛在風喘息的當兒,揉揉滿是沙的眼睛,他放下手,看見從路口走來一位小姐。小姐白色的風衣緊緊裹著,整個臉用一條褐色的絲巾圍包得隻剩眼珠。
葉飛也沒在意,可就在身體和她並肩的刹那間,小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慌忙地低下頭,高跟鞋敲響地麵的聲明顯急促。葉飛下意識停住腳步,聽見風中傳來小姐和門衛對話的聲音。
葉飛的心一陣緊縮,隨即驚喜。轉過身,目盯著小姐白色的身影消閃進監獄的大門裏麵。
林子走到車前,看葉飛還盯著監獄的門一動不動,以為他還在為民子的事不甘心,折回身來對葉飛說:“飛子,走吧。作為戰友,對得起他了!”
葉飛卻說:“天開眼了。”
林子不明白了,問:“天開什麽眼了?”
“想不到他也有今天?!”葉飛說。
“說誰呢?”
“看見剛才進了監獄大門的那位小姐了嗎?知道她是誰嗎?她是胡紅國的千金胡曉曉。”葉飛說。
“看把你樂的。我早知道胡紅國進這兒了。我是想告訴你的,可這幾天為民子的事,忘了。上車,我告訴你詳情。”林子說。
上了車,林子說:“也是胡紅國一家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胡紅國過五十大壽,他的一家大肆慶祝。第二天,有關胡紅國的舉報信雪片一樣下到市紀委的辦公桌上。一個星期後,胡紅國被請到紀委。在他隨身的小包中,搜出信用卡及現金不下六位數。”
虎子聽了說:“錢啊,你這殺人不見血的刀!是恨是愛隻在一念之中。還是自己的血汗最踏實,來得太容易就是包炸藥,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炸個身首不保。親愛的黨啊,我代表飛子謝謝您!”
葉飛看他搖頭晃腦地感歎,不免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