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發高燒,生了一場久久未愈的大病以後,才開始漸漸失明的,耳朵被一並影響得忽好忽壞,但狀態好的時候耳朵也很敏銳。可以說我身上最靈敏的地方是觸感與狀態好時的聽力。
自己在灰暗裏蹉跎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終於能夠完全獨立生活了。但這些都是建立在我親愛的阿嬤和阿公所給的照顧和教育上。
沒有提到父母是因為,直到成年以前,我都沒有見過親生父母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我常常會以為自己是阿嬤和阿公收養的孩子,我和兩位老人家相依為命。
他們沒有真正虧待過我什麽,不管是物質,還是精神上,都把我照顧得很好。那天說起來是我自己不爭氣,下雨了偷跑出去玩水,在樓下淋大雨回來後,才漸漸感冒生重病的。
我已經記不清發燒期間渾渾噩噩的狀態了,正因為混亂,所以模糊。我隻記得不管是在醫院裏,還是在家中的屋裏,四處都很悶熱,但當時初春天氣並不熱,是我愁人的情緒與體感溫度在作祟。
我汗漉漉躺在家裏或家外的病**,阿嬤衰老的臉頰總輕輕挨在我額上蹭,挨得人癢濕濕的,我們彼此都在出汗。我生病期間斷斷續續出體汗,她擔心我也心急得出一些體汗,便一直用慢慢挨過來互相接觸的動作,看看我是不是還在發燒。她怕驚醒我,所以貼我頭的動作一向又慢又輕,連呼吸都會屏住。
一日三餐裏,阿嬤喂我吃藥怕太苦,都會使喚阿公去給我買糖和蜜餞備著,將我服侍得周到。雖然我沒有抗拒過吃藥這種事,也想快點好起來。
是她總會操心我哪裏不舒服,包括味覺都要仔細對待。因為我病重起來,吃飯和喝水吃藥皆進食困難,會忍不住反胃嘔出來一地穢物。
對於我失明的原因,醫生說過一些比較複雜的學名,大體上,我也記不清到底是腦炎還是眼炎。通俗總結來說,高燒過久降不下去,燒壞了腦部,也影響了眼睛,細菌感染,從而出現的眼部疾病。
阿嬤早就為疼愛的孩子哭累了,已經哭不出來了,她眼睛跟我生病的雙目一樣發紅帶血絲,甚至有一點可怕的猩紅。她在這種疲憊的狀態下,很著急地問醫生好多次,可以治愈嗎?不管多少錢都要治!我們書雅還小,要用眼睛讀書認字,將來前途一片光明,怎麽能壞掉眼睛呢?!她……她也會很傷心難過的啊……怎麽辦啊……她一定要好好的……不管借多少錢,我們一定要治好她……
阿嬤急得甚至快要下跪,被阿公和醫生扶起來說,使不得。
阿公安撫抹淚的阿嬤過後,咽咽口水,張開幹燥的嘴唇也追問,醫生先生,我孫女的情況應該是短期的,暫時性的,之後會恢複視力,一定是這樣,對嗎?會治好她的吧?唉,她是我弟子,將來要成為讀書人,看得見方便學習啊……否則……否則……會吃很多苦頭的喔……醫生先生……
麵對兩位心急如焚的老人家,醫生不忍把話說絕對,隻歎口氣說,很難治愈……
也就是說還有一絲希望,但機會渺茫。
阿公和阿嬤沒有放棄過,後來一直帶我去正規的大醫院看眼部的疾病,隻是可惜,我仍然沒有好轉過,到最後徹底失明了。
他們氣餒之下也信過一些偏方,最多隻是聽聽,不敢在我本來就壞掉的眼睛上麵亂來。
附近有迷信的老阿婆們跟我阿嬤吹耳邊風,叫他們給我眼睛上敷青蛙肉,或者用青蛙的膽汁,蛇皮肉聽說也行,可以治療眼病的。
幸好我阿公作為讀書人有文化,斥責對方亂講!他罵道,青蛙和蛇的身體裏有很多寄生蟲,學名叫曼氏迭宮絛蟲裂頭蚴,你們是想害死我們阿嘉仔啊?沒文化真可怕,盡出些餿主意!啊呀……我看啊,偏方沒有一個可信的!看中醫和西醫都行,土方法作罷!
俗人眼裏表麵學曆不高的阿嬤,很聽阿公在知識方麵的演講,漸漸不大去信那些阿婆各種黑暗的偏方了,否則她真的會病急亂投醫的。
在我眼裏阿嬤是學曆非常豐富,內涵也很高的一個獨立人。
阿公的知識確實救了我一命,否則我眼睛再感染什麽寄生蟲,鑽到我身體裏來遊走,爬進我眼睛,鑽入我大腦……單是想一下後果人就毛骨悚然……怕蟲子的我不如死掉算啦。
即使我眼睛回天乏術治不好了,他們都沒有放棄過,平時總想攢任何可以節省下來的小錢存著說,將來給我做手術用的。以後醫學發展到高明的地步,一定有辦法治我眼睛的!阿嘉仔,要耐心等下去啊……
於是他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帶我去各個地方不同的醫院看眼病,希望能讓我恢複光明。這使我們家小康不起來,一直在勉強吃得起飯的貧窮邊緣徘徊。後來社區裏的委員看不下去了,幫助我們申請了殘障人士的低保和農村人的一些福利,我們一家三口的日子才好過很多。
阿公本來要麵子,一直不願意接受這種幫助,他自認為是一位用稿費便養得起家的老作家,可這種窮清高最終被現實打敗。
他負擔不起了,很羞愧,無奈。也深感愧對國家。
阿嬤覺得好笑,國家政府就是要為人民服務的呀,不然光收保護費不做事呐?稅務的作用就是應該支配給需要幫助的百姓的,政府隻是替百姓統籌財政而已,錢是大家的,我們百姓納稅人喔要有國家主人的覺悟,才能不忽視那些不合理的情況,讓暗藏的蛀蟲理直氣壯鑽空子胡來。再說你稿費那麽少,還收你那麽多稅,收錢卻不好好辦事,版權保護得不好,使你少賺,該羞愧的到底是哪方?
我好不好過有什麽要緊?阿嬤和阿公好過才要緊啊。
我放棄過一切,自暴自棄,短時間內過得像一隻畜生,不大吃喝,成日關在房裏有些封閉自我。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小小人生過早萎靡癱瘓了……
要不是阿嬤日日堅持為我洗澡洗頭,日日喂我吃飯,帶我玩鬧,我應該會變得像一個動物圈裏瘦死的野狼孩……
為了阿嬤和阿公,我才任由他們把我拉回人間的,而不是在靜默中回歸自然的野生狀態。
具體來說,我最初不是一下子就完全失明的,是一點點失去光明的,這對我來說,有一點慶幸而又更絕望。慶幸的是我在光明裏見過世間萬物,絕望的是這一點點被上天剝奪了,直到眼前徹底黑暗為止。這整個殘忍而又痛苦的過程,一直到如今我都無法釋懷。否則我不會痛苦到自暴自棄的地步。
剛開始,我的眼睛像在黑夜中的月亮下,被朦朦朧朧的薄霧蟾光籠罩,又像透著微光的夜燈,隱約能見一點周圍。
有一晚起夜,我沒有叫醒阿嬤,自己摸索著磕磕絆絆起來上廁所,獨自麵對朦朧灰暗的另一個世界,我的恐懼格外加深,感覺周圍越來越模糊跳動,自己就像被封存在一幅油畫當中,整個油畫神秘幽深而絕望,我的心髒撲通直跳,隻有鮮活的自己處在油畫裏麵。
眼前的世界似乎在告訴我,自此,我和別人永遠看不見或摸不著具體的對方,我如何掙紮也無法再破出,仿佛是永恒的一種孤寂。
小鼴鼠說得對,我的苦日子和考驗來了。
初失明的那段時間裏,我脾氣反複無常,有時候怯弱害怕,有時候很暴躁憤怒,到最終接受這個事實,情緒才日漸穩定了下來。
隻是在這之前,我常常砸毀房間裏的東西,會撲在枕頭上哭,再用被子捂住自己,緊密罩著自己,仿佛藏在了一個保護罩裏待著。
阿公會叨叨我幾句罵道,再怎麽發氣得有個度嘛,摔不容易壞的東西就好啊,你摔碎玻璃杯子,你阿嬤去撿割傷了手怎麽是好?你真是又瞎又壞……
阿嬤叫他不要多話,並總為我收拾一切殘局,無怨無悔。阿嬤嘟噥阿公講,要是現在看不見的人是他,他一定比被殺的豬還要撕心裂肺,脾氣發得更恐怖。嘉淨這點小脾氣又算得了什麽呢?她唯一能發的也就是脾氣了,怎麽可以再剝奪她發泄的權利?不然,人是會憋壞的,發脾氣好啊,證明我們阿嘉仔有期望,有走下去的動力,隻是還不適應嘛……
阿嬤一直好體貼,我被這種和氣安撫到,才會認識到自己亂發脾氣的錯誤。但無法自處,如何都難過。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在重創下,我橫豎都不得意,失意得要命。
阿嬤和阿公很為我焦急,卻暫時沒有速效的辦法解決問題,隻能在生活上盡量照顧到我,一天不落地守著我,再給我一點時間,通過他們的教育方式慢慢打開我心扉。
時間,是萬分重要的東西。它能使我的靈魂變化無常,撫平一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褶皺。
我身材清瘦,但靈魂占位過胖。
我看著那個小孩身心疼痛。
我的身體一半死了,一半活著,靈魂一度撕裂得非常痛苦。讓我最終察覺,這人世間的一切都是大騙局,最後方知唯有由心才是真的。
阿嬤說,我是一個自由人,什麽也束縛不了我的靈魂,我隻是暫時被困在殘軀之中的人。
但那時我看著自己心痛……感受著她的知覺……呼吸都覺得困難……
當我無法麵對四麵包裹湧來的痛苦,便在當下一刻去想,我還能慢慢呼吸啊,軀體暫時沒有實質性的疼痛,我四肢安康健全,隻是永遠身處睡前熄燈似的漆黑的房間裏,也沒有那麽可怕。
聽啊,你健康有節奏的呼吸聲。
聞啊,空氣裏的新鮮清新味道。
想啊,身心哪裏舒適,努力感應……
是啊,你不能陷入那個怪圈裏永遠一動不動,起碼邁一個腳步,在感到安全的範圍內走兩步也行。
我日日反複告訴自己,似乎慢慢有所長進了。
她已身亡,卻還是飛在天空。
她飛在了天空,卻身死。
混沌喪失光明的時期裏,有一天我做夢,夢到了這兩句有點古怪的話。
然後我非常害怕死亡,也很怕長此以往孤孤單單麵對一片黑。會想著,我將躺在**長大,如此孤獨黑暗到死亡為止嗎?像是提前衰老了一樣,還是小孩的自己,突然之間開始是個小老人。
我會想到阿嬤和阿公那時候也不在了,我在黑漆漆中孤苦伶仃,一有這種念頭,我就在失明的基礎上痛上加痛,簡直痛不欲生。
漸漸的,我學著逃避那些胡思亂想的念頭,而從害怕到憤怒,絕望到平靜,別扭接受了這樣的生活,也許沒有完全認命接受,但至少學會能去摸索與適應了。
因為失明,我在小學這一段時間裏脫胎換骨新生,迅速成長為小大人了。
也很慶幸,我能麵對某個人了。
我唔知那是從一開始就是真的,還是她事後補救寬慰我的話,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那股善意的力量。
我在發高燒眼睛壞掉之後,必然有不少人買禮來探望過我,這裏麵有小學老師,有同學,有親朋鄰裏……但有一個人有點讓人意外,陳老師聽說我發燒眼睛害病以後,是唯一來探望我的幼稚園老師,可能我們是親戚關係罷。
可阿嬤這一次又悄悄跟我說,其實陳老師不是我們的親戚,我剛去上幼稚園的時候膽小害怕,有嚴重的分離焦慮,總會鬧到攆著阿嬤要一起回家,不然就哭個不停的地步。
阿嬤才騙我說,陳老師哦是我們家親戚,會好好照顧我的,讓我相當於是每天去闊親戚家做客,白玩操場的遊樂園,白吃美味的好東西,還有那麽多小夥伴一起嬉戲。你看噯,陳老師姓陳,跟你阿公陳生祥的姓一模一樣啊,真是親戚啦,你有什麽事找陳老師就好了。
我遲遲才知這個事實,更覺得對不起陳老師了,以前仗著自以為是的親戚關係,對她作威作福過。
以至於亂想,上天是不是在懲罰我,才讓我失明的?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間再也看不見了,別的孩子也發高燒生大病,在周圍卻沒有見過像我這樣的……
我心虛且委屈,感到不公平。
可是我不敢再和陳老師生分下去了,如果她要凶我,為了贖罪,我不會再頂撞她一次的。我想過這一回陳老師來看望我,有可能是揣著看熱鬧的心理,來看我笑話的。她要報複我的話,請她隨意好了。
阿嬤問我,見不見陳老師?
來看我的人多了以後,我病著敏感脆弱又感到厭煩,差不多拒絕見外人。他們總是歎息著同情我,讓我感到自己好像真的廢掉,人小已沒有用了,何須要長大?
阿嬤後來都會尊重地問問我的意見,才好回絕好心講禮的客人們。
看望我的人是陳老師的話,我認為需得見,我要向她贖罪,上天是不是就會把能看見光明的眼睛還給我了?
陳老師來了,態度很平和地向我問下午好。她的聲音柔和動聽多了。並且,她終於尊稱我一聲小公主,她向我承認,這個世界上是有公主的,魔女也是公主之一,而魔女更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她希望我有一天會成為了不起的魔女,能保護自己,終有一日不再需要依靠他人,便能很好地生活下去。
聽了這番話,我決定了,我要一直做魔女下去,而不是大眾麵前光鮮亮麗的小公主,隻要好看有什麽用,實用才行啊。
她摸摸我的頭繼續講,雖然說幾乎每個女孩子小時候都有過公主夢,但現實是大部分女孩子都做不成公主的,隻有少少的一小部分能做父母家人的公主。
做公主有什麽好呢?太夢幻了以後容易被打擊到,也容易被惡魔抓到。
我插話提道,要有愛和幻想托底,才有勇氣與妖魔鬼怪對抗。這是阿嬤告訴我的童話。
陳老師便說,現實裏的公主啊,大部分享受了出生就有的榮華富貴後,還得做兩國的使者去和親,其實公主們從一出生開始也沒有選擇,一生都不自由。但她們比尋常人好一點的是,至少享受過榮華富貴,尋常人為了生計也很難有自由可言。
她後來不大管我是因為,她要讓我覺得做魔女更自由自在,會被欺軟怕硬或者真正犯錯的人敬著,而人類的一大弱點是欺軟怕硬。這是她給我上的第一課,被束縛的公主與自由的魔女。
我認真贖罪傾聽這些對話,好像我並不需要向她贖罪了?她是認同我的那些做法嗎?
思緒千回百轉之間,隻當是她曾破壞我童真的一個歉意態度,在我跌落穀底的時候,她給了我一份圓滿的解釋,也給了我一股做魔女的力量。
她和阿嬤的話,看得出來皆出自真心,我都一視同仁很認真聽進去。
我信,隻要日後有用的話,融合在一起吸收,都會使人身心很充足的。
幼稚園的這幾件事乃至細節我都記得這麽清楚,不容易,這終歸是我失明前後兩年的事情,這兩年開始的事情一直到後來成年,我都印象深刻。
因為看不見,所以常常習慣性回想過去的景色,揣摩記憶,思考各種事物,便一再加深了對很多事情的印象和細節,供我消磨打發黑暗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