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現在幾點了?
每當我反複問出這句話,阿嬤停頓著為我看時間,都會有些難過,她比誰都體會得到我迷茫無措的心情。
夜闌人靜,那季裏朦朦朧朧下起的雨點宛若我的淚水。我再也看不見窗外的落英繽紛,再也看不見傍晚的雲蒸霞蔚了。
書雅……現在三點……還要再睡……
嘉淨呐……快八點了……可以起床吃早飯了……
阿嘉仔……十二點啦……吃午飯啦……
我總是短暫地睡醒過來,連累阿嬤的睡眠時間跟著越來越短,令她與我一起神經衰弱,我心底很抱歉。
我好奇阿嬤會不會煩我?
阿公有時候會有一點不耐煩我問東問西,要是我在他寫稿子的期間問什麽,打斷他的靈感,他會很生氣的。
阿嬤笑了笑讓我放心問她任何事情,她永遠都不會煩我的,隻有說與不說的情況。
阿嬤以前不喜歡我問父母的事,以及我是怎麽來的。我一問她就不太開心,但她不會生氣,隻是自己傷心。我漸漸隻好不去問她這種問題了。
如今我脆弱到需要父母來肯定自己,希望父母來看看我,以及真的很想知道我是怎麽來的,我的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呢?我到底有沒有爸爸和媽媽?別的小孩都有幸福美滿的家庭,隻有我的“父母”老得要命。
阿嬤說這個答案目前對我來說,並不友好。她想等我大一點再告訴我,知道得那麽清楚有什麽好呢,一樣是徒增煩惱。一個好奇的問題完了,下一個煩惱的問題又來,人生就是這麽一個循環。
阿嬤讓我隻需要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疼愛我,肯定我的存在,這就夠了。沒有人比她更愛我,更希望我過好日子,阿公也比不上她,總歸阿公這輩子最愛的是他出走的兒子大仔。
我平時聽他們提起過大仔,隻是一直不確定我和大仔有沒有關係。
阿嬤點點頭說,有啦。
我就放心自己不是和孫悟空一樣,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了。我怕這樣說出去被人家笑話,當老師同學問到我的父母,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隻是低頭沉默。後來阿嬤教我說,父母出去打工了。這樣比較尋常,沒人再問什麽了,似乎也是事實。隻是他們不回來看老人和小孩罷了。
那我再問容易點的答案,阿嬤,我為什麽叫書雅和嘉淨呢?為什麽要有大名和小名呢?
這些年以來,我深感謝阿嬤為我取了書雅這樣美好的名字,雖然不全是她取的,主要是她做主,我才會有這個名字。
阿公本來是不喜歡我的,後來才漸漸被童真的我俘虜了一些。對於為小孩取名這件事,本來阿嬤是先讓家裏的文化人阿公來取,但阿公擺不喜歡孫女的架子錯過了,失了先機,後爭不過來,隻能作罷。
我的小名嘉淨,是阿公勉為其難幫我取的,實際上他暗搓搓很欣喜,為我取大名的時候他賣關子太臭屁導致沒有用上,最後隻能當作小名了。
阿嬤想阿公再不取,她就去找算命先生了,這一去便確定了叫書雅。算命先生說,我這一生都和書籍有關,命是糙的,但最好得從牙牙學語開始,好好培養讀書閱讀的能力,人也就高尚起來了。
後來被裝腔作勢裝到急眼的阿公阻攔下來時,已經沒有用了,阿嬤確定了要信書雅這個名字一回,必定拿來當我大名。
以是阿公隻能把已經準備好的嘉淨二字,當小名叫了。阿公沒有強爭名字的大權,也是覺得算命先生說得有理,何況,算到我有讀書人的命,他這個落魄老作家找到親傳弟子了,高興得對孫女看順眼了不少。即使他期盼的孫子落空了,孫女培養培養,勉強配得上他衣缽。
阿嬤認定我大名取為林書雅,跟著她姓,她希望我做個知書達理的文雅人。既然阿公重男輕女,從一開始嫌棄我,那我也不必跟著他們陳家姓了,跟著她林桂英就行。
於是他們常常叫各種為我取的大小名字,有點讓我“耳花繚亂”,他們心情好時,也會順著對方取的名字叫叫我。比如叫成林嘉淨,陳書雅,讓彼此暫時寬心一下。
我最欣賞阿嬤為自己改的名字,她原來並不叫林桂英,而是叫林彩鳳。她的桂英,取自英姿颯爽的穆桂英。她從小喜歡看穆桂英的戲,後來嫁人脫離了母親林陳桂枝的掌控以後,才能去改名叫桂英的。
我有時候會叫阿嬤,穆桂英。她都會高高興興應我。
我們一家人的愛稱啊。
雖然他們為我取的大名是書雅,但是在家裏,阿嬤常叫我嘉淨或者阿淨,阿公則喜歡叫我阿嘉仔,或者小仔、仔仔多些。
在我之前,仔仔和小仔是他對兒子大仔的愛稱,我來到這個家庭以後,原來的小仔變成了大仔,我就成了他們的小小仔啦。
阿嬤說,女兒才是貼心小棉襖,顧家多些,她由始至終都喜歡女兒,奈何生了個兒子,偏偏是她最怕的那種兒子,跑到外麵去野出各種麻煩事情,且一去不回。以前兒子也隻管問他們要錢,到最後家裏不給錢了要收收他的性子,他就跑得無影無蹤……
我對阿公和他寶貝兒子的印象其實不算好,不及阿嬤的好深刻,也許是因為不滿他曾經重男輕女的觀念,為此忽視過我。但記憶裏阿公對我也還不錯,至少未曾真的打罵苛待。隻是阿公看見別人家的兒子或者孫子,都比看見我要有興趣一些,常常喜歡流連忘返在外麵逗弄人家的兒孫。
阿嬤看見了這種情景,就會嗔罵阿公,你哦養個白眼仔,還敢逗那些男孩子,他們哪裏比我們阿淨好啦?
阿公說白眼又不分男女,別什麽都扯到大仔身上去。
阿嬤冷笑說,哦,現在你不分男女了,當初生大仔前是怎麽警告我的……算了……
她欲言又止。
仙人打鼓有時錯,腳步行差誰人無。阿公倒是常常幫他兒子說話。形容他的兒子是一隻展翅高飛的雄鷹,很鄙視阿嬤是婦道人家不懂。
我阿公和阿嬤說來也挺開明的,卻是一種既保守又開明的矛盾體,換而言之,封建的地方有,開明的地方也有。讓人說不清他們到底是封建、保守,還是開明,不過都沒有太壞,算是慈祥的長輩。
比如,我因為失明休學很長時間了,阿嬤問我要不要轉學去特殊教育學校?
現在待的學校,有些小孩子對目障的我不那麽友好,會叫我瞎子,開我很多並不好笑的玩笑,甚至排擠我,即使有老師幫襯也不管用。
我沒有說話,她就說你還沒有休息夠的話,那就在家裏多玩一點時間也可以,阿公來教你上課就好了。
他們從來不強逼我什麽,隻遵循我的意願,讓我循序漸進生活。
不過阿嬤為了讓我以後能去好點的學校念書,她又多做了一些工,阿嬤的工作有好幾樣,做鍾點工保潔,給人燒飯,有時擺攤賣些早點小食。
我擔憂阿嬤吃不消,悶聲道:“做那麽多工幹嗎,特殊學校的話,去公立學校就好了,應該不費錢。”
她說,“做蟲想吃也得爬啊。你要從頭開始學盲文什麽的,你耳朵有時候也不好最好把手語都學了,我得重新給你找個既會盲文又會手語的老師補課,還要給你攢錢以後做手術呀!你阿公的稿費現在都加進來存到我這裏說資助你了,他反正攢不住錢,給我管放心。不過他說主要是給大仔存的錢,如果大仔回來了,先給大仔用,男人在外麵做生意需要錢的地方很多,我呸!他們都是敗家子,不如給我的嘉淨用,我先把他們的錢騙過來,以後我是不會給他們的,隻給你用!即使我死了,這些遺產都是你的,那倆敗家子想都不要想。”
阿嬤每次說起這種話,口氣促狹到有點強悍與雞賊,讓我感受到她真的比起阿公看重我更多,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確實是她無疑了。
阿嬤這麽辛苦勞累做工都是為了我,存的一部分錢也都是騙來霸占著為我將來做打算,我怎能一蹶不振繼續待在家裏自閉下去呢?於是我終於答應了,要轉學去特殊學校重新開始的事。
阿嬤和阿公便歡天喜地幫我找好了名聲不錯的特殊學校,一起去辦好了轉學手續。
隻是我失明後,有點畏生,開頭萬事難也不習慣特殊學校的課程,常常會請假待在家裏,等阿公寫完稿子教我習作,或者與阿嬤一起去做工到處走走。
我跟阿嬤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較久,阿公在家工作的話不喜歡被我打擾,也叫我黏著阿嬤去,不要煩他。
阿嬤做完工有空了,會帶我去市場和天橋底下“打小人”驅瘟神、驅邪氣,驅掉我們一家人的晦氣。她自己不是很信這些東西啦,就是小時候她的阿嬤也帶她去打小人,便有一個習慣,當做心理寬慰。
她光顧神婆打小人,通常不找說閩南語的,要找說粵語的。因為她覺得粵語聽起來很有氣勢,更有勁頭。
我聽著會說粵語打小人的神婆詛咒起來,有種粗聲粗氣的氣勢。她們一般拿破舊的女鞋底,狠狠敲擊紙張上的小人的生辰八字信息等,罵罵咧咧念口訣,聽得我好笑又頭皮發麻。
我從小隻好奇,並不喜歡這種陰損的習俗。阿嬤告訴我,她給的小人名字或八字,一般都是用壞人罪犯的。其他人就亂來了,說不定也有人把她和阿公的名字拿去打過小人。
我在心裏緊跟時事,下了一個滑稽天真的詛咒說,誰要是敢拿我家人的名字打小人,那麽此人必定被反噬得有殃災,殃災是對方會失明,而我恢複光明。
阿嬤也常帶我拜神祈福。
在我們這個地方信佛教的人很多,阿嬤從前即使不刻意去信,也被環境耳目濡染到視佛祖如村民鄰居。
她去寺廟裏為我許願祈福,走著很高的階梯,有時還要虔誠叩首。簡直像藏族朝聖的那些信徒一樣,跪拜個不停。
隻要能為我好,她什麽都信。
阿嬤曾經為我請來平安福,黃色的符紙裏麵是紅布與紅紙,讓我聽話不要打開。我生病那會兒眼睛視線微弱時,忍不住看了看,拿在手中把玩過。
她發現後又給裹好藏在枕頭下麵,嚴肅了一些不許我翻。我若是去碰,她就作勢打我的手,其實她打我從來都是假動作,即使真打下去都是按摩一樣的觸感力度。
她後來還去信過天主教,基督教,道教……信了那麽多宗教,也沒見我好,終於是慢慢放棄掰了玉米丟了西瓜的各種信仰,最終決定信一點道教就好。她說,道教修行靠個人,也不去妖言惑眾旁人,信這個好。
讓人有點哭笑不得。
我覺得阿嬤心裏很靈清,她並不真封建與迷信,不過是為了漸漸失明的小嘉淨,才肯屈尊信那些她看著眼花繚亂的宗教,求個心裏慰藉而已。
一般拜完神,下午或者晚上回來以後,阿嬤都要把我交到阿公手上去了,要阿公好好教我習作,不得有一點怠慢我學習的行為,定得將我視如當初的大仔一樣教導,傳授真知識。
阿嬤歎說,大仔不愛讀書與上學,她是希望他讀好書有出息的,但他不喜歡也勉強不了。
我雖然沒有雙親陪伴在側,但是阿嬤給了我他們給不了的感情和教育。她盡自己所能給了我最好的教育,猶如父母親共同體。
我一旦學會了盲文,便恢複了從前對閱讀的熱愛。
我要用的書籍越來越多,盲文書都價格不菲,我擔憂阿嬤吃不消,私下願意反複摸閱舊書。
阿嬤問我可要新書。
我拒絕推脫無果。她看透我的小心思,會勸出一些有時候讓我覺得她比阿公更像文化人的話。阿嬤對我說,人一旦沒了好奇心,便也麻木沒了魂魄。
所以她知道我有求知欲愛看書,對書籍的需求大,是一件值得的事情,是讓彼此很高興的。她願意供我閱讀很多文學,叫我不要擔心買書的錢,沒有就去掙,錢就是拿來用的,用在該用的地方,它以最固定的價錢買來了無限的價值,那就是知識。知識可以成為我固定的增值資產。
說真的,被阿嬤久久管教學習的時候,我當然也會失去耐性有抵觸情緒。這時候阿嬤就會說,菜無沃麥大叢,囝無管麥成人。意思是說,種菜要澆水施肥,葉子才會長得好綠,如同養兒育女要從小培養起,管教好了才能長大成材啊。
阿嬤管教我倒是很成功,隻是出了大仔那個天生浪**子的異數。
阿嬤為了我也一同好學起了盲文與手語,方便與我溝通。我轉學跟不上學校的課程,她請盲文老師私下給我做家教補課的時候,得空也在一邊做學生旁聽。
盲文老師人很好,讓阿嬤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就問她,不管什麽時候都行,可以打電話問。在課外時間問的話,阿嬤要給盲文老師加錢,但是盲文老師堅持不多收老人家的錢,在課外隻想熱心幫助我們。
我上進的同時會一起教阿嬤學習,順便鞏固知識,我教錯或者她學錯的地方,等老師來了重新一教,我們再學習就都知道了。
如果能用盲文和手語交流,我希望最能與我溝通無阻的人無疑就是阿嬤了,我和她便更能互相傳達心裏的話了。
阿嬤學會後,觸摸著我的手,對我交流的第一段最完整的話與作文是:
人生沒有後路可言,回頭望時隻是希望你不要再重蹈覆轍,人生的路就是邁步前進才能解決問題的,會走向光明的那一天。
你要耐心蟄伏等下去,在等待之餘別忘了堅持學習,任何方麵都有學不完的知識,記住要用興趣充實自己。如此,你即使沒有走到終點,在路途上便可以成全自己了,有沒有終點站都不再重要。
因為那時候,你不再是風一吹就飄起的白紙,或者輕飄飄亂擺的稻草人。你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都會越走越穩。
阿嬤非常希望你為將來的自己變得更好,祝你勇往直前,一帆風順。
你的穆桂英活一天,便陪你一天,走下去,別害怕。
桂英,會永遠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