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平時喜歡講些笑話和八卦給我聽,為了讓看不見周圍事物的我跟上時事歡心。

雙休日下午兩三點,她通常會端杯茶出來給我喝,桌上便擺些可口的點心,叫我在下午留一刻鍾放鬆吃喝,再去做事學習。

阿嬤陪我喝茶閑聊講,最近看見誰家某某出糗……

附近鄰裏有一個英俊哥追求人家女生一起壓馬路,但是他偏偏要倒著走路,絞盡腦汁給女生講笑話聽,女生都沒有真正的笑,隻是禮貌微笑。

於是英俊哥的身體自動幫忙產生了一個笑話。

他上一刻談笑風生,倒退得有點快的時候,下一刻甩偏分頭耍帥,轉身欲正麵走路。可他轉頭那瞬間,卻咚一聲猛撞到了電線杆上,頓時慘叫,被狼狽彈倒在地,流了很多鼻血。

女生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噴出鼻涕泡,她邊笑邊搜出紙巾和帕子幫他止血,也落落大方擦了擦自己的鼻涕。

阿嬤看見這倆失魂雞,當場就大笑出了聲,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大家都看了過去一起笑,令那個衰男的腫臉越來越紅。女生倒是護短轉頭罵,看什麽呐?!誰沒心不在焉撞到過?誰沒有流過鼻血啊?誰沒流過鼻涕啊?!

一個流鼻血,一個噴鼻涕泡,難兄難弟都糗。

他倆就真的好上了。

隻是阿嬤後來老想到,英俊哥變衰臉男撞電線杆上,才追到噴涕女的這個掛麵,就笑得她肚子疼。

我也笑到被茶嗆,緩過來,糾正阿嬤說,是畫麵啦。

阿嬤說,好啦好啦掛麵,多飲水,再喝點茶水去學習了。

他們愛叨叨我少喝飲料,多飲茶水或者純淨水。所以有時候即使我想喝飲料,漸漸都聽從了他們的囑咐改為買礦泉水。不過他們偶或勸我不用那麽死板,少數小酌一下應該的,便會買一些我想喝的飲料送來。

阿嬤每次出去見著有什麽美味的零食也都買給我,我會像鬆鼠一樣堆起來慢慢吃,熬著平時空虛的日子。

後來他們發現我囤那麽多零食的時候,剛開始氣了一下,數落我說,我身體大病過一場本不算強健,還吃那麽多垃圾食品,遲早積很多毒素在體內,最後迸發,擔心我吃壞了,以後有個好歹又病得像失明那次一樣。末尾發現是他們自己買的東西就訥訥了,扇蚊子似的揮揮手,便訕訕勸我當時吃掉比較好。

我由憋屈轉為竊笑。

當阿公叫阿嬤不要再給我買那麽多幹燥食品吃,我以為他關心我,結果他說,還不如給大仔用的時候,我的笑就消失掉。會反駁他,你為什麽不自己戒煙、戒酒、戒檳榔呢?

阿嬤便也會罵他,黑心肺,連小孩子的零食錢都省給敗家子。

阿公對我最摳門,總想把錢攢來寄給大仔用。

不過,這些老人家省錢摳門的時候最苛待的大多是他們自己,家裏的飯菜明明都餿掉了,他們非要死鴨子嘴硬說,哪裏壞啦,不信,我吃給你看!明明很好吃啊,真是的,現代小姐的日子過慣了,太奢侈也不是什麽好事。

但他們從來不給我吃隔夜飯菜和留久的食物,還說好東西當然要給他們先吃,幾天了醃入味的菜更好吃。

特殊學校的老師知道我們很多人家庭條件不夠好,便教育過我們,不能吃隔夜的飯菜,特別是隔好幾天的那種,有細菌會中毒。飯菜最好做到夠吃的分量,當天吃完。

我聽了後,會勸阿公和阿嬤不要吃隔好幾天的菜,他們不聽勸,愛惜糧食,又要省。

聽我念得多了,他們會煩,仗著我眼睛看不見,假裝騙人說好啦好啦倒掉啦。但是轉頭他們又背著我吃這些豬食,根本沒有倒掉。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

有一次阿嬤吃壞的菜,因為黴菌導致生了一場病,從此才改了大半這種過度節省飯菜的毛病。隻有阿公沒有輪到生病,有時候繼續這麽吃。

他們大部分時間隻委屈自己,不會真正太克扣我,否則我哪裏能受到那麽好的教育呢?家裏買的礦泉水也都是給我喝,他們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我。

阿公隻是在嘴上不討喜,偶爾行動上確實讓人難過,倒還算好的。

陪我吃完下午茶,阿嬤會去樓下的空地汲水,那裏有個地井水龍頭,從沒有安裝自來水之前遺留下來的地井。如果停水了,居民們都會排隊去那裏打水。

阿嬤隻是為了節省,仍然經常從樓下打水回來用,一桶桶來來回回搬,倒很多水在缸裏慢慢用。

隻是阿嬤有腰酸背痛的毛病,爬樓梯很累,她去做工的地方也要反反複複爬樓梯,做清潔什麽的。我就勸她,在家裏就不要這麽累了,以後累出了毛病,還不是得花很多錢去治,白省啦,不如舒服用著水費,保養好身體。

阿嬤這些時候是不會聽我的話的,一意孤行。

她還有風濕病,這種常見的病一發作起來,她才疼得會後悔過度勞累的事。我會不停地給她按摩,順便收點盲人按摩的小費,也要叫阿公給我加一點錢。

阿公不肯,讓我去問大仔同不同意,沒好氣說我是替大仔留下孝敬他們的,很應該給老人家按摩,怎麽可以收錢,真是不孝女。

我和阿嬤玩盲人按摩的扮家家酒,就這樣被嚴肅的阿公毀得沒有氣氛了。

阿嬤要是在我的示意下,幫我說說阿公,阿公有時候就會一起批判她把我慣得得寸進尺,無魚腩骨頭大!

阿嬤也懶得和他這種沒有情趣的人計較了,她被風濕病折磨得死去活來,自嘲嫁給這樣一個老公,不僅不幫你按摩,加錢讓人家給自己再按都不肯,真是一個大呆瓜,唔人愛。

唉,阿嬤隻要骨頭發痛,以及房簷附近燕子飛得矮,我們就知道快要下雨了。

燕子以前總在我們陽台的房簷下築巢。阿嬤從來不驅趕它們一家子,還會給予幫助,當其他鳥類不懷好意過來想偷燕子蛋,阿嬤就用衣杆幫燕子媽媽打架,也拿了個破盆子放在地上接它們的糞便。

阿嬤說燕子來築巢是好事好福氣,會引東風之福給我們,一定要好好招待。

喜靜的阿公不算排斥燕子在我們家築巢,隻是有時候嫌它們嘰嘰喳喳煩人,除了鳥叫聲擾民以外,他覺得燕子家族是一道溫馨的風景。

因為他可以讓我寫很多關於燕子的作文,讓我好好去觀察它們,以前是用眼睛,現在要用耳朵和心靈,以及用鼻子聞聞它們的鳥屎是什麽氣味的,都可以寫進去。阿公順便跟我普及,燕子屎可以做一種中藥材,具有藥用價值。燕子屎也可以做肥料……

對於阿公的指導,我很受教。

我領教真的去聞鳥屎的時候,忘了燕子窩具體的位置,恰好來到了命中率高的地方,陽台房簷上的鳥巢裏落了不少稀稀拉拉的糞便下來,小燕子們剛排出的糞便大多像拉稀。

我蹲在地上,欲哭無淚,僵著渾身上下,拚命叫喊阿嬤快來救我!好可怕啊!阿嬤救救我!求你了!快來!我要死了!

我覺得自己的身軀被玷汙得不能用了,髒得要命,動彈不得。

阿嬤以為我眼瞎摔倒了,急急過來一看,看到我傻傻蹲在那裏,被小燕子們淋屎的糗樣,哭笑不得地罵我一句呆瓜啊。她便用雙手把我提到了幹淨的區域去,隻在陽台上脫掉了我的外衣,才準許我進屋去洗澡洗頭。

阿公很嫌棄地叫我離他遠一點,用過香皂我身上還是有一股鳥屎味兒,遮都遮不住。我便鬧阿公,都怪他叫我去聞鳥屎寫作文。

我發誓不再去燕子窩下麵了,但是為了報複阿公,我夜裏摸瞎故地重遊,小心翼翼用勺子挑走了一點鳥糞,最後鬼鬼祟祟撒到了阿公的稿紙上去。

第二天阿公發怒大叫的時候,我撒謊說,肯定是小燕子都不喜歡他,才跑到他書房去拉屎的。

他氣衝衝罵我簡直在放屁,他明明都關好書房的門,燕子是不可能飛進去拉屎的,那麽犯罪嫌疑人隻有我和阿嬤,阿嬤幹活累睡覺死,隻有我閑得沒事幹喜歡半夜醒來走來走去,上次都摸到他房間去過,不知道在幹什麽。

我隻是熟悉家裏的環境,夜裏睡不著,才摸來摸去,回想家具從前的模樣。

反正阿公用排除法確定,凶手是我。

我咬死不認賬。

阿公又雷厲風行去了我房間,把我睡衣拿出翻來覆去地檢查,檢查到袖子內側上麵有燕子糞便的痕跡,人贓並獲。阿嬤不在家,他噴我一臉唾沫星子,把我從早罵到晚,也卷起舊書抽了我屁股幾下。

我沒有哭,隻像燕子叫聲咯咯笑,他更氣得像有老皺紅冠的大公雞打鳴。我的目的就是氣阿公,在氣阿公這件事上,我是不會輕易哭出來的。

阿公就說,我真是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倔強到死的臭丫頭,他敗給我了,罰我再加幾篇作文的作業!寫不出來,沒有點心和零食吃的。

阿公那裏不吃不要緊,有阿嬤在,我又不怕沒東西吃。隻是阿公布置的任務,我閑著沒事幹不由得會去完成。

阿嬤做工回來後,我向她告狀阿公打我的事,她回來剛歇下就要去為我戰鬥,聽他倆吵架有意思,比唱戲都好聽。

阿公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天天被我們大小女折磨,他遲早夭壽。

不過阿嬤知道真相以後,也會教育我,不可以再在阿公的稿紙上麵亂來,阿淨,你失去了光明的眼睛很痛苦,但是阿公的稿紙和文字就是他的眼睛和心靈,也是養家糊口的聖物,阿公真的心痛啊,背後都掉了眼淚。答應阿嬤,想要報複的話,把鳥屎抹到阿公身上就好,不要動稿紙好嘛?

聽前麵真的很嚴肅,讓我驚懼又後悔,竟不知道阿公抹淚的事。可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我們一起做賊笑了。

周六,阿嬤總算有空把我之前沾了鳥屎的那些衣服,放進木盆裏帶去河邊再洗一道,她洗衣服都是用棒槌死死敲打的,像神婆打小人一樣狠。

我跟著一起去,乖乖地坐在一旁,膝蓋上放好一本簡單的盲文書,聽著她洗衣服的聲音,便安心閱讀下去。

時間一晃而過,我從小真的很黏著阿嬤,除了在她去別人家工作,不好帶我去的時候,其他時間我都跟著她要安心很多。也除了習作的期間,我跟阿公一向氣場不和,容易吵架鬥毆,在他眼裏,我是一個壞女孩。

在阿嬤這裏她會說,她再也沒有見過比我還要乖巧懂事的孩子了。看著我乖巧聽話的樣子,她便常常會想著自己去世以後的事,開始唉聲歎氣,很不放心我,但是她也沒有說要把我托付給男人。

她反而讓我想戀愛的話,遲一點結婚,那時候成熟了,考慮得好,反而不太會離婚了。不想結婚的話,那你一個人就得自立點,一個人也好啊,自由自在的。

阿公在的時候,她就因為很多累計起來的瑣事總想與他離婚,吵著卻又分不開,便吵吵鬧鬧過下去了,直到他不在了沒得吵,忽然發現原來一個人真的很快樂平靜,冷清似仙人。她說時,我笑出來了,過一會兒還是會有些難過的。

她嘴上如此果斷嫌棄,我知,她心裏可不這麽想。

阿嬤對阿公最口是心非了。

就像阿嬤對我父母也口是心非。

我認為自己長大一點了,便再問阿嬤關於爸媽的事情,她剛開始說,他們失蹤了。

過一會兒,她又不知真假地說,他們去外地打工了,不會回來了。誰還記得我們這種麻煩,這種留守老人和殘疾兒童。

阿嬤會擔憂地問我,“阿淨呐,你長大以後孝不孝順?會不會經常陪我……算了,還是說你會不會回來看看我,我就知足了。孝順這種話,不瞞你說,我小時候第一次聽,聽著怪怪的,那時候我會思考,現在懶了,隻要說,我又不是要拴住你。應該說你會不會多愛一點阿嬤?”

我拚命點頭答應,“我會啊,我會永遠陪在阿嬤身邊,就像阿嬤從小陪著我一樣。我也不喜歡孝順這種話,就好像綁著人互惠互利一樣,為了利益,親情變味,但我知道‘愛’,阿嬤愛我,我自然而然會愛阿嬤,我最愛阿嬤了。”

“對對,我說不出來那個意思,你說出來啦。”

她也會習慣性繼續用語,嘟噥久病床前無孝子,她生病的話,不知大仔會不會回來啊?上次她吃壞肚子,阿公寫信給大仔說了,他都沒有要回來看她的意思。

我向她承諾,“無孝子,但有愛孫啊,阿嬤你放心,我會守護著你,就像你守護我一樣。”

光聽著我的回答,她就會很開心,幹活洗衣服更有勁了。她要得並不多,隻是期待我們回頭看看她老家人便好。她從不想拴住孩子高飛的,否則她也不會如此過度做工花大錢苦心教育我,希望我為自己出人頭地了。

她後來才唉聲歎氣細講,爸爸和他的女友偷渡去了美麗的堅果眾盒國,真是奇怪啊,那個國家是不是有很多堅果和盒子啊?

我猜她想說美利堅合眾國,我們班的男生說過這個國家。

她果然又說,不,記錯了,那個太長了肯定是錯的,好像是短的……嘶……想起來了!叫英國倫敦,他們說是貴族人待的地方,但他們去了以後一直以黑戶的身份夾縫存生,打很久黑工,申請難民,隻為了拿到身份留下。或者能找個英國人結婚,就留在那裏了。

我和阿嬤都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肯光明正大留在自己的國家,而千辛萬苦去別的國家苟且偷生。

阿嬤斷言,他和他當時的那個女友必定分手,對於這些年輕浪子的風流成性,她再清楚不過了。

他們從沒有回來過,起初寫信寄過幾個錢,漸漸的就沒有消息了。原來阿嬤是傷心,她的親生兒子都不回來看她和阿公一眼,更對我這個丟來的孩子不負責。

我是不是他的女友生的?

阿嬤沉吟道,唔知,估計算不上女友……

我隻是爸爸某天帶回來的嬰兒,就含糊不清交到她手上去了,他們也不曉得我是不是爸爸親生的。阿嬤舍不得拿我們的毛發去做親緣鑒定,做的費用太貴了,她真的舍不得,稀裏糊塗下去未嚐不好,隻要想養,在乎其他的幹嗎。

確實,我始終沒有等到過我的父母,在乎他們幹嗎。

我一直不清楚自己是從哪裏來的。隻知道自己是由傳聞裏陌生的陳爸爸帶回家,然後自己一直是由阿嬤和阿公一起撫養帶大的。

他們對我來說,便是燕子。

這個孤寡平淡的家庭,也永遠是我的燕子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