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喜歡給我說的睡前故事之一,便是講阿公的各種事情,以及他的一些優缺點,增強我對阿公的記憶,讓我不要忘了阿公,日後便也不會忘了講家事的她。

她真的很怕我走出去了以後忘掉他們,像一去不回的大仔那樣。

我怎麽可能忘掉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呢?光是她為我買了一屋子的書這件事,我死都不會忘。

我家後來有滿櫃子昂貴的盲文書籍,除了阿公留下來的那一部分,其餘的都是阿嬤日積月累買給我的。日後,我不管到哪裏,都珍惜地攢起這些書籍來保存好,全部包了書皮和透明袋封好,要讀的時候取出來用,閱完以後一定再裝好放進書架裏。

即使是她買給我的幼稚園圖畫本,我都保留著算進去了,沒有丟失過任何一本。

阿嬤每次領到工資,也都會再給我買一本新書,並學著阿公買些報紙來看。她會念叨說:“你阿公很愛讀書,喜愛晨讀看報紙,他坐在飯桌前喝茶抽煙看報,我就準備好一切,準備早飯和煙灰缸,再把當天的新報紙放在他容易拿的一側……”

我以前看過阿公的報紙,他隻給我看過不要的,拿去塗鴉都行,新報紙一定不準我碰。

阿嬤說,以後換她來讀報紙給我聽,阿公那麽懶的人,是不會給我念的。

她真羨慕讀書人,知道有文化傍身用處大,所以堅持供養我好好讀書。她說,出去找工作都是有文化的做輕鬆點的活兒,工資也高,不過要費腦力,精神上累。

可賣力氣真的很辛苦,卻是最不值錢的,還要被很多眼睛生瘡的人瞧不起。總之,她覺得上學讀書百般的好。讓我不要像她一樣,以後我眼睛不方便還要做粗工的話,真是不容易,她心疼我啊。

阿嬤怕我以後沒人照顧,一直堅持打很多份工,背著阿公給我攢了一筆私房錢。如果阿公知道她有錢,就會絞盡腦汁想拿去支援在異國他鄉漂泊的大仔。

阿嬤還總擔心死後也見不到大仔一麵。於是那天我感受著微風拂過,用手語告訴她,風裏有生命,也有我們,因為我們死了以後就化作了它們,便是萬物本身。彼此無論飄到何處,大仔會遇到我們的,大仔一定被風吹過。

阿嬤歡天喜地地告訴阿公去,誇我講話好聽。

阿公聽了也很喜歡,讓我把這句話記到周記裏麵去,以後考試寫作文也可以用。

我在看不見以前呢,我最喜歡的是語文課,早就拜了阿公做師父習作,我的夢想也是阿嬤的夢想,長大以後成為阿公那樣一個會寫故事的人。阿嬤講童話故事的能力便是從阿公身上學到的,阿公讓她不會編長的故事,就先編短的童話,慢慢就鍛煉出來了。

我雖然眼睛不方便,但是從未停止過學習,也有好多作業要做。至於讀書寫字,很多時候會靠一些輔助工具,盲人紙啊盲人筆啊,盲人打字機等……到後來智能機發展起來了,還可以用讀屏自如地使用手機呢,科技給我們帶來很多便利。

阿公以前在中學教過書,但是他覺得做老師太累了,後來隻待在家裏寫作謀生,不用給別人工作,隻給自己打工多好。

阿公做老師時留下來的毛病,教我習作總喜歡布置作業,要我寫周記,定期還要交給他過目檢查,打分。攢到了一定的分數,他就給我買想吃的東西。

他對我說,幹不了體力活,就去做腦力活,對你來說,不會虧。

我問為什麽對我來說不會虧。

他肯定地回答,因為你聰明。

這是他難得斬釘截鐵誇我,對於他肯定我聰明這件事,我一直很高興。

可是我的數學成績明明一直很差。

他分析道,這是因為你的心不在數學書上,自然懶得去理解它的各種概念,學起來當然困難,所以學你熱愛的事情容易點。但數學最好多用用功,用處很大的。雖然他數學同樣差,卻知道理科更吃香。免得像他窮酸文人一個,還要扣那麽多稅。

阿公這一點真的很好,在學習方麵,他從來不亂批判我,也不強求我,一直隻讓我學我願意的地方,讓我對學習某方麵的興趣良好持續下去。我想,他過去也是為偏科愁過,應該感到很麻煩,最後想通了也不會太逼我。

而他為了和我交流,在背後默默用功深學了盲文和手語的,挑燈夜戰,像一個準備高考的老人。聽阿嬤說,她撞見他偷偷打電話給盲文老師請教,努力學盲文和手語的事。

阿公被發現後有些赧然又硬氣,罵她看什麽看,她能打,他就不能打啊?

操心的阿公最擔憂的是我們不能通過文字順利溝通,交流重要的寫作心得。大弟子已出走,而我是他驕傲的二弟子,能夠好好培養的,他不會錯過這唯一的機會,傳承。

我的作文從小便得了不少獎,多虧了阿公的教導,幾乎未失手過。這是我在他眼裏最滿意的一麵。

就算我偶爾失利幾次,被老師不滿數落,自己沮喪得很。

他都會安慰我說,你這任課老師悟性不行,阿嘉仔,做人不管做什麽事多少出差錯是一定的,肯定要失利啊,沒有失利受到挫折找到問題缺點,怎能進步很大的勝利呢?每個人都要試錯過,才能知道優缺,否則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隻死守著在乎那點小山丘有什麽用。你這一生,都會不停地翻過一個又一個山丘,回過頭看到起起伏伏,再往前,便會看到真正更高大的山脈,直到翻越萬水千山,看到你的那片海為止。

他這種勸話思維,真的很容易讓我豁然開朗,並且願意受挫,讓自己進步。別人罵不罵都不要緊,我罵到打擊自己才悲,我要做的是阿嬤所說的前進。

阿公如此鼓勵我,但他又成天與阿嬤說女人能做什麽事啊?

實際上家務活和外出工作的體力活全是我阿嬤一個人做的。阿公隻成日在家裏寫寫東西就好了,他也不懶,隻是不做。認為那是女人的活計,而他是一家之主,十指不能沾陽春水,坐享其成便夠了。

於是我們兩個單獨在家的話,我會折騰他,故意摸索著去洗碗,搞得一塌糊塗。他馬上過來搶著做了,順便訓我,阿嘉仔,你眼睛不好笨手笨腳,不要搞得亂七八糟啦,不如去讀書習作!

我哼一聲說,你不笨手笨腳,腦筋卻不好,不要老使喚我阿嬤啦。

他便粗笑,說我夾私心護短,從不護他。

我講他也沒護過我。

阿公不服氣反駁,哪有!你瞎眼說出假話!上回外頭的小崽欺負你,我沒護你嗎?

說到這裏我有點悶,他雖然訓斥了那個小男孩,卻買了一根冰棍給人家吃,叫人家跟我好好的,一起玩哦。

好白癡哦,這種行為簡直像在賄賂與討好,他還不如直接寬慰我一個人來得好。

反正,阿公總被我搞得不得已要暫時接手做家務,阿嬤回家後發現這個情況,跟發現新大陸一樣。

後來我和阿嬤就此常常捉弄阿公。

阿公為此頻繁生過氣,認為一家之主的威嚴被挑釁,很有危機意識,預感此後地位不保,麵對打不得、罵不得的我,卻又無可奈何。他若是敢對我動真格,阿嬤會找他拚了一把老命的,大仔是他的命脈,而我,也是我阿嬤的**。

隻有在阿公眼裏,也隻有阿公會說,我每次不管想要得到什麽,就會不停地鬧,直到得到為止。他感慨,我的性格喔真是太霸道了點。

要是真全部如此,那就好了,我也許會更有勁一點活著。

他覺得我最霸道的是那件事。

某日,我拿了阿嬤新給我買的盲人拐杖摸下樓,去跟鄰居姐姐玩,鄰居姐姐跟我玩了一會兒叫我看那邊。她有時會忘了我眼睛看不見的事,便改口親自說給我聽,你阿公又在小賣部買東西給其他小男孩吃,真的很奇怪,他對你摳啦吧唧的,對人家卻很大方,我們周圍的中老年男人都是這種德行嗎?倒胃口。

這話確實又氣到我了,既然撞到阿公在樓下小賣部買東西給別的小男孩吃,我聽說了必然也鬧著要吃零食。

他尷尬地說,小仔,對不起,沒有錢了。

我不信。

他翻出口袋讓我摸摸看,無奈地說,真的沒有錢了,沒帶夠。

我照舊不信他,他上次不給我買的時候也說沒帶錢。上次我在學校跟另個同學吵架乃至於掐起來,他被老師請家長了,對我不滿意,所以不可能給我買東西吃,買零食相當於獎勵。他便寧願說自己沒帶錢,拒絕了我不適宜的零食癮。

我很生氣他又給別人買,卻不給我買。

我在氣鼓鼓的情況下,不管跌不跌的很快跑進小賣部,僅憑記憶中的位置,亂搶了一通我最想吃的幾樣比較貴的零食,然後拔腿就跑,留阿公在那裏付錢。

結果阿公這次真的沒有帶錢,他在小賣部被老板抓著說,當人質不可以一起跑哦,叫人打電話來換錢,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阿公經常在外麵賒賬,這間小賣部老板最不喜歡人家賒賬,畢竟遇到好幾次騙子走了就沒有回來付錢過,即使後來遇到那些騙子,他們都會裝作失憶,甚至倒打一耙罵老板找茬想錢想瘋了。

阿公哪裏跟那種騙子一樣,哪裏是不守信用的人呢,他一時之間第二次被人不信任,有點惱怒地打電話叫阿嬤去贖他。

阿嬤開頭真的以為阿公被綁票了,警鈴大作痛哭,我們家又沒有錢!這年頭還有人綁票窮鬼的!真是雜種窮龜也不放過窮鬼啊!怎麽辦啊!我報警好不好?!報警了他們會不會撕票……哎呀……命苦啊!……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你果然是短命啊……

阿嬤沉浸於悲慘命運一直哭嚎,聽不進其他話。

阿公便無奈也大聲嚷嚷解釋起來,死老太婆你鬼叫什麽?是阿嘉仔犯罪搶劫,搶了小賣部零食就跑,我身上又沒揣錢,老板把我按住不放!你再不來,我也跑了,說不定老板真的報警了!

阿嬤聽後便破涕為笑,哈哈大笑不止,笑到腰痛去贖人了。阿嬤笑點低,這次覺得超級好笑的,後來不止在喝下午茶的時候反複講給我聽,還講給左鄰右舍聽。

阿公從被壓在小賣部到上樓為止都非常生氣,而且是越來越氣。第一,我一個小孩子這樣損傷了他大人的麵子,第二,他罵我真是一個任性的強盜土匪!毫無孝心!竟然膽大至此,壓老人家在小賣部做人質!小陳老師說得對,我真的是一個魔女啊!他看啊,我長大以後,說不定比大仔還要恐怖,三歲看到老!大仔最多卷走一筆錢自己逃走流浪,我肯定會把他們兩老吃幹抹淨的。

他甚至編了一句俚語說,真是瞎子搶劫跑得快,世人眼睛無用!

我被阿公說得這麽嚴重也很冤啊,鑒於前車之鑒,以及他總對人家的小男孩那麽好,我認為自己做出此舉情有可原,阿嬤也理解我。

總之我也反複生氣,我們互相沒有說話,一起白眼摔門。

隻有阿嬤笑嗬嗬在中間勸話,說我倆翻白眼摔門的動作一模一樣,真像。

她更多的是勸阿公諒解我,也指出阿公偏心的問題,省了煙錢和檳榔錢給外人撈著好,不給自己人是什麽道理。真是愛打腫臉充胖子,要麵子不要裏子。

阿公要是像對大仔一樣對我偏心、寬容些就好了。

阿公對大阿仔真是無限的縱容與等待盼望,有什麽東西都想著他心愛的漂泊異鄉的兒子,也深信他的兒子在異國他鄉遲早闖出一片天下,然後把我們一家三口都接過去同住,享受英國貴族的那種榮華富貴。可是他等到死為止,都沒有等到兒子來接的願望。

他平時省的煙酒錢和檳榔錢,除了給外麵的小男孩買東西吃,最主要是留錢買特產和禮物寄去給大仔,補貼一下愛得不行的寶貝兒子,更不許我亂翻,碰一下都不行,不然便凶我。

上次小商店的事過不久,我又生悶氣了,人家都說隔代親,在阿公這裏真是反了,他還總要我懂事點讓著在外辛苦又不容易的爸爸。我讓誰都不習慣讓大仔,因為我自認為我本來就沒有爸爸,如果是對他那樣的爸爸,那還是沒有比較好。

對於阿公勸我以小讓大的這種事,阿嬤會凶阿公真的是一個失魂雞,唔人愛,犯賤。有現成的知恩圖報的孫女不對她好,老想著外麵的敗家仔,沒救了。以後肯定短命。阿嘉仔再對他好,想著他都沒有用,上次學校發蛋糕吃,人家阿嘉仔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留著回來硬要給陳生祥和穆桂英平分吃,感謝我們的照顧和教育……你啊……一個破特產殼子都不給人家碰……你瞎頭殼壞得厲害……

阿公很少會被阿嬤的氣勢鎮住。

他被罵到居然會感到不好意思,便搓搓手來生硬地向人道歉,他哄我說,對不起啦,剛剛阿公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啊,你看不見亂翻會很容易打倒東西的,我就是著急怕你被砸到腳嘛……

我不理他,直到他把留給大仔的特產和禮物分一些給我,我總算勉為其難原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