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嬤睡前經常會聊天,聊到她把我念睡著為止。

我們睡前的話題,有時候瑣碎日常,有時候嚴肅深邃。

我提起洗頭真累啊,要是有一位偉大的發明家,發明一個機器把頭放進去,馬上洗好就好了。洗澡的時候也是,進去刷一下渾身都洗好了,豈不是美妙。

那天我嚐試了一下自己洗頭,就累得不行。真是難為阿嬤平時要做那麽多家務,還要管我,所以我要學會自理。

阿嬤讓我放心,她在一天幫我洗一天,她要是不在了,都沒得洗,肯定要珍惜在的時間照顧我啊。

阿淨,我的日子都是你的,不要急。

嘉淨,你明天想吃什麽?

對啦,你今天的作文寫得怎麽樣?有沒有寫我?

聽到她這些碎碎念,我會安心困覺。我在夢裏囈語,有啊,我每天都有寫阿嬤,就連夢裏也都是她帶我去爬山。

等睡到半夜,我習慣起夜了,有一回手麻得好似密密麻麻被針紮,我急得很,以為自己哪裏又壞掉了,哭著說有刺紮我。

阿嬤,我手沒知覺了,好像壞掉了,幫我舉著點,可不能斷掉後不要了啊!是不是要打電話給救護車,馬上送我去做手術接手?!

阿嬤迷迷糊糊聽到我這句話,被嚇醒忙問,天啊,哪裏壞了?哪裏壞了?掉了我給你縫好……啊呸!沒有的事啦!你在做夢亂說話!

結果我隻是睡到被壓麻了,兩人睡懵都啼笑皆非。

我寧願,我們之間都是這種無聊又好笑的日常,因為我以為沒有看見、不知道,就代表阿嬤沒有受傷,但事情不是這樣的,它隻會藏下去傷得更深,說出來才好。

逼你的,不要全了他們,人心如麵,他們的榮辱同未來嘴裏說著與你有關,卻自顧自捆綁上了層層枷鎖,從沒有人問過個體的意願。

他們都是作繭自縛,自作自受陷入泥潭魔怔了,自己沉入不夠,或不甘心,或鬼迷心竅,或一葉障目……非要將你的生活與未來做了過去的墳墓,成了枷鎖地獄。與他們一起不得超生,逼你做無謂的犧牲,消磨了自己不可重來的短暫人生,徹底苦短、麻木。

這是阿嬤後來書寫下,表達出自己心裏意思最完整的另一段話。隻是我小時候無法讀懂,但這段話我從未忘記過,反複回想咀嚼,大了以後才閱明白。

阿嬤那一天平靜說了這些很有道理的話,也比阿公更是一個讀書人。

事情得從阿公的媽媽重病開始講起,阿嬤從老屋探望他們回來以後,橫豎睡不著,半夜裏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她哭著念叨,他們為什麽到老了還要這樣對她,她也老了,他們連一點體麵尊重都不給她,連快死的人都不放過她,每個人看她都像在看十惡不赦的媳婦。她年輕時候太心軟也糊塗,被他們唬,而賣了大半生,幸運的是,遇到我以後,她的靈魂日漸自由了。

她最要感謝的是我書雅,沒有我的話,她或許還沒有清醒過來。

阿嬤對我說了這番話,我聽得雲裏霧裏,不太明白,隻抱住阿嬤這具胸部下垂的老軀體,盡心按摩起她四肢來安撫著,小聲問她是什麽意思。

阿嬤隻絮絮叨叨輕聲說出了一些自己的經曆,我才好像明白了一點,隻覺得他們都在欺負阿嬤。阿嬤雖然清醒,可是無力反抗,隻有對她保護著的小囡女說說心裏話了。

阿嬤是因為被自己母親林陳桂枝,和阿公的媽媽陳林月喜一起數落,才很傷心的。有句話已經數落幾十年了到現在還不肯過去,最嚴重的數落是,罵她是一個肚子不爭氣的廢柴,真的不旺夫,沒有再為阿公生一個小兒子出來陪伴在身邊,害得阿公慘兮兮的將來說不定膝下淒涼,孤獨終老。還敢把她兒子一起拐得離家,與她離心多年。她命苦啊,怪不得短命!就是這種壞媳婦把她氣進棺材的!

阿嬤被病重到神誌不清的家婆當著眾人大罵,不停地戳她脊梁骨道,不孝媳婦啊,都怪惡媳婦後麵才總出不孝子孫,不下蛋的母雞!真是白白花重金娶了個爛瓜回來不保熟!什麽都沒得到!連個賠錢貨都生不出來!還不如娶一個阿公當初看上的從良雞回家好生養!那個從良雞屁股比惡媳婦大!

這麽多人裏麵,家婆隻按著她罵。可是家婆的親生女兒沒有生孩子,她都沒有提過,我阿嬤明明生了孩子卻還要繼續被罵,所以啊,有沒有都不重要,看不順眼怎樣都會罵,總是會被找茬的。隻要不礙著別人,人還是顧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阿公不敢幫腔說話,怕刺激到亂怪一通的母親更短命,隻叫算了算了!

陳林月喜又罵阿嬤對自己兒子不好,可憐的兒子才跑掉的,真是一個非常失敗的媽媽。

黑山老妖月喜死前隻擔心,阿公再老了以後,沒有兒子在膝下孝順照顧要怎麽辦,很心疼她的老北鼻、老嬰兒。

這是我學著大仔在信裏說話的腔調,在背後為阿公取的外號,隻有阿嬤知道,連阿公都不知道,否則他會氣得要命不會放過我的。

哎,不過他們從沒有把我當做他們陳家的延續,確實暫時把我這個小女視為林家人,而我以後嫁出去了也不是他們林家人,所以根本沒有人在管我的,更沒有人在乎我,幾乎都忽略了我,除了阿嬤。阿嬤說,還好他們沒有罵著遷怒到我身上來,大概因為大仔的緣故,又隔了一代,讓我免受於難。

阿嬤嫁給阿公時,是阿嬤母親熱鬧張羅的相親,差不多是林陳桂枝自己相中了女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了阿公家很多彩禮才把自己年少的女兒嫁給人家,這些彩禮後來又都給舅公“買”媳婦用。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阿嬤在家婆那裏一向低了一個頭,也始終覺得欠了陳家一大筆債務。但阿公在那個年代的男人裏麵對內還算耳根子軟,才被阿嬤吹耳邊風終於一起搬出來住了,遠離了喜歡管閑事的惡婆婆,好改造有得救的丈夫。

阿嬤被垂死的婆婆侮辱後,她仍抱有期待轉頭跟自己母親林陳桂枝說起這事來,又是委屈又是感慨,有些女人進棺材了還要害自己,真是千百年的棺材,封得死死的,能掙紮出去的靈魂多不容易。

阿嬤的母親林陳氏桂枝聽不懂,罵她胡言亂語發癲,從頭到尾與那去世的家婆一樣的態度,更嫌那天林家被親家罵到丟人現眼。也說阿嬤真真對不起他們陳家,隻生了一個不懂事的兒子出來亂跑,讓她這把年紀了都無顏麵對親家,請阿嬤以後也不要上門回林家了。

後來阿嬤的媽媽去世的時候,阿嬤真的沒有上門回林家。阿公說你是陳媽媽親生女兒,真的不去嗎?最後一麵啊。

她冷笑道,林陳氏桂枝,有把我當過一天親生女兒嗎?我不去,要去做孝子你一個人去,我現在偏不全了這種孝,你死蠢便夠了,我是活過來了。

阿公很在意這些親戚麵子,裏子一向並不重要,可無論如何都勸不動阿嬤,說她心狠,也有一點怕了起來,怕阿嬤以後會不會也這樣對他,日後他要死了都不去看他一眼。然後從此,他好像開始打心眼裏尊重阿嬤了。

他準備自己去參加葬禮。他先問我去不去,為了麵子一個勁蠱惑我一起去,提起喪席有多麽的好吃,有什麽我愛吃的菜……

我記得阿嬤那天晚上哭了,哭得很傷心,真讓我這個旁觀者都感到痛心。我氣憤地說,阿嬤不去,我也不去,那個死人桂枝,還有那個死妖月喜,沒資格。

阿公叫我不要亂說話,目無尊長,要打嘴的。

我隻好繼續腹誹,那個死人桂枝,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欺負我阿嬤的黑山老妖。

我講義氣不肯去。

阿公也不逼我了,於是他在外張羅著,聲稱阿嬤為母親撒手人寰的結果傷心病重,以至於出不了門。嘉淨眼睛不方便,又有孝心待在家裏服侍著她阿嬤也來不了。

他代替我們去全了一個麵子,為我們說盡世俗人眼裏所謂的好話。

老桂枝葬禮那天呢,阿嬤聚精會神打扮好我和她自己,我們穿得花枝招展,一起外出約會。她帶我去聽了好多場戲曲,去欣賞她最愛看的穆桂英掛帥、花木蘭替父從軍等,這些巾幗不讓須眉的經典名曲。

我以前看不懂,後來聽不懂,長大了也不愛聽戲,但是我明白她。

阿嬤穿著花衣服端坐著看這些戲,直掉眼淚,拿帕子不停地擦淚擤鼻涕。我平時喜歡摸她,摸一摸就能知道她的狀態了。

我便剝些花生瓜子攢起來喂給她吃,她一口氣全塞進了嘴裏,邊吃邊哭,聲音嗡嗡嗡的跟蚊子一樣,連續顫音得有點好笑。

我請求她,“阿嬤我剝得好辛苦,你能不能慢點吃?我跟不上呀。”

阿嬤抽噎著說:“對不起啦阿淨,我真的餓了。”

我問她,“那阿嬤,我去給你買碗好吃的餛飩過來,要嗎?你借給我幾文錢,我請你吃的,回去拿小豬裏的硬幣還你錢。”

因為阿嬤從來不會在外麵給自己買東西吃,她隻給我和阿公買,我喂給她吃,她都不吃,隻叫我們吃。

這次,阿嬤從皮夾包裏摳出幾塊大洋給我,認真對我說:“阿淨,你不用還了,去買一碗餛飩給你自己吃,再去買一碗麵給我。今日,我要請自己吃一碗長壽麵。”

她第一次放心讓我獨自摸瞎去戲台附近走走,她讓我有什麽問題就大喊她的外號,穆桂英。那時候她一定會從天而降出現在我麵前救我的,千萬不要給壞人拐跑,記得用拐杖打他們。

我磕磕碰碰走到攤販麵前,打包了一碗麵和一碗餛飩回來,還算順利。

隻是阿嬤仍在哭,她看什麽戲都能哭,萎靡要哭,歡喜要哭……不管是孟薑女為範喜良哭長城……有趣的變臉譜……還是霸王別姬裏,西楚霸王項羽以為衣錦還鄉,卻在虞姬死後也自刎烏江……她都看哭……

我腦海中非常年幼時看的那些戲曲畫麵,已像前世塵埃中泛黃的舊夢,戲班子一通尖聲高唱,唱出了那十年血汗功夫。當年,我擠在熱鬧的台下,跟著阿嬤胡亂囫圇地看,好奇這些唱戲的古董而盯得把戲。

如今我隻能用聽的,耳邊是喧囂的咿咿呀呀的唱戲聲,與阿嬤情不自禁的大哭。

我放下打包來的餛飩與長壽麵,手漸漸摸到阿嬤柔軟到鬆弛的臉上去,她的雙手都顫抖捂著臉,一直在激動嗚咽,讓我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從沒有見過她在公眾場合哭到這麽激動過,這一次很不尋常。

阿嬤除了看戲與為我的事情哭,她幾乎不哭的。阿公甚至比她更容易哭,見阿公為大仔哭習慣了,我都習以為常了。

隻是對於阿嬤,我才又是抱抱她,又是擦擦她的臉,或者貼貼她的額頭……

然後阿嬤抱著我,放聲在我耳邊孩子似的嚎啕大哭道,書雅啊,我真的謝謝你啊。

害得周圍的人有些噤若寒蟬,以為阿嬤怎麽了。

直到她收聲平複下來,哽咽著吃完了那碗長壽麵說,除了在嘉淨身上,她再也不會哭了,其實那些戲也沒有什麽好哭的,她又不是戲中人。

她的戲,無人能唱。

書雅,今天謝謝你啦。

穆桂英,不謝。

阿淨,餛飩好不好吃?

好吃,桂英,你的長壽麵呢?

好吃,這是桂英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長壽麵,因為是你摸黑親自去買給我的。

說來慚愧,也因為媽媽死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