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阿嬤勤懇做工為我存錢,我內心過意不去,曾經是做出過努力想要幫她減輕負擔的,不隻是學習上的努力而已。

小時候,我提著阿嬤青年做工時買的老式擦鞋工具箱,去幹過擦鞋的兼職工作,自己便能做老板和員工,以圖賺零花錢補貼家用。

我心想阿嬤上年紀了,硬要做很多粗活,非常虐待自己,她有時候還要帶著我這個累贅,我總想幫她分攤一點家裏的柴米油鹽醬醋茶。

那一次,我很堅持要去擺攤做小工。她見我意已決,不再過多幹涉她眼裏小孩的突發奇想。

我把小豬儲存罐裏的硬幣給她補貼家用,她都不要,隻叫我好好存著自己用,不要給阿公占便宜買檳榔什麽的。

所以我隻好出此下策,麵上說是為了鍛煉自己。等借了阿嬤的工具箱,我賺錢回來的話,再給她付租金。

在這之前,我是先去比較熱鬧的那條街的擦鞋叔公那裏,做了一些日子的學徒。當然,他不知道我是偷師的那種學徒,我隻是讓阿嬤忙的時候把我捎在他那邊玩過。

阿嬤叫旁邊擺攤賣小吃的蕙蘭姨看顧著我點,讓我不要給別人太添麻煩,收人家很多吃喝玩樂的東西。或者人家萬一圖謀不軌,拐賣小孩……

這種話,阿嬤肯定不會讓除了她好朋友蕙蘭姨以外的人知道,即使他們周圍的人經常一起擺攤都是老熟人了,平時經曆很多事情有目共睹各自的品行,很信任大家的為人。

但在對於我的事情上麵,她不敢馬虎,一向保持防人之心不可無的狀態。

有蕙蘭姨的看顧,阿嬤才放心點我待在老街這裏逗留。

我和擦鞋叔公坐在路邊聊天的話,我總是會向他學習怎麽樣擦皮鞋,他剛開始以為我學著玩,是在學生活上的技能,都會告訴我要怎樣給自己擦皮鞋。我眼睛不方便的話,又可以怎麽摸著找角度擦比較好。

為了報答他,我會幫著一起攬客。我去老街的時候一定會戴上墨鏡,拿好盲人拐杖,讓別人一眼看出來我是個視障兒童。

那些來來往往的客人就會以為大人帶著殘障兒童艱辛生活,他們同情心泛濫,或者動了惻隱之心,來光顧攤位的可能性便增大了。

因為阿嬤賣早點小食就經常帶我出去當門麵,用這種招數博得客人們的同情心,使我們能多賺些錢。

認真說起來,沒有吹捧自己,我其實算是攤販們眼裏的招財童女,他們平時都非常願意我過來玩,會免費給我吃東西,免費送我一些小玩意,隻要我待在他們攤位上裝他們家的小孩就行了。

他們也經常把我搶來搶去坐鎮,用各種好處賄賂我和阿嬤,一般是拿擺攤兜售的物品交換。

阿嬤要是收到需要的東西,也會同意暫時把招財童女借出去。

阿嬤之所以放心我待在攤販們這裏玩,便是大家都把招財童女看護得比較緊,生怕我磕著碰著。我很招他們喜歡憐愛,那麽多雙眼睛盯著,誰敢明目張膽把我給“偷走”或者對我圖謀不軌呢。

我要是想去上廁所,都是蕙蘭姨叫人家看一下攤位,然後親自帶我去公共廁所上小號或者大號。

在我學擦皮鞋那段時間,不管別人怎麽**我都沒有用,我差不多一直待在擦鞋叔公這裏坐鎮。他老人家自然高高興興的,還會朝同行或者周圍的攤販們嘚瑟幾下。

不過,擦鞋叔公見我學得太細致了,不像隻為了學生活技能,他便故作警惕問我學這個做什麽?是不是為了偷師?他這裏收學徒的話,徒弟得給他好幾千塊錢呢!

我緊張到摳手,他便大笑說是逗我玩的,我即使偷學了,這麽小能做什麽呢?要是真的想多學點什麽傍身用,他不反對我啦,也不收我的學費,看我可憐見的,因為盲,想那麽多早早便考慮生計問題,唉……

我鬆了一口氣,但照舊隱瞞著背後的目的,找好了理由便微笑著說:“因為我想回家為阿公擦皮鞋啊,我阿公那個人,叔公你又不是不知道,做過老師自視甚高挑剔得很,人又很雞婆,哪裏稍微不符合他心意,他就按著人罵罵咧咧,說個不停。我定要學仔細啦,不然,做不好事情,笨手笨腳,阿公不高興,又會難聽地罵我瞎。而且以後要是阿公跟我生氣,我們吵架的話,我也可以給他擦皮鞋,讓他原諒我啊……”

其實擦鞋叔叔年紀並不算老,應該尚在青年的範圍內。是阿嬤理清關係,算了算輩分讓我叫他叔公的,他是阿公老家那邊陳家村裏的人,稱呼最好不要亂,不然阿公會說不禮貌。人家輩分大,就要好好的叫一聲叔公。阿公一向很在意這些方麵,尤其是他自己那邊的親戚,總要我禮數周到,不可以丟了他的臉麵。要人家好好看看,他對我教導有方,不愧是老作家的孫女。

至於他那不見蹤影的陳大仔,他對外也洗白得成功,宣揚得很冠冕堂皇,聲稱大仔出國工作啦,英國精英白領啊,藝術家大忙人啦,在倫敦給英國皇室或者貴族畫畫,皇家禦用畫師呀。出息的兒子雖然忙,但都會寫信打電話給他,報備自己在英國那邊忙碌又充實的藝術家生活,雖然離婚了,也是他陳家的驕傲……

大仔根本沒有在英國結過婚,因為我阿嘉仔的存在,阿公才跟人家說,大仔在英國結過婚生下的我,不是那種亂把人家肚子隨便搞大的不負責的臭流氓……

這些吹噓沒有一件不誇張的,關鍵是人家居然都相信了,很信我們陳家出了一位英國皇家禦用畫師,總捧場讓阿公等大仔回國了,也給他們和家裏人畫一畫肖像或者全家福,他們一定預約付錢。

大家覺得一個曾經有過名氣的老作家是不會撒謊的,實際上有些作家,也就是我阿公那樣的中老年男作家,是很會美化淒慘的生活的。喜歡把死的說成活的,特別是把自己的各種缺點包裝得完美無瑕。

好像我周圍大部分中老年男人,都很在意這種麵子。

誰料我偷學功夫的時候,也變成了他們那副醜陋圓滑的模樣,將自己說得冠冕堂皇,令麵子非常好看。

而擦鞋叔公聽了我那番孝順的自白以後,很欣慰地越發賣勁教我,整個傳授手藝的過程都是大大方方的態度,把一切細枝末節都告訴給了我,沒有一點藏著掖著,很真心成全我的孝順。他畢竟也預約了英國皇家禦用畫師回來給他畫畫。

我是大家眼裏老作家和畫家的後代,即使我失明了,他們也都對我另眼相看,並且相信藝術家往往都是多災多難的,有一個悲慘的童年,經曆了苦痛,才能創作出藝術作品。他們很看好我以後的發展……也一致認為我依靠家裏,有很多門路可以走,學擦皮鞋最多不過是來體驗生活的。

叔公讓我以後一定啊要好好孝敬作家阿公,他們這些攤販對我阿公那種文化人都實打實的高看一眼,也買書拜讀過阿公的作品。

雖然他們看不大懂,有些人連字都認不全或者基本上是文盲,他們也不曉得到底好不好看,內容是不是名副其實。總之,老作家在他們眼裏的分量,那是萬分光鮮亮麗的,即使這個老作家在新時代的背後既貧窮又落魄。

哪像他們擺攤日複一日做這些低微的活計,每天為了一點錢財起早貪黑奔波,要看人家臉色討生活,最累的是遇到不同的傻瓜客人,還要躲避維護城市環境的執法人員們,要賄賂討好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執法員。

以前當地的市場更過分,得給黑社會流氓收很多保護費。

聽阿公說,大仔在倫敦擺攤畫畫的時候,也被華人圈子裏的黑社會收過保護費,生意根本做不下去,賺得不多又要交高額保護費,還要吃飯付房租,很快就走到窮途末路沒法再畫畫了。

他父子倆惺惺相惜一起哭訴,不是大仔沒出息,是真的萬事開頭困難。

所以阿公很心疼大仔,對於沒錢供大仔留學去學畫畫的這件事也很愧疚,每次大仔在信裏吐露自己糟糕不易的絕望經曆,阿公出於愧疚都會寄錢過去資助……

一對比起來,他們那些攤販真實的心態,在我表麵光鮮的阿公這裏是很卑微又高尚的。

我阿公平時見這些人都端著清高的架子,他必然要穿西服打領帶出門,還要手持拐杖,戴一款圓頂禮帽,一副經典英倫風的貴族老爺模樣。

阿公走路帶風,領導似的背著手巡視一圈攤販們問好,再問問他們生意如何,知道後便點點頭。

人家生意不好的話,他皺皺眉頭歎氣說教,這年頭啊,生意不好做,不管在哪個年代,賣力氣艱辛都是賺得太少,人啊還是緊要多讀書啦!好去找份正經工,有晉升空間往上爬!現在社會發展好,可以去補課進修,再成人考試啊!

人家生意好的話,他便也笑起來誇獎一番,高談闊論叫人家攢點錢,以後開個店鋪或者注冊小公司,可以朝什麽方向做,利滾利,生意不就越做越大了麽?!

如同阿公寫故事的時候,隨心呼風喚雨,他想幹什麽,就讓人物也幹什麽。他買不起的東西,就在故事裏麵盡情讓人物買。

以前他問我要不要買大房子,我定點頭說要,於是他就去買了。

買了半天不見蹤影,我問他房子呢?

他就把剛剛寫好的短篇故事講給我聽,某某富翁大手一揮,買了一套英式老莊園,陳生祥老翁便帶大仔和阿嘉仔,當然還有阿嬤,一家四口住進去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了一起,永遠不愁吃喝拉撒。

我笑哈哈說,阿公我還要車車。

他問我要什麽牌子的車?要什麽車都給你買!

我不懂車的牌子,我要容易開的。

他便寫,陳生祥闊氣地買了四輛英國進口豪車,分別是塔塔捷豹、勞斯萊斯、賓利、阿斯頓馬丁,一家四口人,一人一輛,再配四個保鏢司機。

這則短篇故事,他當時就打印出來貼在書房啦。他每次想要什麽,或者大方問我和阿嬤想要什麽的時候就這麽幹,編故事打印出來貼牆上。

阿公在故事裏麵就是一切的主宰,做什麽都容易,麵對攤販們的生意,他也想當然得很,像設計故事裏做生意的人物一樣,要運氣有運氣,要資金有資金,要人脈有人脈……

阿公習慣仗此,督促現實裏從一出生便被困在柴米油鹽中的人們,如此喜氣洋洋為他們畫大餅。

所以啊,大家都有點怕我阿公巡視的反應,像被多年前的老師管教一樣。也以為阿公如今還有能力賺很多稿費,他們技不如人,沒有資格反駁。

他過去是賺過很多稿費,可惜沒有攢下來,父子倆一起敗光了。

如今,阿公偶爾路過我和阿嬤的話,也會痛心拍拍手心手背,抑揚頓挫表演起來罵罵阿嬤,“哎呀,彩鳳桂英,我分明養得起你,你死活閑不住是咩,老出來擺攤,說都說不聽!你都這把年紀了,就應該回去樓上找婦女太太們喝茶吃點心,講點八卦或談詩論賦,在屋內頤養天年……等以後大仔把我們接去英國倫敦住,你就更要享福了!你還出來做什麽呀?!真是丟我和大仔的臉!讓人家以為我們養不起你喔!”

阿嬤隻白他的眼睛,不好拆他的台,不然他回家以後會像個小孩一樣鬧個不停,哭阿嬤不給他麵子了,他都同意她出去擺攤,她還不給他麵子的話,真的……沒有哪個老男人有自己對她那麽寬容了……

這些時候我都會覺得阿公很雞婆搞笑,很討人嫌,看他就像在看一坨無理取鬧的大便。我也不敢拆他的台,在麵子問題上,他發作起來總是沒完沒了。我很怕自己被這種大便沾到,洗也洗不幹淨。

跟有文化的阿公在文字上麵掰扯交手,除了惹一身騷以外,很難全身而退。

周圍的人都沒有想過,我們家大部分真正補貼家用的錢,都是我阿嬤不停歇地賣力氣賺來奉獻的。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阿公有點自私,他的錢總想著要給自己與大仔用,除了對外,對內嘴裏沒有說過要補貼家用,或者給我和阿嬤好好用一下。

當然,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口是心非,他心裏具體怎麽想的,不說出來的話,我們又不是他肚裏的蛔蟲怎麽知道。

隻是由長期的行動印象覺得阿公這點吝嗇又自私。對外呢,他總成日四處講自己把稿費都拿來養家,明明在養我們一家人,是阿嬤不聽勸非要出去做工。

阿嬤要是真的不做工,阿公也會在家裏念叨他一個人怎樣辛苦啦,熬夜寫稿遲早夭壽啦,為這個家付出多少啦,有了妻兒孫女,沒有一天為自己活過啦。以及當年付給阿嬤家的幾十萬彩禮,明明應該給他們兩口子過日子用的,卻都白白送了舅公一家用,丈母娘對女婿的心真狠,嫁妝竟然幾乎不給。不然這個家庭不至於過得這樣困難,以前攢點錢湊起來,大仔也許能前往最想去的倫敦大學,金史密斯學院留學畫畫……

對於最後一點,阿嬤啞口無言,也基於這一點阿嬤始終覺得自己負債很深,欠了這個家庭,欠了自學畫畫的兒子。她自認要出去自力更生做工補貼家用,是非常應該的,她得負起一定的責任,也懶得反駁阿公作妖透出的指責了。

隻有阿公橫豎都會說上一嘴,口不從心,一副偉大高尚的模樣。令懵懂的我生疑惑,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與不對勁。最終,我從鄰居小偌姐姐的詞匯量裏明白過來一個詞語——虛偽。

阿公在阿嬤這裏一直在做的是道貌岸然的君子。

我和阿公不同,我不喜歡光嘴上說,我從來沉默付出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