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歐文不在以後,我總是癡傻地反複看我們的照片和親吻的視頻,已把我和他的所有照片都洗出來掛滿了屋子裏裏外外,有時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因為成日以淚洗麵,康複不久的眼睛漸漸出了點問題,偶爾視線逐漸微弱,險些病變,我不能再由著自己哭了。羅來登爸爸和瑪利亞媽媽見我狀態不對勁,硬拉我去醫院做複診,挽救了我的眼睛。
醫生態度嚴肅地囑咐我不能再哭了,這幾日也不要用眼過度,否則真的會哭壞再次失明。
可回到家裏關上門休息,我睡著不久,漸漸爬起來打開台燈,一件件翻起了羅歐文過去的遺物。他想好好生活的時候,命運卻又捉弄著帶走了他,把他從我身邊毫無防備地奪走。就如當初的阿嬤一樣,縱使我對阿嬤的去留有預備,至今還是難以接受。
誰叫他們都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呢?或許是我當初眼前黑暗過,如今又孤苦伶仃的緣故,放大了許多不幸與孤獨。而我又何以不放大幸福與快樂呢?即使我的幸福快樂少得可憐,不,其實也有很多,隻是我忽視了平淡歲月裏的愛,細細回想起來,慢慢發現了好多個美好的瞬間。
我立誓如童年換一個角度嚐試重新生活,感受一切細微的美好,學會知足,學會照顧自己,學會一個人麵對生活。
我思維散漫,睹物思人之間,不知不覺翻起了羅歐文的日記。我的周記和私密的日記以前會給他看,他的從不給我看,他說自己害羞赧然,什麽時候他老死在我麵前了,我才可以看。於是我說,我一定要死在他前麵,可小魔女卻失去了許願成真的魔法沒有做到。
我悶痛地翻著丈夫的日記,慢慢淩遲般看到他從小經常被父母打罵,毆打得嚴重……我從未料到他竟然被父母虐待忽視至此,曾經是那麽悲傷的一個小男孩。
全家人都會毆打他,見麵少的雷蒙多打得他最厲害,短短時間裏幾乎都在欺負他,父母對此視若無睹,因為偏心常年不在身邊的哥哥。其次是媽媽衝他發脾氣而亂打他,總不給他好臉色。最後是爸爸,爸爸雖然很少出手,但一出手比前兩個人下手都要重!
日記本裏寫下,他們家不怎麽過其他的節日,隻過兩個新年,中國公曆農曆的大小年和西班牙一月一日那一天都要過節,以及耶誕節。
他在過年和耶誕節那天都想吃火雞,想要很多東西,比如汽車玩具、小火車、彈珠……還有聖誕老人的一大堆禮物。父母幾乎不給他買玩具,零花錢都不怎麽給,要是他小心翼翼地去討好著問一下,他們便罵他不知道父母的辛苦,隻知道浪費錢。
他得不到禮物,於是隻好經常去外麵撿廢品垃圾收集起來,用這些質樸的材料,便在家裏樂滋滋地做各種各樣的玩具藝術品,可這些千辛萬苦做出來的寶貝,卻被強勢的媽媽嫌棄地扔掉。爸爸則罵他是個撿垃圾的小混蛋,以後長大千萬不要做乞丐丟家裏人的臉,否則打斷他的腿。
曾經我對外國人有一層不了解的幻想,總認為他們都很開明善待子女,可我忘了不管在何處,人都是千百種的,國外也有一部分和中國封建傳統式父母一樣的人。
我一邊看一邊覺得阿嬤對我真的很好很好,我童年裏的幻想,她老人家大多盡自己所能滿足了我。
而我親愛的羅歐文與細膩的愛失之交臂,我不想埋怨公公婆婆,但是我要替一個被謀殺過的純真的小孩埋怨他糟糕的父母!
當晚我半睡半醒翻著日記,甚至夢見了他童年那會兒和少年時期的樣子,夢裏幻想出來的他,是依著他後來成年的輪廓,一個縮小版的他出現了,這個小男孩可愛得讓人見了就心疼。他的模樣與瑪利亞媽媽後來翻來覆去才找出來的一張照片很像,夢裏的他和照片上一樣漂亮靈動。
當晚我走進了他的童年日記中,親眼目睹了那一切。可是我不能動,隻能淚流滿麵被迫看著他遭遇的所有事情,如一遍遍重複的命運無法逆轉。
雷蒙多把他揍得哇哇直叫,媽媽把他打得捂臉沉默,爸爸訓斥著用棍子狠心抽他,到最後棍子都被打斷成了幾截,又不許他大聲哭,怕被人家聽見他們虐待著打小孩子。他們一邊虐打他,一邊惡狠狠警告他,不許哭!否則撕了他的嘴。
小歐文整個童年都被父母不好好對待,他們摳摳搜搜的,很計較,從不給他買需要的用品,常罵他總花很多錢!為了他,他們付出了多少辛苦,便冤枉他卻調皮不聽他們的話!
明明是他們從來不聽他說話,隻要他一昧做木偶傀儡。
可是,難道不是父母主動選擇生下孩子而要承擔後果的嗎?難道不是抱著目的或是稀裏糊塗的父母需要感謝生命的到來嗎?為什麽要朝自己選擇的孩子不懷好意的抱怨呢?為什麽竟冠以愛的名義卻自私自利地把下一代釘上恥辱之柱呢?
孩子從來都是被動來到這個家庭的,把他們帶來生存困難的世上的責任人,是必須付出養育義務的父母啊……
弱勢子女們來到這個世上,極小而脆弱,暫時沒有生存的能力,有太多的父母為了私心隨流盲目生下孩子,沒有準備好做父母的資格而生活一團糟亂,卻要把一切負麵加諸在孩子身上,將什麽責任都丟給尚小而沒有能力且不該背負惡意的子女承擔,這些父母肆意地發泄日常醜陋的陰暗麵。
而小心翼翼的孩子們隻能賴以依靠父母的愛和憐惜生存著,對於父母那些難聽推責的話,他們都會信以為真,而產生自責、愧疚,深深傷害弱小的自己。
所以若做起父母不善待無辜的小孩子們,不對子女們好一點怎麽行呢?那樣子女的人生將從頭開始好難過啊,以後的路不管是在家庭與個人的身心上,還是在社會外界方麵,這些生命困難重重易夭折,皆難以存有信心地走下去。
事實上,一直以來,當那些情緒不穩定的父母對孩子極端地使用暴力行為,但愚昧的凶手和幫凶看客,最後卻把極端的罪責施以在爭取人權而反抗的獨立個體頭上,這不成文的奴隸製度諷刺至極。
看著虐童日記的我跟小歐文一樣傷心欲絕,難過得無以複加,也想起了曾經的小偌姐姐。
那天,小歐文因為買不了老師布置任務所需的學習用品,後來被老師批評著臭罵罰站,因此扣了成績的很多分數,以至於小學期末的畢業考試沒有考好。他拿著不及格的成績單,孤伶伶地眼冒淚花,放學回家的路上為自己的成績傷心,又忐忑不安地要麵對父母,心事重重得想要死掉。
他差一點跳河,可是想到死都不怕,為什麽要怕他們?他便鼓起勇氣回家繼續麵對那群魔鬼。
父母下班回到家看到了他的成績,果然不分青紅皂白地暴怒生氣,他們認為他貪玩而讀書不專心還找借口,照常聯手一起打了他一頓,辱罵他既不聰明,又不聽話,是一個欠打的壞孩子差生。
無論他怎麽哭著跪著解釋,他們從來忽略而過,隻是自己想當然認定這個孩子不好,是個無藥可救的壞孩子!
又一個壓抑辛苦的一周結束,他星期五放學回家那天傍晚,最後很傷心地蹲在院兒裏的樹下哭。他要親自埋葬父母與老師們心情好時給他的信物,他過去把這些信物愛若珍寶,現在他把珍寶埋葬了。
他說,他們的雙重威逼,徹底逼死了他心中的他們。他的眼淚都滴在了小墓土堆上,用手將泥土墳堆捂得結結實實,他含淚抱住自己的膝蓋,發誓永不原諒他們。
小男孩那張哭花的淚臉放大在我麵前,漸漸變成了男人那張成熟微笑的臉龐。
羅歐文不管是童年時,還是長大以後,都長得一副讓人想關愛他的樣子。這是我恢複光明後看到他的第一感,他總覺得我需要被關愛,其實我是被需要的人,而他才是需要關愛的人。
在這個世界裏,大部分環境令人失望,這些人們都是無比荒誕的,他們總是對文明的人不文明,對不文明的人文明。這世界就是對好人各種苛刻,對壞人無底線縱容卻自以為文明。他這本日記的最後一頁寫了這一段話。
而我見了心愛的丈夫那悲慘的童年,我從夢裏哭到醒來,枕頭都哭濕掉了一大半。平靜一些後,我倒了一杯水解渴,可我舉杯要喝水,杯子到了口前,喉嚨裏哽咽著吞不下,緩了緩,才將水勉強送入口中順氣喝掉。我喝著水,感受到我的眼淚從臉頰上滑落,流到下巴,最後匯聚成了一大滴,澀麻澆灌到了疼痛的心中。
我一遍遍翻著丈夫的那些日記,平和地喃喃,羅歐文,我會在夢裏疼愛你的。我會把你所需要的東西都燒給你,你的童年由我來彌補與疼愛。
白日,我去買了很多紙張材料什麽的,做好了他當年畢業考重要的小作業。我買了最好的顏料,五顏六色的彩紙,不同牌子的膠水,粗細不一的畫筆……我花了很長時間做這些作業,因為很耐心做得細致,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不得馬虎。
裏麵蘊藏的都是我對羅歐文平淡生活裏的疼愛,是妻子的愛,也是母性的愛。我沒有生出過孩子,但是我的丈夫在我心中曾是我最愛的孩子。
做完那一切,我就把這份作業燒給了他。我對著那簇火光,雙手合握著許願說,平行時空裏的小歐文也許會收到妻子幫他做的禮物吧?
我陸陸續續燒給了他很多禮物,他小時候最想要的那些願望裏的東西,我盡數燒去了。平時我也留意著給他準備了不少完好的禮物,置辦在了家裏,他的靈魂既然守護著我,那麽一定能看、玩到。
我拿起為羅歐文買的玩具火車,想起他和雷蒙多小時候吵架的那次,他們爭搶著小火車大打出手,爸爸媽媽隻給放假難得回來一次的雷蒙多買了禮物,沒有給小歐文買,他們的梁子從此結下了。
他們某年暑假最後那次很凶地吵架、打架,依然是雷蒙多先招惹歐文,他反擊著侮辱了雷蒙多,他承認自己說了很多過分的話,讓雷蒙多對家裏人失望徹底變壞了。
他說雷蒙多才是那個真正被拋棄的孩子,在這個家裏沒有人真正的愛哥哥,連他也不愛,他恨不得這個流氓去死。
過後,歐文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低頭跟哥哥和好說話,連雷蒙多離開家裏回西班牙上學之前,他們都沒有說話,後來歐文很是愧疚後悔,可是已經沒有用了。從此他們很多年沒有和平地說過一句話,親人之間變得很有隔閡,彼此尖銳、冷漠。
整個家庭都不正常,一家人都有漠然的隔閡,他很痛苦難安,要逃離此處。
羅歐文葬禮的前後,羅來登爸爸和瑪利亞媽媽都暫時住在家裏陪了我好幾天。瑪利亞媽媽穿著一身黑色襯衫,她在房間裏哭著劃十字,禱告著希望兒子上天堂。
他們紅了眼鼻向我哭過,懺悔過,承認在他小時候他們常常忽視他,沒有對他特別好,甚至惡毒地虐待他。
因著這份愧疚,所以他們曾經繼續逃避過去了,直到兒子的死亡,讓他們驚醒發現,此生沒有可彌補的人了。他們便把那一切彌補到了我身上來,公婆甘願把羅歐文買的那套房子全都歸我,包括歐文留給我的所有遺產,愛財而摳門的他們絕不會跟媳婦爭一分錢,這是他們最後所能為兒子表達的尊嚴。
並且,隻要我願意,我永遠都是羅爾的太太,瑪利亞媽媽和羅來登爸爸的小女兒,沒有別的人能改變這一點親情,我們還是一個家,除非我厭倦了自己想離去,或者想要重新開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