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徹底結束以後,我送公婆回老家的時候,順便回去了一趟找羅歐文小時候的照片,瑪利亞媽媽把整個家都快掀翻了,才找到那麽一張灰溜溜的照片。
我拿著那張照片貼在手心裏,摩挲著上麵他無辜可愛的臉頰,不知不覺出去散步走了走,一路上都有人投來憐憫年輕寡婦的目光,慈悲地招呼我。
我心平氣和地與他們問好,盡管我不認識他故鄉的左鄰右舍,但我很高興這裏的人們都因為他而認得我,深深記住了我是羅歐文此生唯一的妻子——書雅。
當我逛到一間老舊的雜貨鋪子店,要買一些羅歐文會喜歡的小禮物,人家卻不肯收我的錢。
雜貨鋪老板認出了我是歐文的太太,他歎氣一聲說,歐文那孩子從小就老實乖巧勇敢,在他們店裏做過很多好事。
有一次,小歐文看見有人偷東西,他充滿勇氣大聲喊了出來,於是大家都逮到了那個小偷,那是附近一個不良少年,可是偷的金額少,又是未成年,被警察口頭教育一頓後,馬上就放出來了。
後來懷恨在心的不良少年,在歐文放學回家的路上蹲點,把這個懂事的小男孩惡毒地揍了一頓,簡直是謀殺未遂,不良少年撿起地上的磚頭報複性地砸他,又踢又砸,打得小小的人兒流了很多血幾乎奄奄一息,凶手便跑得無影無形。
重傷的歐文卻還被很凶的媽媽罵多管閑事真是活該,她兒子負傷生病了都不肯寬慰一下這孩子,她還跑來店裏鬧著要雜貨鋪老板賠償,不管那個瘋女人,老板認為應該安撫小歐文,便出了一大筆錢。
老板喝了一口茶繼續講道,後來小歐文來替媽媽道歉贖罪,執意要打工還錢,真的很懂事。我既然是歐文的太太,那麽我買東西他絕不會收賬,以後來店裏隨便光顧。而且自從他不收這孩子的錢,小歐文困難了會來賒賬一下,過後也必須還錢,還來的錢都是小歐文去撿垃圾賣廢品換來的。
老板求我給個讓他寬心的機會,他抹淚說我們夫婦都是一個品性的人,他真的想招待,他要是有歐文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我便答應了這位老人家的請求,用了丈夫生前的人情債,做他任性的妻子。
獨自走累了,我回去午睡休息。這一次,我在他家鄉老房子的閣樓上還發現了一本日記本,這本日記滿滿記載了他與初戀的故事。
“我叫做Clara,你呢?”
“我叫做Basil,沒有人在乎我。”
“傻瓜,我不是正在乎著你嗎?我知道你不開心,所以我帶來了奶酪寬慰你。”
“謝謝你,天使。”
“真的很謝謝你,我可以留一部分奶酪給父母吃嗎?”
“我和祖母放假來到這個群島遊玩,這裏的景色很美,我以後想要住在這裏。”
“克拉拉,你長大以後住在這裏要做什麽?”
“巴西爾,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麽呢?”
“我長大以後可以跟你結婚嗎?”
“日後再見,你來追我吧,追得讓我滿意,我要是也喜歡上你了,就答應你好了。”
“clara,一言為定!不許反悔,今天我對你一見鍾情,以後我會來追你的。”
“我會記住你的,記住這一刻,clara,你千萬也要記得我,也再等等我,我還會過來的。”
“等我長大以後來跟你結婚,clara,我剛剛決定了,從此以後這就是我的夢想。現在,我先去媽媽那裏,沒有馬上過去她會生氣的,等我。”
原來我當年遇到的那家人是他們!
Basil受到寬慰後,想告訴我他真實的英文名,他剛開始沒有告訴我真名,是心情不好不想說。
當Basil回去拿紙筆想把名字電話和住址寫給我,但是來不及了,他父母氣氛緊張,就狠辣提著他耳朵上車,不顧他的意願直接強塞進後座,不讓他亂跑了。他被關在車裏很著急,隻能透過車窗看我,拚命努力記住我的樣子,但還是有些淡忘了,他隻記得我那雙明亮的眼睛,中國與英國人的混血麵孔,滿臉的小雀斑。
他還把寫了很多電話地址的紙張扔出車外,希望飄到我麵前,被我撿到,但事實是那種幾率很小,我和阿嬤沒有走那一條路。
Basil暗暗發誓,他長大以後要和我這樣溫柔的女孩子結婚,他一定要找到我。以後如果我們再見麵,他一定會追我。他從此的夢想就是遇到那個眼睛明亮的雀斑女孩,浪漫地追求她,直到把她帶回家,美滿地生活下去一起變老。
因為他在黑暗的童年裏少有感受到了別人很大一份真摯的關心,克拉拉那一刻說她在乎他,他內心就像照射進了一抹光亮。當灰暗的他聽到這個回答,幾乎愛上了麵前的女孩子。
我那時候上學被強製留了短發,也沒有拿導盲杖,原來他真的沒有看出來我是個失明者。
而他們家那天去野餐,做家務的他是忘記拿奶酪了才被父母痛罵的,我突然送給他一大堆奶酪,簡直像從天而降的森林天神一樣,他在內心不斷地誇我,是一個精靈般漂亮的女孩兒,太夢幻了。
要不是奶酪帶回了家,他後來都會覺得這隻是大樹底下一個美妙的夢境。他最後留了很大一塊奶酪發黴了都不肯扔,隻想珍存下來,可惜後來被媽媽扔掉,又被爸爸凶罵,他哭了好久。他覺得與我的聯係徹底斷了,連一點念想都沒有了,很怕會忘記天使女孩兒的印象,很怕會以為那隻是大樹下的一場夢。
他非常後悔當時隻臨時給了一個英文名,沒有及時告訴我具體信息,也愚笨忘了問我的電話地址。他怕我記不住,所以要回車裏找紙筆寫好鄭重交給我,卻被父母擋住了,他為此恨他們。
這是他恨他們最多的一點。他們如何打他、罵他都沒關係,可是他們打著罵著阻止他去找那個眼睛明亮的女孩兒,那個送奶酪給他的天使,那個始終對他甜笑的姑娘,他相信這就是上天派給他的幸運之女,卻因為父母的霸權失之交臂了。
不過,他很高興的是,他送給了我他最喜歡吃的棒棒糖。那個棒棒糖他攢了很久,出來玩才帶上,計劃要坐在一棵大樹下麵吃。
原來他從頭到尾喜歡、愛上的都是我。我成年後的眼睛沒有以前好看,再是旅遊時化了很不同的妝,導致判若兩人,他後來才沒有認出我來。
羅歐文小時候坐在一棵大樹底下說,要和我結婚,長大以後,他竟然真的做到了。隻是他一直不知道那個人是我,有一點抱憾而終。但是他也非常幸運,堅定選擇了後來的我,雖然他對那一麵也始終忘不了,那雙明亮的眼睛成了一個男孩子日後苦苦尋覓的夢想。
成年以後,羅歐文赴約來到了這座島上,他第二次,找到了另一雙相似的眼睛,雖然沒有之前明亮,卻溫暖明亮到了他的心裏。但是他也總是夢到那個一見鍾情的短發女孩兒,格外魂牽夢縈。他一直想找到那個叫做克拉拉的女孩兒,她有漂亮的眼睛,美麗可愛的雀斑,有一點混血感。
他笨拙地反反複複記下這些簡單的特征。
原來他接近我,是因為我和克拉拉很像,我有些哭笑不得,他眼神真準,心卻又不夠準。
他從沒有把我認出來,以為我隻是長得像他的短發初戀,不敢告訴我,怕傷我心。
他遇到第二雙眼睛的時候盡管不明亮,但是真的很像克拉拉,又覺得不是同一個人,記得克拉拉分明不是盲人,書雅也是很早的時候失明的,時間對不準。
他知道我從小就失明,所以僅憑這點,他就排除了我,僅僅覺得我們長得有一點像,而感覺上非常像。
或許他潛意識裏不願意接受,初戀情人變成我那副被摧殘過的樣子,他希望克拉拉的印象永遠是完整美好的。或許他不敢傷心地相信,我變成了從頭到尾都讓他心疼的樣子。
哪怕他無數遍地想過我有可能是克拉拉,可是他又真的不確定,糾結了好幾年,始終不敢問出口,到後來他非常地愛我,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他肯定自己愛的就是麵前的這個女人。
雖然他剛開始混蛋地在我身上找克拉拉的感覺,但是他後來都沒有把我當做是克拉拉過,接觸下來,隻把我當做了書雅。
他其實說自己是拜占庭的皇帝試探過我,我卻沒有反應,有可能那時候我耳背了。當年他取Basil這個名字,是因為忽然想到了拜占庭皇帝巴西爾二世順口取的。
他本來也想坦誠告訴我,即使我的眼睛有疤痕並不明亮,他就是莫名看到了混血女孩兒的影子。我的眼睛真的很像他初戀的眼睛,他剛開始透過很像的我,總是在看過去那個女孩兒。
當我初次問他叫什麽名字,語氣都很像,連摸他頭的動作都那麽像,像到了極點。
後來,因為說過不再提從前,他看我麵對他身邊其他的異性反應敏感,更別說是漂亮初戀那麽重的分量,他發誓絕不會再傷害妻子。他要給足妻子安全感,永遠不在她麵前提起初戀,最後,我們就這樣天人兩隔永遠地錯過了真相。
他怕我覺得他不愛我,心裏一直有對克拉拉的念想是確實的,畢竟他那些年靠著克拉拉掙紮出了沼澤泥地般的生活,這需要多麽強大的毅力,克拉拉的印記是不可磨滅的。他知道妻子很不容易,不想讓妻子有任何一點不開心。
他不想再錯過書雅,他想珍惜當下,愛上我以後漸漸對那個女孩兒隻剩感謝。她給了他童年一抹絢爛的色彩,一抹很需要的生命之光。
當我治療好了眼睛,順便祛除疤痕,我那雙漂亮的眼睛回來了。他看著我,忽然覺得妻子就是上天派來的第二個精靈天使。
他反思起自己童年至少年時期的瘋狂,那時候是他很幼小絕望的階段,克拉拉像一種他單方麵強加給自己的夢想,他需要一股力量長大成人,從此以後他就追逐著關於這個女孩兒的信念,更是他自己的信念,就這樣終於念書走出了家門。
後來他遇到過熱烈追求他的伊琳,伊琳也對他很好,可是他不能違背誓言,更因為他對伊琳產生不了那種感情,伊琳執著的這一部分有點像他,他不能麵對這樣的自己。直到遇到了我,才發現他能打破自己的信念,結束童年至少年時期的那段執著,是時候該放下了。
當他遇到了我,什麽要求和標準都沒有了,短發女孩兒,眼睛明亮,小雀斑,同為混血兒,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書雅的靈魂與他完美契合。
起初,他隻是因為我而對他的初戀稍微動搖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徹底放棄克拉拉。我那次找上門看見他酗酒的時候,他已為我動搖到要放棄尋找克拉拉了,他想要照顧我,守護我。也許這就是天意,他徹底淪陷了。
我摯愛的丈夫羅歐文出門工作前說,他會回來的,叫我等他。可他又一次無能為力地欺騙了我,但這一次我會痛心地原諒他,不再像小時候一樣那麽霸道了。
當我看完他的初戀日記,於是我把自己那朵夾在書籍裏多年的扁扁的太陽花,遠遠地丟進了大海裏,成全了Basil國王的離去,就像成全我的爸爸那樣,允許你們的軀體終將離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