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英國回來後,門房太太告訴我,歐文的哥哥,那個來我樓上鬧過事的西班牙人最近又找來了,在我出國旅遊的期間,他一直蹲點守在我家門前,像個不懷好意的小偷。

雷蒙多說是為了等我回來道歉的。

門房太太怕他可能在撒謊到時候又騷擾我,所以她找巡警過來把雷蒙多趕走了。

在她趕走雷蒙多之前,小誌弟弟已經跟那悍匪打過一架了,連門房太太都拿工具趁機打過雷蒙多幾下,他們幫我報了仇。本來雷蒙多還手很厲害的,小誌弟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一聽說是為書雅姐姐報仇,風向就變了一個樣,雷蒙多沒還手了,小誌弟弟便把他毆打得流鼻血。

門房太太講起來勸我還是小心點為妙,雷蒙多就是一號危險人物,說不定隱忍著在準備二次複仇,他不在我們的住所蹲點後,仍然在附近晃**。

今天,她看見那人還在對麵的海邊公園椅子上坐著呢,並玩世不恭地衝她打招呼,反正沒一副正經樣子,看了有點讓人討厭。又因為悍匪與歐文好先生那張相似的臉,她便徹底反感不起來,總覺得像在對歐文的態度不好。

我何嚐不是呢?他們倆兄弟長得起碼有七八分相像。

我沒有聽從門房太太的叮囑,不知不覺走到了海邊公園去瞧了瞧,一去便看見他渾身灰不溜秋地躺在椅子上,正愜意地閉眼抖腿睡覺呢,他嘴裏還叼著一個狗尾巴草,嘴巴噘來噘去。看見他做這醜動作,我就想扇他一耳光,真是毀了歐文那端正好看的模樣。

當我麵對雷蒙多那張與歐文形似而偶爾神似的臉龐,我心硬不起來,便冷冷地俯視著他,“找我幹嗎?”

雷蒙多忽然聽見我的聲音,他立馬睜開了眼睛,眼裏是遮掩不住的喜色。他頓時起來坐直了身體,態度端正了很多,還用手掌擦了擦旁邊的位子叫我坐。

他摸摸頭說,他來找我,是想要歐文那本記載了他們兄弟之間事情的日記本,可不可以給他保存?

我沉默著坐下了。

“聽媽媽說你在找歐文的童年照。”他便**道:“作為交換,我給你歐文的童年照,我們在祖母家的時候拍過好幾張合照,這幾張我給自己留一張,其他的都給你,怎麽樣?”

我便同意了,其實沒有東西交換,我也會給哥哥的,反正羅歐文的日記本不止一本,他記得很散,不同的事記在不同的本子上。我隻是在想,他們兄弟之間在生死相隔之後才徹底釋然,有一點遺憾呢。

也許歐文在我的身邊欣慰地看見了這一切。

雷蒙多得到了我的同意,熱情高興地抱了一下我,他趁機想親我臉頰的時候,我皺眉擋住了,他便吻在了我的手背上麵,又硬拉我的手心過去吻了吻。他鄭重地說:“瑪德琳,謝謝你,讓我知道歐文如何愛我這種混蛋哥哥,讓我知道自己那個可憐的兄弟,原來對我有那麽多感情,以及鮮為人知的悔悟……我的內心也一直在悔悟……真的……”

“在你們兩兄弟之間,其實父母愛你要多一點,你是第一個孩子……”我淡笑著說:“隻是依舊愛得不算多,他們的愛都不合格,以後我也會跟歐文內心一樣愛護哥哥的,隻要你變好,別再那麽沒出息了。”

雷蒙多微微頷首,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跟著濕潤了起來,便靠前緊緊擁抱了我,很真誠地道:“妹妹,謝謝你。”

大哥與妹妹總算也和好了。

雷蒙多便去了我家裏做客,這一次我不是很放心他,我隻想收留他上來把自己打理幹淨再走。哥哥一副流浪漢的樣子等我那麽久,要是被瑪利亞媽媽知道了,她會打電話過來罵我的。

雷蒙多狼吞虎咽吃了我簡易做的一頓飯,便摸著肚子走來走去地觀察著我們的屋子。我注意著他,勸他別想偷雞摸狗的。

他氣極反笑道:“我他媽才瞧不起你家這些便宜貨,你倒是不便宜,我就是羨慕弟弟有這麽好個老婆,羨慕你們相愛,羨慕你們曾經那麽美好,真是神仙眷侶。”

哥哥便問道:“喂……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替歐文守寡,有什麽意思啊,這樣未免太像木頭疙瘩了吧。”

我從臥室裏找出了羅歐文一件破舊的衣服丟給他,催他趕快去洗澡,洗完換了衣服就給我走人。我還要哥哥回西班牙之前,記得幫我給瑪利亞和羅來登捎帶點東西回去。

雷蒙多看了看我扔到他身上的破單衣,他翻著白眼,跳腳嚷道:“你連一件好好的衣服都不肯給我換,我還洗什麽澡,換什麽啊?我不換了!我就這樣回去告訴媽媽,你比她還要摳門,不給我吃飽飯,我來做客還要把我趕出門,讓人家揍得我冒鼻血……還讓我在外麵流浪睡那麽多天!到頭來叫小狗一樣叫我回家,卻給我這麽破舊的衣服穿!就他媽的歐文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寶貝是不是?你好歹分一件像樣的衣服給我吧!我不管,我要那件白襯衫……”

他這個臭無賴擠進了我們的臥室裏,想去搶羅歐文上好的衣服來穿,我惱怒不肯讓他,同時死死地擠在門口想要鎖門,我利用櫃角的位置把腳抵在那裏做支撐,拚命地關門要驅逐雷蒙多。

我壓根不是他這號五大三粗的危險人物的對手,他單手就能把我像拎小雞一樣毫不費力拎起來。

雷蒙多果然隻用一隻手在門口亂推門逗我呢,他甚至囂張狂野地抖了抖門板,把我搖得頭暈眼花。他便捧腹大笑,讓我不要那麽小氣,否則他將把我的腦花都給搖出來,抹到麵包片上去吃掉!

這該死的哥哥的捉弄,令我氣惱得很,便在他疏忽的時候猛地關門夾到了他的手指。

他慘烈大叫一聲,罵我是歹毒的黑寡婦!

我反駁他這種人才是土匪強盜反派!

鬧到後麵我累得氣息呼哧呼哧的,他還精神奕奕得很,我便投降了,準備重新挑一件好點的衣服給他,但命令他不可踏進我們臥室一步。

雷蒙多那個王八蛋,趁我在找衣服的時候,滑稽地在門口反複過線跳來跳去的,他一邊跳進跳出,一邊笑嘻嘻地說:“哎——我進來了,哎——我又出來了……”

我本來舍不得任何一件歐文的衣服,選來選去,選得困難。最後見雷蒙多像個頑劣的老小孩這麽鬧心,他一進來就亂動我們的東西,我隻想隨便找一件衣物給他,眼睛急得轉來轉去,最後便給了他一件黑襯衫加一條工裝褲!

雷蒙多還想來衣帽間裏挑來挑去,他不滿意這件黑襯衫,他在西班牙混黑的時候,穿夠了黑色冷酷的衣服裝大哥,現在隻想試試弟弟常常愛穿的那種白襯衫……

我捂頭求大哥放過我,雷蒙多真是太折磨人了,他從小一定人見人怕,鬼見鬼愁。就這副煩人的模樣還需要穿什麽黑襯衫,直接出去纏著人家不放,誰見了都怕。

而且雷蒙多壓根不適合白襯衫,他通身的氣質就像一個混黑的壞蛋,一個不懷好意的惡魔。他即使穿了白襯衫,都會把白襯衫襯得像不是什麽好人穿的,一個斯文敗類。

雷蒙多眼疾手快搶了歐文最喜歡的那件白襯衫,我追著他滿屋子地亂打,為了搶衣服隻能把他折磨一通,我無情地攻擊他被夾得紅腫的手指,專門往他傷口上撒鹽!

可是沒有用,他忍痛能力很強!

我遲早要被雷蒙多給氣死,我們搶衣服的時候,白襯衫嘩啦一聲被撕裂了……我呆滯了一瞬,逐漸用手遮住了眼睛和臉頰,吸著鼻子,不禁傷心地流淚。

雷蒙多自覺玩過火了,他老實地半跪在我麵前探頭看我,那副麵孔真像歐文關心我的樣子。我哭得更厲害了,他手足無措地幫我擦眼淚,嘴裏一直向我道歉:“妹妹,對不起……我不是真想搶……隻是逗你玩的,沒想到你太激動了,衣服就這麽扯壞了……你打我吧,我不跑也不還手,給你好好出出氣!”

於是我狠狠一巴掌給雷蒙多扇了過去,扇得他臉上立馬起了一個紅紅的印子,也緩緩流了一些鼻血出來,我總算親自報仇了。

雷蒙多有點驚愕,沒想到我扇他這麽用力,他揉了揉臉龐,用手指擦掉了一點鼻血,卻道:“根本就是撓癢癢嘛,不夠,再來,我上次失手把你搞得滿臉血,你應該再狠一點,來吧。”

我不肯再傷害哥哥了,這是我成年以後第一次動手打人,感覺非常不好,憤怒當頭的時候雖然確實出氣了,但是過後既愧疚又難受,心裏很不安寧。

可是雷蒙多拉著我的雙手往他臉上和身上打,我努力縮回了手,退到了角落裏去。他漸漸開始瘋狂地毆打自己,打得自己鼻血冒得更多了,他跪在地上紅著眼睛向我們道歉:“歐文,妹妹,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我容易頭腦發熱,想要和別人一起笑,卻不計後果,常常置之度外傷害到別人,我總是這樣犯錯,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文明過,暴躁過,想死過……都根本解決不了內心的痛苦……”

我過去按住哥哥阻止著大叫他不要再打自己了,求求他了,不要打歐文那張相似的臉,我不想看見他們兩兄弟之間的任何一個人再受傷。

我撫摸著哥哥的頭,直到他安靜下來,靠在我肩膀上抽噎。等到平靜下來,他懊惱地抬起我的臉頰看了看,後知後覺關心地問我的鼻子怎麽樣,還痛嗎?鼻骨有沒有錯位?有沒有內傷?

我搖搖頭,捂著鼻子道:“你身上好臭,多少天沒洗澡了,快去洗吧!”我也開了個低俗的玩笑,“把梅毒都洗幹淨點!不要通過血液傳染給我!”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嗯?”雷蒙多更低俗地問。

我不理這種人了,真想再扇他一巴掌。

雷蒙多悻悻收拾了衣物去廁所洗澡,他出來後換上了黑襯衫卻沒有想象中的壞人氣質,那副一本正經的神態,更像歐文嚴肅時候的模樣。他的麵無表情很快破功了,便似笑非笑逗我,“看什麽啊?愛上我了?”

“你若不是和歐文長得很像,我是不會多跟你這種流氓說一句話的。”我低下了頭,專心縫起了歐文的白襯衫。

“喂!我比他大,應該是歐文像我!”他靠坐過來,嗓音慵懶地說:“不過我不介意你把我當他的替身哦……我這個人惜福隻得糙點,有日子過就行,沒有你們那麽矯情。”

我沒有跟他說話,他問我是不是默認了?

我瞪了他一眼說,我不亂來!請哥哥放尊重點!更何況他召妓,很髒。

雷蒙多訕笑過後,嘟噥自己都是跟女友上床好不好?!什麽召妓根本沒有的事,全是歐文那個臭小子瞎說的,目無尊長到處造謠大哥的私生活,你們小夫妻繼承了媽媽的長舌真是八卦!

我坐到了另一邊去縫衣服,哥哥很煩人,甚至會跟歐文一樣聞我頭發的香氣。不一會兒,他搶過了我手裏的襯衫與針線,作古正經地縫起了衣服。

本來想罵他,可我一看他熟練的架勢,便閉了嘴觀察下去。

他使用針線縫衣服的技術確實比我好,甚至好到讓我佩服,便問他怎麽會做針線活?!

他認真縫著襯衫說,是祖母教他的。

當他把襯衫縫好了重新交給我,我驚喜地翻來翻去看,這件襯衫已經恢複如初,甚至看不出縫過的痕跡,便寶貝地把衣服放回了衣帽間裏掛好。

我謝謝了雷蒙多,他笑話我跟歐文真是一個善良笨蛋的德行,怪不得做了夫妻,分明是他弄壞的東西,他補好了我還謝什麽?小時候他也玩壞過歐文的手工玩意,幫忙補好了,歐文就謝謝他……

我們在家聊了一會兒他們小時候的事情,我聽得很專心,隻有這個時候我和哥哥才能徹底和平共處,談笑風生。

他甚至想留下來住一晚,我沒有同意,趕他出門。

雷蒙多隻好強行拉著我一起上路,要回去看看羅來登和瑪利亞,我們便回老家玩了幾天。瑪利亞每天都做很多的飯菜給我們吃,並且她不像以前總把我呼來喚去的,為人和氣了很多,真把我當做小女兒了,還塞零花錢讓我出去玩。

對於我的那點感動,雷蒙多哼了哼說,歐文都不在了,哪裏還有叫你做家務的道理,你的感動真廉價,一定很缺愛吧!不如讓我來愛你。

謝謝,愛吧。

妹妹,我愛你。

我們因為歐文已是一家人了,我那又愛又恨的一家人。

雷蒙多懷恨在心,恨上了說話不算話的臭小子,更恨這個獨自霸占父母的家夥……

於是雷蒙多總找茬欺負弟弟,在外麵當著很多同齡人脫他的內外褲,遠遠地用石頭丟他……或者像媽媽那樣死死掐起他的耳朵,扇他的巴掌,把他扇出鼻血來……

我抹著淚歇斯底裏地告訴雷蒙多,歐文曾經到底有多慘!父母也根本沒有那麽愛他,求你不要再折磨我們夫婦了!他已經死了!求你讓他安歇!求你……

之前躁動不安的雷蒙多漸漸被定住了似的,他緩緩彎腰撿起了這個日記本來,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幾眼,嘴角抽搐地倔強嘲諷我,“這是你寫的小兒科冒充歐文的吧……”他喃喃,弟弟不可能愛他,沒有人愛他,這個世界上最恨他的人就是歐文了。

他紅著眼睛怒吼道:“我最恨的是父母,其次是恨歐文,我也恨你這個多管閑事的女人!”他在悲傷中夾雜氣憤的時候,甚至想要撕毀那本陳舊的日記薄,卻又莫名住了手,隻是狠狠把日記本砸了回來,驟然砸到了我臉上來,這一砸就像在砸羅歐文!

雷蒙多砸得我鼻血直冒,他停頓住了那些不理智的動作,抱頭似乎心軟了一下,他懊悔又憤怒地吼出一聲對不起!整個人便狼狽地落荒而逃。

我蹲在地上擦著滿臉的鼻血慟哭,自己軀體上的痛是麻木的,真正的疼是心間上的,我感受著丈夫童年時被他們毆打後的那種身心與鼻骨的疼痛,一樣對這家人又愛又恨。

門房太太聽到樓上有人鬧事,趕忙過來看情況,她一看我滿臉血淚鼻涕,嚇了一大跳,便忙幫我找紙巾和棉花酒精消毒止血。她一碰我鼻子,我便鑽心地疼,我的鼻骨好像有些錯位了,當時哢嚓一聲。

中午回來的小誌弟弟與門房太太一樣,擔心地過來看了看我的情況,他摸了摸我的鼻子是正常的,沒有什麽問題,應該是鼻腔黏膜的損傷。

他們倆便一起生氣地罵起了雷蒙多那個混蛋。門房太太說,下次絕不會再讓雷蒙多上來騷擾我了,一定要攔住他。

小誌弟弟也說,下次看見雷蒙多那個對女人動手的壞蛋,他必須幫我揍這個男人中的垃圾一頓,他真是要被氣死了。

我勸他們說,沒有關係,不要跟那個莽漢發生衝突,他一個人可以打好幾個人來著,混過社會是個不要命的悍匪頭子。

他們還評價這兩兄弟真的一個是天使,一個是魔鬼,長得那麽像,品性卻天差地別。

是啊,正是因為我看見雷蒙多那張和歐文極為相似的臉,我才無法對他不管不顧的,我倒要看看他要怎麽折磨彼此。

可我還是去了英國避了一陣風頭,去爸爸那裏散了散心,很有希望地找到在世的家人,這種感覺真好,自己似乎有歸處了。

因為爸爸和他的西班牙老婆,以及羅歐文那一小半的西班牙血統,所以我後來著重學西班牙語和英文,直到熟練得宛如他國人,以免日後有機會與他們相處融入不進去。

爸爸和卡蒂娜住在接近郊區的地方,他們有一個帶院子的大房子,配了車庫與地下室,隻是房子膈音效果略差。這座房子真的很斑斕迷人,就像童話故事裏的花園房屋,小洋房柵欄的周圍滿是生意盎然的濃綠草叢,與芳香滿園的鮮花,四處花團錦簇,不遠處還有淡綠色的湖水。

院子裏養了兩條肥嘟嘟的柯基犬,我真羨慕這兩條可愛的小狗每日被爸爸和卡蒂娜寵愛,我都想變成它們了。

爸爸的鄰居是法國人,他總介紹著宣傳他們有多麽的浪漫。我倒是不盲目認為法國人怎樣浪漫,隻是聽他們說話的口音語氣,覺得嘴裏像含了漿糊似的,很不清楚,使我覺得嘴中不太爽利,便沒有了對法國人浪漫的印象。

我和爸爸一邊在院子裏陪他的法國鄰居聊天,一邊撫摸兩條威爾士柯基犬,我們一家三口曬著太陽與客人們一起喝下午茶,我幸福得快要昏倒了,便倒在草坪上困住柯基犬玩鬧,順口開玩笑對他們說,真想永遠和他們住在一起。

我這幾日恰好碰到了倫敦天氣好的時候,大家才都出來愜意地曬太陽了,爸爸懶洋洋曬著太陽應了我一聲,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傍晚吃完飯,我卻聽見書房裏的卡蒂娜用西班牙的方言巴斯克語對他說:“書雅什麽時候走?”

她知道我會英語和西語,所以才用了比較晦澀的方言,應該是為了防止我聽懂意思,以免出現尷尬的情況。但是很不幸,瑪利亞媽媽會這種方言,並且總喜歡教我說方言,我和瑪利亞接觸著學會了不少巴斯克語。

爸爸也用巴斯克語說:“她現在一個人了,才死了先生,得有個依靠吧,我是她爸爸……以前很虧待她……”

她倒著咖啡,漫不經心說:“你答應過我的,與我一直過簡單的生活。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管過……”她那聲音低了下去。

我在內心嘲笑他們,看來他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果然王八看綠豆看對了眼,是登對的。她的孩子很可能與我同病相憐。

爸爸接過卡蒂娜遞來的咖啡,喝了一口沉吟道:“一家三口也可以很簡單,她不麻煩,她雖然瞎過,但是從小學著自力更生,我媽咪說該教嘉淨的都教了,把這孩子教育得很好,非常有禮貌,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媽咪說她幹什麽都很伶俐,從小到大都很懂事獨立,我保證她生活得安安靜靜。雖然我也感覺有壓力,可她終究是我女兒……”

上天,他終於肯在生活裏真的認識到我是他的女兒了,不過我心底卻湧來無限的悲哀。

卡蒂娜擱下杯子,歎氣道:“你可以獨自照顧她,我沒有意見,如果是我們兩個人的話,應該尊重對方與誓言。”

爸爸沉默了。

她繼續說,她真的不喜歡自己給人天天做後媽,她不想有人打擾到他們的二人世界……

我其實也沒有說一定要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隻是想想而已。本來也是出遠門散心走走的,哪知捅了馬蜂窩,卻還想看看有沒有溢出的流心蜂蜜在裏麵,結果裏麵隻有數隻蜜蜂一生最後的命運毒刺,我早該想到的。

隔日爸爸找我談話,他靠在沙發上啟口道:“嘉淨,我知道你想和我生活在一起……可我想,我們不能住在一起,我和卡蒂娜有自己的生活,我得尊重我們當初的誓言。”他很土地說:“Iloveher……”

我輕輕地問:“那我呢?”

他低頭悶悶地說:“我當然也愛你,隻是陪伴自己一生最長的還是伴侶,子女大了要有自己的經曆成長,要出去闖**。你有爸爸的風範,我相信你能夠獨立。”

我想起了我的羅歐文,多麽不公平,最不負責的爸爸得到了一生的摯愛美滿下去,受盡他忽視的我,愛著所有人的我,負責的我,卻失去了心愛的阿嬤、阿公和羅歐文。

這次我嚐試淡然付之一笑,卻笑不出來,左邊臉有些幹繃麻木。我便對爸爸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學起了雷蒙多,文明敲詐道:“請您給我一筆錢,缺失的子女贍養費,數目要是太少我不會滿意,那麽法庭上見。”我放了一次溫韌的狠話,隻是衝動,衝動過後覺得這種索要並不賴。

爸爸想,應該的,他和卡蒂娜都商量好了,要給我養育費,從他們的存款裏扣一半。畢竟生活對我來說很不容易,他們從未給過我什麽,錢是最實際的東西。

夜裏,我拖著箱子提前回家,不想讓他們假惺惺來送行了。我悄悄離去的時候,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了卡蒂娜,她穿著睡袍出來看見我的舉動,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

她與我用中英文夾雜著西語談話,甚至還有一點閩南語和粵語。我們一家子總是說著各式各樣的語言無縫切換,帶著各色口音,這場語言盛宴的交雜有點滑稽。

卡蒂娜是很耿直的一個女人,她對我抱有歉意,但是她覺得自己不會想要降低生活的質量,去違背最初的選擇,總之,她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麵對這些情況她也無奈。

她便捧住我的頭,給我的額頭一個親吻,希望我路上一帆風順,有空可以預約過來玩,這她絕不會拒絕與多說什麽。

她坦誠,雖然以前她也同情過我,那時知道我生活不方便,但是她實際上一直隻會把我當很尋常的人對待,而不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失明者與孤兒,這似乎就是她給我的最大尊重。

不得不說,她是對的。她不假,很誠實,是一個敢說敢做的女人,至少這一點我很舒服。我不反感她,也談不上喜歡。

我們友好地擁抱一下,安靜道別了。

往後不知是哪年,身體不好的卡蒂娜發燒生病了,她驚厥過後,處於神誌不清的狀態時聯係過我。她說了一些糊塗又真心的話,擔憂地問我在外麵過得好不好?還需要錢嗎?需要的話她會打給我的。

她也傷心地問我這個女兒怎麽不回去看看媽媽呢?她有點想念我,她可能活不久了吧,來見見媽媽最後一麵,我也是她遠遠愛著的小女兒啊。她請我傾聽她在西班牙的名字,叫做娜塔莉亞,請我不要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娜塔莉亞媽媽。

待繼母大病初愈的事後,我打電話向她問安,並且問她,為什麽不聯係她在西班牙的女兒,那時卻聯係我。

爸爸說她那晚隻給我打了電話,燒糊塗了嘴裏一直說她趕走了那個可憐的孩子,她好愧疚,她為什麽要這麽絕情呢?

對於我的問題,娜塔莉亞母親清醒的時候回答道:“我和親生女兒的感情甚至沒有與你之間和平,親愛的,你也是我的孩子啊。隻不過我是一個沒有盡過責的母親,但是在我心裏,你和我的親生女兒是一樣的地位,你們都是我們的孩子,但我們與你們的關係更是熟悉又陌生的朋友。要說你爸爸和我虛偽也好,不怎麽負責也罷,我們確實貪圖享樂,都不怎麽照顧管束孩子,這是事實。如果你在外麵累了,等我們玩夠了,那你就回家裏來吧,到時候我願意和你住在一起,你可別嫌我太老了。”

爸爸私下跟我說,卡蒂娜和他一樣,都把我當做了獨立出去的雄鷹。而卡蒂娜的孩子在父親那邊,不怎麽親近她的,她也不會和孩子相處,年輕時候太愛玩了,到如今也不想麵對那一份愧疚。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們混亂複雜的親情,即使我們沒有生活在一起,這次很真誠地感受到了。於是我們之前的一點隔閡,也跟著消散了。

我在心裏終於把娜塔莉亞視為了我的母親,至少她在病糊塗那一刻問安關心我的時候,非常真實地替我生母彌補過我缺失的母愛。

但我們後來沒有再見過幾麵,多年以後,卡蒂娜真的生病去世時,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流浪狗一樣的爸爸了。

對此,我想過一個笑話,他大約是藝術家的浪漫細胞覺醒去殉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