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有三子,卻唯獨謝景書是謝夫人親生的,二子出於薛姨娘所生,而謝景瑞則是謝娘子庶妹媵妾所生,生母自生下他不久後便撒手人寰,一直由謝娘子撫養。

可人心到底是偏的,孰輕孰重自在心間,根本沒法一碗水端平。

謝景書因為當年的事搬出謝家獨居許久,而今難得因為謝景瑞成親一事回來,謝娘子好說歹說,才留的他時常過來用個膳,母子之間聚一聚。

沈嬌要的就是他用膳後離開這段時間,去問個清楚,他當時的話是做何意思。

謝家酉時用的晚膳,謝景書飯後,還聽謝娘子說了一通,無一例外,說他如今老大不小,弟弟都成婚了,他這個做哥哥的沒道理不成親。

謝景書自始至終含笑應好,“一切聽母親吩咐。”

謝娘子苦口婆心這麽久,見他油鹽不進,不免有些動怒。

“尋常人瞧你事事順應,當你是個好說話的,可在我麵前,你當我看不出你在想什麽?”

謝娘子說到後麵,語氣冷了幾分,“景書,沈嬌配不上你,我說的很清楚了,你若還對她執迷不悟,就別怪我容不下她。”

謝景書微微蹙眉,“她已經是三弟的人了,你犯不著再拿她來裹挾我,這麽多年,我事事都聽你安排,難道還不夠嗎?”

他眉眼間是濃濃的倦怠,“娘,我已經聽你的話,沒有去接近她了,剩下的,您別逼我了。”

他語氣帶著祈求。

“你當我想逼你?你是平南王府的嫡長子,方方麵麵出類拔萃,是人人翹首以盼的金龜婿,未來要繼承你父親爵位的。

可你瞧瞧你如今是何等模樣?不似謝景瑞成家立業,也沒有老二跟著你爹征戰四方,受你爹恩寵。你若不爭,這碩大的謝家,遲早落入你弟弟手中。”

對此,謝景書隻有平淡一句:“他們要,拿去便是。”

謝娘子險些氣得一口氣沒提上來,從未想過以前那麽聽話的兒子為什麽會忤逆自己。

這一切都是從沈嬌出現之後才有的,原本二人母子關係還算和睦,在此之後,謝景書一再護著沈嬌,為其擔下不少事,她都看在眼裏,不時訓斥兩句。

起初謝景書還會聽她的話,可時間久了,竟也學會了陽奉陰違,隻知道用客套話來敷衍她。

這一切都是沈嬌的錯,她心裏往沈嬌身上又記了一筆。

可再大怒氣,她也不至於對自家兒子撒,甩袖轉身,冷靜了些許後,才道:

“明年春日,你和南祈公主的婚事必須定下來。”

“不然,你也別怪我阻礙你繼續查沈家的事。”

謝景書猶如提線木偶,神色未變,無波無瀾,“是,母親。”

他淡然出了院落,垂眸斂去了眼底的不耐。

“大爺。”

聽曼妙侍女喚自己,謝景書抬眸,含笑望去,“怎了?”

女子霎時羞紅了臉,含羞帶怯道:“有人要見大爺,煩請大爺隨我來。”

謝景書眉目微動,不加多問跟了上去,到牆角一隅才停下,透過棱窗,可見一人站在梅花樹下。

身披鬥篷,隻落個暗紅身影,並不起眼。

謝景書見丫鬟要走,詢問了句,“你叫什麽名字?”

丫鬟停了腳步,畢恭畢敬回,“奴婢名喚春枝。”

謝景書頷首回應,叫她先下去了,見左右無人,才朝著那人走去。

聽到腳步聲,女子身形微動,側過身來,纖細手指扶著兜帽,緩緩抬眸看來,與之視線對上。

沈嬌含笑,“大爺,好久不見。”

謝景書怔怔望著她,低聲道:“嗯,好久不見。”

說來其實不久,但若思念能用時間衡量,便是幾度春秋。

沈嬌開門見山,“上次大爺說要幫我查明沈家當年真相一事,可是認真的?”

謝景書並不意外她會因這事找上自己,頷首道:“我既這般說了,自然會做到,沈家卷宗在大理寺手中,我已然牽上了大理寺少卿之子楚岐這根線。”

他解釋:“楚岐喜好茶盞,那套茶具原是謀來準備送給他的,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你那日來問,我確實不好突然改變主意,並非不想幫你。”

真真假假沈嬌不知道,但聽到這,她神經還是鬆懈了幾分。

自己一路走來如履薄冰,如若有人能協助自己,再好不過。

即便對方可能另有圖謀,可如今她什麽都沒有,又何妨怕失去?

“大爺幫我,需要我做什麽?”沈嬌詢問。

謝景書苦笑,“不知道,隻是想幫你,想來若你擺脫了賤籍,便不用留在謝家受委屈了。”

沈嬌用一種很是陌生的眼神望著他,突然輕笑,“原來大爺也知道我留在謝家受委屈……”

“大爺當年不聽我解釋,離開的那般決絕,我還以為,你不在乎……”

這幾年來,最叫沈嬌覺得難受的,一來便是全家滅門,二來便是謝景書的不信任。

她喜歡謝景書多年,原以為二人知根知底,不論外人如何看待她,謝景書都會相信自己。

可到頭來,他隻是選擇了回避。

沈嬌懷有身孕時,謝景瑞執意要拿掉那個孩子,沈嬌走投無路,跪在謝景書門外哭求他能網開一麵。

一直到見紅昏死過去,那扇門也不曾打開過。

沈嬌對謝景書的感情很是複雜,曾經有多喜歡,而今就有多割舍不了埋怨。

即便她知曉,這件事並非他的錯。

謝景書幾乎難以抑製,他伸手想握住沈嬌的手,被她後退半步避開。

他手停在半空,喉結艱難滾動,“嬌嬌,我有難言之隱……”

他當初的漠視,才是保全沈嬌最好的法子,但他也知道,空口無憑,沈嬌不會相信。

二來,事到如今,他還在維持自己母親表麵的好名聲,不想讓其在沈嬌心裏留下一個壞印象。

沈嬌麵色平淡,似是不為所動,她沉默一瞬,伸手握住了謝景書停在半空的手。

謝景書眼底閃過喜色,卻聽沈嬌說,“若這便是大爺想要的,那沈嬌求大爺幫我。”

他的指尖在顫抖,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然縮了回來。

他扶著沈嬌雙肩,“嬌嬌,我不是為了這個,我也從未想過,要你以身體做代價。”

沈嬌歎息,“可我除此,並無什麽能給大爺的了。大爺難道說是因為舊情,才幫我的嗎?”

謝景書幾乎是落荒而逃的。

他不知道如何麵對已然生疏至此的沈嬌,怕多說一個字都是錯誤。

沈嬌對此卻不以為意,唇齒間輾轉著楚岐這個名字。

她需要接近這個人,她要謝景書幫自己製造接近他的機會。

不管謝景書出於什麽目的,他肯答應,沈嬌的目的就達到了。

利用謝景書對自己的虧欠,來謀求自己需要的,很公平。

謝景瑞回來這日,帶回不少當地的稀罕玩意,給府裏長輩姊妹們散過後,便一股腦的都送去了陳茹驕屋裏。

精致的小巧物件堆成山,陳茹驕聽姑子們說的最多的便是她好福氣,嫁得個謝家最會耍寶討喜的。

叫陳茹驕在姑子們麵前出盡了風頭,早早的備了晚膳,想著今日能借著小別勝新婚的勁,將正事給辦了。

可眼看晚膳備好,她將能勾人情欲的藥灑進了酒水裏,差人去請謝景瑞時,卻說他自謝娘子那問候離開後就不見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