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以為,前塵往事已經斷了,時隔三年再回來,理當無人在意自己才是。

卻不想在自己回來後,所見自己的昔日故人,不管是熟與否,竟都能直接認出自己。

在有些人麵前,確實也不必偽裝過度,就比如在南祈麵前。

“公主能認出我來,是我的榮幸。”沈嬌道。

南祈道:“當初所有人都說你是自盡的,誰都以為你是心願已了,才會想不開。

但有很多人都不信,你會這麽輕生,我雖對你不甚了解,卻也對此感到納悶。

還有一點,上次謝景書前去祝家參加了喜宴,回來以後就有些心緒不寧,我便能猜到些許。”

沈嬌道:“我與謝大郎並無關係。”

“我當然知道,我之前就說過的,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不管是人還是物。我不管他心中是怎麽想的,但現在他人是我的,就足矣。”

南祈語氣漫不經心,三年時間,也足以讓她忘卻喜歡一個人,究竟是應該更渴望得到他的心,還是隻需要單純的得到他這個人。

“年少所憧憬的東西,總是那麽難忘。”南祈不禁輕笑。

沈嬌一直沒說話。

南祈看向她,詢問:“所以你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麽?我不信你隻是為了要走孩子這麽簡單,況且你也不定能要走。”

沈嬌問:“既然是我的孩子,為什麽要不走?”

南祈笑看她,“他隻是個孩子,與他交集以及羈絆最深的人都在京都,他渴望母愛不假,你如今回來,他自然是粘著你的。

但你如果帶走他之後呢?他就失去了這邊的親人,失去了同窗,失去了一切,這為了和你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隻能依靠你而活,你覺得他會心安嗎?”

沈嬌沒說話。

這確實是事實,即便她有想過將沈佑安帶在身邊,但貿然將其帶離顯然並不是明智之舉。

她道:“我答應來與公主喝茶,又亮明身份,並不是因為佑安的事,而是想詢問你,當年沈家滅門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現在還執著於這件事,有意義嗎?”南祈有些不解:“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好嗎?為何一定要刨根問底?”

沈嬌道:“我父親一生清正廉潔,當初是接了先帝的囑托,才會去幫忙查清貪汙受賄一事,盡職盡責。為的就是保國安定,江山穩定。

他的名單已全,卻難逃往日同僚的迫害,使得我沈家家破人亡。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我讓所有真凶為之陪葬,有何不可?這難道不也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嗎?”

“你以什麽身份要個真相?自古君臣相互牽製,朝中牽扯其中的權臣不在少數,你難道覺得你將他們全揪出來?讓國無人治理,就叫正義?”

南祈嘲弄道:“別天真的沈嬌,這天底下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多的數不勝數,天下也從來不缺你一家冤假錯案。怎麽別人都不想著報複所有人,天生就你抓著不放?

你要報仇也不是沒有辦法,名單你可有?總知道他們現在官任何職吧?要麽去偷摸殺了他們,但很大概率是去送死。

要麽你就爬到比他們更高的位置以權壓人。但你又如何去爬到更高?你是女子,走不了社稷之路,入不了朝堂。

即便你是驚才絕豔之輩,但隻要你是女子,不是男子。最好的出路也隻是找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嫁了,外人會稱讚你二人一句郎才女貌分外登對。

就好比如今的謝景瑞,他而今身居高位,你隻要不計前嫌與他在一起,再扇一扇枕邊風,將他拉入局中,讓他去為你複仇,成為你手中的一把刀,也能實現報複。”

她說的不加絲毫隱藏,又分外現實。

沈嬌緩緩起身,望著她,即便身形纖瘦,站著時依舊覺如鬆木般直挺,眼神堅毅。

“那份名單已經在我手上了,我當然知道都有些誰。今日之所以過問公主,也不過是想知道有無漏網之魚。

但公主既然並不知曉此事,也就無需多言。

至於公主剛才所說的辦法,我並不苟同。女子確實為世間所不容,不能科舉入仕,不能入朝堂。

但也並非隻有依附他人之說,依附他人,是所有辦法中最不可靠的。

我會醫,醫者,能救人也能殺人,全憑一念之間。”

她伸出自己的手,十指修長纖細,很是細膩。

自從開始學醫後,她就知道這雙手,會成為她最有用的武器,所以分外養護,再不似在謝家時那般粗糲。

南祈聞言,止不住的皺眉看向她:“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還想他們一個個毒殺不成,他們可是朝廷命官,你這樣是在犯法。”

沈嬌道:“為什麽這麽驚訝?皇室和朝堂之間利益錯綜複雜,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不論是先帝還是如今的陛下,都並不想插手這件事。

既如此,我又為何要走正道去報複他們,旁門左道豈不是更快更精準?

至於你說的犯法……”

沈嬌輕笑,說道:“公主多慮了,我隻是在救人,他的身體不好,自己死了和我有什麽關係?難道就因為沒有將人醫好,就是犯法嗎?那豈不是天下的大夫都要抓起來坐牢?”

南祈這才明白眼前的沈嬌,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沈嬌。

三年前的沈嬌即便是一心想要報仇,也並不會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一心想通過正道,還自己父親清白,還沈家清白。

早在三年前,這一點她就已經做到了。

而三年之後的她,回來並不是為了還沈家清白,而是為手刃敵人而來。

隻要做的悄無聲息,隻要她不承認自己就是沈嬌,他就是孑然一人,即便到時候被抓,也不過是用一人之命,換他們那麽多人的性命。

於她而言,這樣就夠了。

南祈不明白,不明白她不過一個女子,做到為沈家平反不就夠了嗎?

她望著沈嬌,她站在那,風吹過她的衣袂,樸素的輕紗隨風而動,發帶與青絲糾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她神情淡然,眼眸微垂,消瘦的肩頭卻像是蘊含著無盡的力量,剛毅如野草,柔韌不可摧。

她從未見過如此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