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岐沒走多遠,停住腳步,原地思忖了片刻。

侍從猜不透他心思,輕聲詢問:“大人在想什麽?”

楚岐搖搖頭,並不想作答,“你先回去,我自己待會。”

侍從應聲,招呼跟隨的下人退下。

他不自覺的,重新走回了這家客房院外,卻站在門外遲遲沒有進去。

他靠在牆邊,把玩著手裏的珠串,想起了剛才徐嬤嬤提起的事。

原來這嬤嬤,以往還和沈家有些牽扯,幼年家貧,被人賣給了沈家為奴。

沈老婦人待她不薄,隨著她年歲漸長,察覺她聰明伶俐,想著留在自己身邊屈才,試問她想不想入宮,為自己謀一條別樣的路。

她年少野心勃勃,自是答應,這才進了皇宮。

如今時過境遷,過去了半生,昔日恩人早就離世,前幾年又聽聞沈家遇大難,死的死、散的散。

這都並非主要的。

楚岐從她口中才得知,沈嬌曾有過一次惡疾,是遺傳了沈父祖上的心絞痛。

第一次來勢洶洶,加上受涼發熱,險些沒熬過去。

沈家頭一次求到了徐嬤嬤頭上,希望她能說服皇後娘娘,給撥個太醫前去醫治沈嬌。

皇後仁慈,在她勸說下允了此事,沈嬌這才轉危為安。

再醒來之後,似是燒壞了腦子,忘了許多事。

那時她已然快及笄,沈家怕此事傳出去對她名聲不好,封鎖了消息,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

楚岐盤算了一下時間線,才知原來沈嬌忘記自己都是有跡可循。

也難怪,在他滿懷憧憬來到上京去見沈嬌時,沈嬌依舊嬌俏可愛,手中捏著糖葫蘆,身側有謝景書謝景瑞二人。

她滿含笑意,又疑惑不解的問,“公子認識我?”

楚岐猶如被潑一盆冷水,愕然站在原地。

見他遲遲沒有說話。

謝景瑞道:“許是認錯人了,別管他了,快些回去,我可不想再在這逛了。”

沈嬌道:“我又沒逼著你來,本來就是找謝大哥出來玩的,是你自己非要來的。”

謝景瑞:“你別整日整日把大哥掛在嘴邊,我幫你的時候還少了?”

沈嬌:“誰叫你總捏我臉?痛死了,你說話還難聽,總嫌棄我笨,大哥就不會這麽說我。”

“我說的是事實……”

而後是謝景書好笑又無奈的聲音,“好啦好啦,別吵了,糖葫蘆都快化了。”

過往如走花燈,一步步浮現眼前,楚岐隻能遠遠的目送三人離開,插不上一句話。

他總覺得,沈嬌不是偽善之人,曾經幫助過自己,沒理由會忘記自己。

但他又忍不住陰暗的想,也許自己對於沈嬌這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而言,根本就算不上什麽。

她當年的施舍,對他來說猶如新生,卻隻是她隨意賜下的施舍。

自那之後,楚岐一直沒有再主動出現到她麵前。

收到的請柬,他也隻是隨緣前去,直到他身邊跟了幾年的侍衛臨絳從他赴宴的宴會中摸出了些許規律。

他會拿著請柬告訴他,“大人,這場宴席,沈家小姐會去,您去嗎?”

他才知道,什麽隨緣都是假的,不過是自己為了讓自己心安想出的借口。

他不做聲,卻也默認了這一做法。

沈家遭難那年,他恰逢被調去了外地,遠在千裏之外的錦州。

往來車馬慢,消息傳送不到千裏之外,等他從繁瑣的事情中抽身後,回到了上京,才知事事變遷。

他派遣了很多人,沿著發賣的路線找尋了很久,生死不論,卻怎麽也沒找到沈嬌的下落。

他原是懷疑過謝家人救下了沈嬌的,他甚至想,沈嬌不記得自己也罷,隻要她還活著,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大不了、大不了做一輩子等陌生人。

但是他準備去探查時,得知了謝家和沈家劃清界限的消息。

在沈家出事前,沈家和謝家一向交好,如今沈家出了事,謝家便翻臉不認人。

他曾去質問與沈嬌相交好的謝家兄弟,對方卻對他的質問不屑一顧。

謝景瑞甚至道:“劃清界限就是劃清界限,沈家生死與我們有何關係?你是什麽人?為何要來打探沈家人的消息?”

那時的他名不見經傳,自是被掃地出門。

幾年過去,謝家兄弟似乎早已忘了以前見過的事,待他成為朝中新貴出現在眾人麵前,才叫他知道有些人能虛偽到什麽地步。

都是些趨炎附勢的小人罷了。

這樣的人,究竟哪一點配得上沈嬌?

他想不明白。

南祈公主季棠知曉謝景瑞和楚岐登門,叫人送來了好茶招待。

她與楚岐並不相熟,因而隻問候謝景瑞,“你今日是為何事而來?”

謝景瑞起身,在她跟前跪下,“微臣想求公主一件事。”

季棠知道謝景瑞心高氣傲,鮮少有求人的時候,加上他這般嚴肅,當下有些好奇,“你想求什麽?”

謝景瑞道:“公主所要的侍女,已有了我的子嗣。公主也知,謝家子嗣單薄,因而想請公主放她回去養胎。”

此話如同平底驚雷。

楚岐微微蹙眉,轉頭看向謝景瑞,眸中滿是考究。

季棠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嗤笑,“謝景瑞,你是在耍本宮嗎?怎麽先前沒有,一到本宮府上就有孕了?當本宮府上是送子觀音廟不成?找理由也不知找個好些的。”

謝景瑞叩首,聲音鏗鏘有力,“我所言句句屬實,她已懷有兩月身孕,公主若是不信,可請太醫前來號脈求真假。”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季棠自是看出他沒道理說謊,饒是心下有些不爽,覺得像是被人戲耍了一番,也不想真拿一孕婦發難。

忽而想到什麽,她譏誚道,“謝景瑞,你真確定孩子是你的嗎?”

謝景瑞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或是叫這話刺了一下,竟未第一時間辯駁自證。

這也給了季棠乘勝追擊的機會,她慵懶坐在上座,慢條斯理道,“我可記得,沈嬌在謝家的時候就不老實,還私下幽會過你大哥,旁人更是不用說,你確定孩子真是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