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出不了門,隻能待在這四方院子裏,哪也去不了。
她數著日子,等到了大年那日,外麵鞭炮煙火齊鳴,聲音染進了塵囂裏。
她坐在院子樹下,看了很久,倏而肩上披上一件外衫。
沈嬌攏了攏外袍,一動不動道:“綠意,今年的冬日好漫長。”
“會過去的。”
身邊傳來回答,卻不是綠意東聲音。
沈嬌頓了下,緩緩朝著他看去,對視之下,二人什麽話也沒說。
謝景瑞發絲染著冰晶,顯然在外麵待了有一陣子,衣衫上染著梨香。
沈嬌垂下眸子,呼了一口熱氣。
謝景瑞道:“早兩日,大哥和南祈公主定親了,年後成親。”
沈嬌不為所動。
謝景瑞伸手,握住她的手,發覺她手冰冷徹骨,便將兩隻手一同揣進了懷中。
沈嬌稍抽了一下,並未掙紮開,也就隨他去了。
她低著眸子,視線落在二人交互的手上,感覺手放入了火爐,連著五髒六腑都熱了不少。
謝景瑞道:“等他們成親後,我再帶你去見大嫂。”
沈嬌依舊沒理會。
謝景瑞歎息一聲,“大哥定親,你難道不高興嗎?”
“與我何幹?我高興什麽?”沈嬌反問。
謝景瑞被她嗆到,一時語塞,半晌才道:“不管你高不高興,總歸我是高興的。
不論之前有過什麽,這時候也該翻篇了,沈嬌,我會學著做一個好父親。”
他邊說著,傾身朝著她靠過來,二人距離逐漸拉近。
他身上的梨香味愈發濃鬱,沈嬌忍了又忍,終是在謝景瑞親上她唇瓣那一刻,扭頭幹嘔起來。
晚上用的晚膳本就不多,此時又都嘔了出來。
謝景瑞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坐在原地,黑夜中也可見他臉色有些難看。
“沈嬌……你厭惡我至此?”
沈嬌依舊止不住的嘔吐,眼淚憋了出來,在臉上淌落。
謝景瑞沉著臉坐了片刻,終是起身去給她倒了一盞茶,試了下溫度,才送到她唇邊,一手輕撫著她後背,一邊喂她慢慢喝下。
待她不再幹嘔,才問:“好些了嗎?”
沈嬌點頭,說道:“並非厭惡你。”
謝景瑞頓了下,“你說什麽?”
沈嬌:“並非厭惡你,是肚子裏孩子在作祟。”
謝景瑞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唇角微微上揚,伸手撫上了她腹部,“這孩子真頑皮。”
他半跪在她身邊,將腦袋貼在她腹部,隔著衣衫想聽孩子的動靜,一邊輕聲道:“寶寶,不可折騰你娘。”
沈嬌垂眸望著他,忽而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那是一段很久遠的記憶了。
其實在沈嬌的印象裏,小時候的謝景瑞就像一頭狼崽子,在外到處撒潑。
他和謝景書不同,謝景書若是做了怎麽出閣的事,哪怕隻是幾人好奇,一起喬裝去了一次醉花樓這種小事。
回到謝家後,謝景書也會被單獨傳去訓話。
沈嬌不時感慨,“謝大娘子真是苛責,這點小事都要抓著謝大哥哥訓半天。”
謝景瑞不解道:“這不是好事嗎?”
沈嬌辯駁:“挨罵算什麽好事?”
謝景瑞:“謝大娘子不管我,我爹也不管我,饒是我做什麽出閣的事,也從未有人留意我,若是有人能罵一罵我,也算得是在乎了。”
沈嬌那時年紀尚小,又有爹娘疼愛,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暗罵道:“我看你是腦子被驢踢了。”
謝景瑞隻盯著她傻笑不說話。
沈嬌便罵的更凶了。
謝景瑞也不反駁,就這麽瞧著她,跟著她跟了一路,等她說累了,叫人送來茶水抿了一口潤潤嗓子,才問:
“怎麽樣?這算不算在乎你?”
謝景瑞說:“傻,那不一樣,但……如何不算在乎呢?”
他神情落寞。
沈嬌看他看的煩了,學著大人模樣歎息一聲,說道:“不就是沒娘親疼嗎?你來我這,枕在我腿上,我給你哼我娘哄我睡覺時哼的曲兒。”
謝景瑞神出鬼差的上前,在她身邊臥下,枕在了她腿上。
倏然又想起什麽,仰頭說道:“這樣你豈不是占我便宜,要當我娘?”
沈嬌一巴掌拍他腦門上,“你要不樂意就走,我還不樂意伺候呢。”
謝景瑞終是沒走,他實在貪戀沈嬌手輕撫他頭發,嘴裏哼著嘲哳難聽的曲兒。
不過這曲兒似是有奇效,是他往後很多年想起來,依舊覺得很安心。
他後來去茶樓瓦舍聽過很多曲子,卻再未聽到過猶如她那般的嗓音。
思緒拉扯。
沈嬌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睜著眼,眼睛有些酸澀,她眨了眨眼。
下意識的抬手撫上了謝景瑞的發絲。
謝景瑞身形僵硬了一瞬,倏然抬起頭來望著她,與她對視良久,似是想說些什麽,又什麽也沒說。
沈嬌問:“今日過年,你不回去陪三娘子?”
謝景瑞:“已經陪她吃過晚膳了,就足以,本就是逢場作戲罷了。”
沈嬌沒說話。
謝景瑞道:“你放心,陳茹驕不知你在這,我會保護好你和孩子,不會有人能傷害到你。”
“……”
“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謝景瑞緩緩起身,抱她起來。
沈嬌的雙腿卻纏住了他腰間,雙手攀著他脖子不讓他走。
“三爺……”
她湊上前親吻謝景瑞唇。
謝景瑞當下便心猿意馬,好在理智尚存,喑啞嗓音道:“先等等,回屋再說……”
“不,就在這吧,雪梅樹下,星河做燈。”
她纏著謝景瑞纏的愈發緊。
謝景瑞額頭青筋跳動,手撫上她細腰,“大夫說可行**嗎?”
沈嬌湊到他耳邊道:“隻要輕柔些,並無大礙。”
謝景瑞終是將她重新放下,對著空氣道了聲:“都退下!”
左三帶著院裏仆從離開,沈嬌心知肚明,同樣離開的,還有藏在暗處的、瞧不見的暗衛。
以及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