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聞言，沉默下去，張張唇瓣，卻不知該說什麽，是該安慰擔心自己的她們，還是該安慰自己。

這天晚上，沈嬌睡得並不踏實，興許是因為懷孕本就多夢，加上見了母親，夢中都是關於她的身影。

“嬌嬌來，嬌嬌是沈家的嫡長女，是爹娘心頭最愛的孩子，日後一定會嫁得一個如意郎君。”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她無所畏懼，無論做什麽，爹娘都會含笑支持她。

可一轉眼，徐霜臉上和藹的笑容**然無存，眼神狠厲的盯著她，充斥著怨恨、憤然和不甘。

她一步步逼近，聲嘶力竭，“為什麽會這樣？憑什麽你能留在謝家過好日子？你要始終記得你的使命，快點、快點結束現在的日子。”

沈嬌被逼得退無可退，滿臉淚水，她衝麵容猙獰的徐霜搖頭。

“母親，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在做了……”

她也想知道，為什麽她要承受現在的一切。

幾年前和現在的處境，像是割裂成了全然不同的人生，是一道跨越不過的天塹。

“別怕，我在這……”

她聽到了一道聲音，格外輕柔小心翼翼，緊緊握著她冰冷的手，傳遞著溫度。

是誰？

她茫然的回憶著那道聲音的主人。

是謝景書吧？

印象裏，他一直都是這麽溫柔，像是一汪春水。

她緊緊抱住了那人，再也抑製不住放聲哭泣。

“我真的盡力了，沒人幫我，沒有會幫我，我好累，真的好累……”

謝景瑞鮮少看她哭的這麽傷心，沈家剛出事的時候，沈嬌便是這樣，在懷裏哭到昏厥過去。

他有些懊惱這段時間的離開，楊嬤嬤告知了沈嬌見了徐霜後不吃不喝的事，心下擔憂，和父親二哥道別後，便連夜趕回了京都。

在門外時，就聽見沈嬌的哭聲，原以為她還醒著，推門進入後，才發現她是在做噩夢。

抱著多日不見的身軀，能清晰的感覺到沈嬌又消瘦了不少，抱著都覺身上沒二兩肉。

沈嬌抱緊了他，謝景瑞輕撫她後背，低聲安撫，企圖叫她能冷靜下來。

她哭了許久，才聽住了哭泣，隻是啜泣聲依舊止不住。

“景書哥哥……”

沈嬌伏在他懷裏，低聲啜泣詢問。

謝景瑞身形微僵，維持著而今的動作一動不動。

直到懷中的人沉沉睡去，緩緩將人放平在了**，他坐在床邊，望著沈嬌容顏看了許久，起身出門。

沒一會，又帶著打濕的帕子回來，擦去了沈嬌臉上的淚痕，在床頭坐了一宿。

沈嬌次日醒來，覺得腦袋有些昏脹，昨天的噩夢好像還陰魂不散的纏著她。

同樣的，那溫暖的擁抱也格外真實。

綠意推門送來了盥洗的水盆，沈嬌詢問：“昨天晚上有人來過嗎？”

她想了想，說道：“應當沒有吧，外麵不是有左三守著嗎？不會用外人進來的。沈姐姐，你是不是夢魘了？”

沈嬌搖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綠意道：“我今日聽他們說，侯爺和二爺三爺已經快抵達京都了，今天晚上估摸能到，外頭已經開始設宴了。”

她頗為高興，“謝家還是冷清了些，人多些也熱鬧，我還聽說，二爺從邊關帶回來一女子，也不知是真是假，外頭都在猜測那女子什麽來頭。”

沈嬌對此提不起什麽興致，默默的洗漱完，便坐在窗邊，看外麵一窗春色。

綠意擔憂不已，上前說道，“沈姐姐，侯爺以前最喜歡你了，他此番回來，肯定要見見你的，你這樣去見他，該叫侯爺擔心的。”

沈嬌依舊懨懨的，“綠意，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綠意頓了下，“沈姐姐沒做錯什麽啊。”

沈嬌抬手扶額，苦笑道：“是啊，好像什麽都沒做錯，又好像什麽都做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和謝家有往來，沈家出事，我總以為憑著一起長大的情分，他們總歸會幫我的，至多不過折辱我罷了。興許一開始就沒有盼頭，日子還能好過些。

我有手有腳，可以去接私活，做女工，實在不濟，也可以用這殘破之身，卻勾引個富商，不去指望什麽翻供，至少能讓我娘吃穿不愁，這樣，她應該就還是以前的模樣，會溫柔的喊我嬌嬌，我依舊是她最愛的女兒。”

許是她眼底的哀慟意味過於明顯，語氣過於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綠意紅了眼眶，聲音都帶著哭腔，“沈姐姐，別這麽說，你沒做錯什麽，沈娘子變成如今這樣也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的，明明這些都不是你該承受的。”

“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就當綠意求你了。”

沈嬌久久沒有言語。

門外的謝景瑞遲遲沒有推開那扇門。

沈嬌說她後悔了。

後悔認識他，後悔與謝家結識。

謝景瑞不敢去想，他的幼年為數不多的光亮都是沈嬌給的，他就像個沒人愛的野孩子。

不像謝景書受爹娘重視，也不像謝景辰，他至少有生母的陪伴教導，隻有他，是哪個像個陰暗角落裏見不得光的偷窺者，靠做些驚世駭俗的小動作來引起他人的注意。

他和沈嬌的初見，是沈家剛搬來隔壁，沈家父母牽著年幼的沈嬌登門拜訪。

她小小的、白白胖胖的像個奶團子，一雙葡萄一樣靈動的眼睛會說話，見誰都帶著笑。

父親讓他們帶沈嬌去玩，謝景書和謝景辰一人一邊牽著她，隻有他在旁邊跟著，沒人知道他當時是什麽感覺，興許連他自己都忘了。

大概是……嫉妒的發狂。

沈嬌的風箏斷了線，落在了高大的榕樹枝頭，謝景辰說：“三弟爬樹最厲害，喊三弟取下來。”

沈嬌一雙亮閃閃的眸子望著他，眼裏滿是期許希冀。

他故作鎮定，說道：“我幫你拿，但你得喊我景瑞哥哥。”

“景瑞哥哥，拜托拜托～”

女孩的聲音那麽稚嫩，喊的人心都能融化。

謝景瑞爬樹幫她取了風箏，卻從樹上摔下來，小腿骨折在**躺了一個月。

爹娘隻會指責他不該去爬樹，隻有沈嬌會安慰照顧他。

她說：“是我害你受傷的，我肯定要照顧你啊。”

謝景瑞說：“那我一直為你受傷，你是不是能陪我一輩子？”

沈嬌罵他：“你是不是傻子啊？隻有夫妻才能陪伴對方一輩子，我才不要嫁給你。”

但她又說，“好吧，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好朋友也是可以陪對方一輩子的。”

時過境遷，她現在說她後悔了，後悔認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