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岐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警惕的看了眼沈嬌左右,見沒有家丁仆人跟著,依舊沒有著急去拿。
有些與他一般大的富家子弟,最是喜歡拿他尋樂子,做得好意送他吃食,卻反口說他偷東西吃,叫跟隨在身後的家仆上前將他一頓打,富家子弟就站在那拍手叫好,笑聲童真,在他看來,卻如同惡犬。
“是不夠嗎?”女孩摸了摸荷包,有些猶豫,“我隻剩五文錢了,本來打算買糖葫蘆的……”
她隻猶豫了一瞬,笑道:“不過,我不吃糖葫蘆沒關係,你不吃包子肯定要餓壞了。老板,再拿兩個豆沙包。”
一共四個熱騰騰的包子擺在他麵前,他看得眼睛都直了,警惕的伸手,隻拿了一個,咬下一口,沒咀嚼幾口,就囫圇吞下。
見確實無人傳來打他,才接過沈嬌手裏其他包子塞進衣襟裏,含糊不清的說了句:“謝謝。”
這位貴人並不急著走,陪他一起坐在路邊石坎上,雙手撐著腦袋看他吃。
楚岐剛開始還有些提防,但見她那雙猶如葡萄一般明亮又清澈的眼神後,逐漸的放鬆了警惕,還會偷偷打量兩眼這位小貴人。
她長得粉雕玉琢,臉頰圓潤甚是可愛,一派天真模樣,看起來就很好騙。
楚岐留了兩個豆沙包,想等下次餓了再吃,他問:“你下次還能給我買豆沙包嗎?”
他知道這話說的直白又自私,但他真的不想再挨餓了,他想利用這個小姑娘。
女孩咧嘴笑,“好啊,我下次出來還給你買。”
楚岐卻不見高興,總覺有些不舒服,倒顯得他真的像個徹徹底底的乞丐。
可他哪裏是什麽乞丐,他是有錢人家的公子,隻是從來不受關注罷了。
女孩又道:“但我爹娘說,不能不勞而獲,要想得到什麽,都要付出代價。”
楚岐心下一泠,果然這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姑娘都喜歡糟踐別人尋樂子。
他起身就走,走得很快,身後傳來小跑的腳步聲。
沈嬌急切的喊:“你幹嘛不聽我把話說完?等等我,我給你買豆沙包,你帶我玩不行嘛?”
楚岐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就見沈嬌提著繁瑣的裙擺,跑的不快,身上的禁步鈴鐺嘩嘩作響,滿臉焦急的小跑追他。
見他停下,臉上多了笑意,一不留神就踩到了裙擺,啪的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楚岐到底是心軟了,他上前想扶她,在看到自己沾染了灰塵的手和打補丁的衣袖時,又將手給縮了回去。
沈嬌哭的更厲害了,在地上打滾,“你看我摔倒都不扶我!”
楚岐拿她沒辦法,將她扶了來,提她揉了揉擦破皮的膝蓋。
“下次不能跑這麽急。”他說。
沈嬌抽噎著:“還不是你不等我,都不聽我把話說完,你還沒說答不答應我。”
楚岐道:“去哪玩?”
沈嬌道:“哪裏都可以,我不想要護院跟著我,但一個人不安全,你陪我玩,去哪玩都成,錢我來掏。”
楚岐心想這人真單純,他說:“你不怕我把你給賣了?”
沈嬌的哭聲都嚇得停住了,有些猶豫看他,帶著哭腔道:“你別賣我。”
楚岐說不上來什麽感覺,覺得她可愛的過分,多餘了太多的單純。
他是真的動過將沈嬌賣了的念頭。
爬狗洞剛回到自己那破落的小院,他就被兩個家丁給架出去,丟到了正堂,楚文遠和主母,以及各位姨娘和兄弟姊妹都在。
一個個都用嫌棄的目光看著他。
他不由分說就被架在凳子上,打了二十大板,別打完之後,才知道自己被打,居然是因為打壞了楚文遠書房的一個價值二十兩的琉璃盞。
可笑的是,他自始至終都不曾進過楚文遠的書房,更遑論會打壞他的東西。
不過是其他兄弟弄壞的,找到他當替罪羊罷了。
光是如此還不夠,楚文遠要他去湊出二十兩來賠,不然要了他的命。
於是再見到沈嬌時,他吃著沈嬌給的熱乎的包子,聽她笑嘻嘻的問:“我們今天去哪裏玩啊?”
楚岐想,不然將她給賣了吧,把她賣了就能換到二十兩了。
“我帶你去個你沒去過的地方。”
楚岐說。
他牽著沈嬌,走的很慢,去青樓的路並不長遠,但他卻感覺格外的長。
長到他這一路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如果將沈嬌賣了,他以後應該就再遇不到第二個對他這麽好的人了。
但如果他不賣沈嬌換錢,他今天回去一定會被打死。
大不了……大不了他拿到錢,就去沈家告狀,讓沈家出麵救出沈嬌,這樣一來,錢他拿到了,沈嬌也會沒事。
沈嬌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想,隻是睜著一雙單純無辜的眼神望著他:“楚哥哥,我們要去哪啊?為什麽一直往巷子裏走?會不會遇到危險?”
楚岐一直沒說話,直到將她帶到了老鴇麵前,老鴇像看商品一般打量沈嬌,那眼神讓楚岐很不舒服。
沈嬌害怕,往他身後縮,隻探出個腦袋來看老鴇。
老鴇笑得開懷,“真是個可人的小姑娘,快請去後院歇著吧。”
沈嬌被一女子給拉走,她一直喊著:“楚哥哥。”
楚岐沒有看著她離開,垂下了眸子,收下了老鴇給他的二十兩,沉甸甸的。
但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了那幾個豆沙包。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青樓的後門的,外麵大門合上,他聽見裏麵傳來沈嬌的哭聲,哭的聲嘶力竭,一直喊他救她。
楚岐一咬牙,狠心的打算離去。
可還沒走出巷子,停下了腳步,一滴雨滴落在地,雷聲嗡嗡做響,是要變天的前兆。
他調轉了腳尖,朝著青樓後院狂奔而去,猛拍木門。
“我後悔了!錢還給你,你把她還給我!”
楚岐大聲叫嚷。
隨著一聲雷電劃過天際,大雨傾盆,門被打開。
老鴇撐著傘,身邊站著幾個身形健碩的打手,在常年吃不飽穿不暖瘦小的楚岐麵前,像是一道跨不過的天塹。
“做生意最講究信用,若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我還要不要開門做生意了?”老鴇冷聲道。
楚岐紅著眼,“我不要錢了,我要她,你把她還給我,我把我的命給你。”
他想,反正回去也是死,倒不如用在該用的地方。
老鴇將他上下打量,“你的命可不值錢。”
楚岐道:“值錢,要我做什麽都行,打斷腿、挖掉眼,丟到街頭去乞討,都可以。”
老鴇來了興致,叼著煙杆看他,吐了口白煙,“你要是舍不得,作甚要將人送來?”
“為了救我自己的命。”
“那你拿你的命來換回她,又是為何?”
“改變主意,不想活了。”
“……”
老鴇鮮少見到這麽有趣的小孩,他眼神很鋒利,哪怕在幾個高大的成年人麵前,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畏懼。
讓她想起了一種動物,一種……生活在森林的狼崽。
能對自己如此狠的人,日後定能成大器。
她說,“我也不要你的命,但毀約就要付出代價,你若能接下我身後這四個打手一人一招,再把錢還回來,我就讓你帶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