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走馬燈一般,謝景瑞回想了二人短暫的一生,倏然輕笑出聲。
在這緊張的氛圍裏,這無疑是瘋子一般的存在。
但謝景瑞恍若不覺,他心中已然下定決心。
如若沈嬌活,他定然不會再錯過,她不就是想找尋真相嗎?他幫她。
他脫離謝家,一切後果由他來抗,死生不論。
若是今日沈嬌無法幸存,那他就為之殉情賠罪,千刀萬剮死有餘辜,隻盼來生還能再見沈嬌一麵。
他豁然散了全身力氣,跪在了門前,腦袋磕在了地上。
眼前並沒有佛相法器,他卻比任何一次見神佛都要跪得虔誠。
楚岐覺得他這一行為可笑至極,袖中的手緊了又緊,如若真出事,他不會放過謝景瑞。
終於,在一個時辰的等待後,裏麵傳來了第一聲嬰孩的啼哭。
門外的兩人卻並未對此感到高興,反而都繃直了後背,等待大人的消息。
門被打開,卻是一盆盆血水送出,又緊接著端進去幹淨的水。
看慣了鮮血的二人,在看到那一盆盆鮮紅的血水時也不禁慘白了臉色。
楚岐忙拽住一丫鬟問:“沈嬌怎麽樣了?”
丫鬟嚇了一跳,忙道:“太醫在全力救治,眼下尚不知結果,不過孩子是平安的。”
楚岐根本不關心那個孩子如何,聽到這說道:“快送進去,別耽誤了。”
丫鬟應聲進門,許久沒出來。
中途穩婆將孩子帶了出來,給兩人看,想著緩和一下氣氛,“瞧,是個小男孩。”
令她尷尬的是,兩個人都沒有理會她,甚至沒要求看孩子一眼。
謝景瑞有些疲倦道,“先抱下去妥善照顧吧。”
穩婆隻得應聲。
祝語蓉和安然趕到時,便瞧見了這一幕,知曉二人此時掛念沈嬌,顧不上孩子,祝語蓉主動上前接了孩子,讓丫鬟去請乳娘。
裏麵門再次被打開,綠意匆匆出來,走的太急被絆倒在地,顧不上膝蓋擦傷,連忙道:“還要一個能縫製傷口的大夫,血流得太快了。”
眾人心下一驚,這時候去請,一時半會根本趕不來。
安然穩了下心神,眼看楚岐和謝景瑞吩咐人去請大夫,她出聲道:“我曾跟軍行過醫,懂得縫傷之法,讓我試試吧。”
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不論安然醫術究竟好不好,也容不得他們多加猶豫。
鍾太醫見來得是個年輕女子,當即道:“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麽能讓一個女子來?”
安然定了心神,淨手、取針,炙烤,串線一氣嗬成。
她道:“人命關天,鍾太醫為醫者,怎麽能在這時候質疑你的同伴?理應齊心協力才是,我若有何做的不好的地方,待結束之後,洗耳恭聽!”
鍾太醫也明白自己方才失言,這時也不是在乎她頂撞自己的時候,二人都默契的沒有再說話,仔細的縫合傷口。
這等精密的事,沒一會二人就滿頭大汗,身邊不斷有丫鬟用毛巾替二人擦拭汗水。
一炷香的時間,像是過了一個事跡那麽長,斷線後,立馬給傷口處敷上了高效止血的膏藥,二人才鬆了口氣。
相視了一眼,鍾太醫道,“你莫怪老夫方才說話重,真看不出來,你年紀輕輕,醫術倒是了得,師承何人?令尊是誰?”
安然淨手,洗去了手上的血跡,一邊道,“請了京都聖手教導的,家父安史館修撰。”
鍾太醫點點頭,多了幾分讚賞,“原是史館修撰家的姑娘,真是不可貌相。”
丫鬟替沈嬌擦拭了身上的血跡,替她穿戴好,放了一直等候的謝景瑞和楚岐進屋。
沈嬌早已昏死過去,麵色慘白,臉上還掛著汗水,打濕了臉上的發絲,即便是昏過去,柳眉也是微微蹙著。
謝景瑞顫抖著手,牽住了沈嬌冰涼的手,感受到微弱的脈搏跳動,才像是重新活了過來,而不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楚岐忍了又忍,才沒在這個節骨眼上砍去謝景瑞那隻手。
……
沈嬌感覺自己昏睡了很久,夢到了很多過往,以前認識的人一個個在麵前出現,又一個個與她告別,然後離開,沒有半分留戀。
她身處在一片混沌中,無論怎麽跑,也跑不出那片虛無,她無聲的痛哭,像個無助的孩子。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陣聲音,自虛空而來,找不到具體的方向。
他說:“醒來吧,嬌嬌,求你了。”
“隻要你醒來,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你別丟下孩子,孩子還那麽小,不能沒有母親……”
孩子……
是啊,孩子,她有一個孩子的。
她下意識撫摸腹部,卻觸摸不到自己,她看自己的雙手,幾乎呈現透明色。
這裏不是現實,是幻境,她還在昏迷,她應該去找她的孩子。
沈嬌聽見了一陣陣啜泣聲,有溫熱的**打濕了她的手,滾燙滾燙的,刺得她一激靈。
她得醒過來,她還沒查清當年的事,還要撫養孩子長大,她不能死……
沈嬌開始捶打自己,但無論如何,她都根本沒法傷害自己。
“醒來吧,嬌嬌。”
她再次聽到了這道聲音,開始漸行漸遠,似乎在引導她該去東方向。
沈嬌循著聲音方向,不斷跟隨而去,一直走一直走,她看見了一處懸崖。
有個人背對著她,懷裏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迎著風,像是下一刻就要隨風墜落。
繈褓中的孩子哭的聲嘶力竭,很具穿透力,為人母後,最是聽不得孩子的哭聲。
沈嬌道:“你是誰?有話好好說,孩子是無辜的。”
那人轉過身,卻是個無臉之人,“想要孩子,就來救他。”
他後仰,直接朝著山崖栽去。
“不要!”沈嬌想也沒想,連忙衝了上去,跟隨一大一小兩人,一同墜入無盡深淵。
“不要!”
沈嬌猛然睜開眼,恐慌感還未散去,她盯著頭頂的床頂,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一陣嗡鳴後,耳邊又傳來了孩提的哭泣聲。
沈嬌轉頭看去,就看見了謝景瑞抱著孩子坐在床邊,見她醒來,原本疲憊的眸子驟然有了光彩。
“你……痛不痛?餓了嗎?渴不渴?”謝景瑞語無倫次,胡亂問了一通。
沈嬌沒反應過來,隻是盯著謝景瑞這張臉。
長胡茬了,頭發也沒有精心打理,眼下一片烏黑,眼中布滿血絲,還有未幹的淚痕,臉上還沒有血色,和她回憶中的謝景瑞有些不同。
謝景瑞被她看得心裏涼了半截,竟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我……隻是偶爾過來看看,你若不想見到我,我現在就走。”
他失落站起身,卻聽沈嬌道了句:
“好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