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種就算人把你賣進傳銷組織,還會被批評,說你不認真學習,還耽誤別人學習,過兩天就被趕出來了……
1.
在路冬夏的記憶裏,春潮路這塊兒十幾年前還是一片廢地,大塊大塊龜裂的黃土,風一吹灰塵滿世界飄。還有宛如地標一樣,總是堆在那裏的圓形水泥管,不管什麽時候都能在管子旁找到幾個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子。
其中,就包括她和陳時肆。
陳時肆外號“十四”,是冬夏爸爸朋友的兒子,除了沒血緣這一點之外,兩家關係親如兄弟。所以,路冬夏和陳時肆也算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至於兩小無猜就難說了,畢竟冬夏從小是被兩家人捧著長大,而陳時肆是被踩著長大的。
所以,兩人打小互相猜忌著長大,比如說,還沒性別意識時的冬夏日常三問——十四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發卡?十四你是不是偷偷穿我的裙子?十四你為什麽不留長頭發?
陳時肆覺得活著真難。
冬夏後來還聽說,她出生的那年陳時肆剛好兩歲,都說小孩子說話有準頭,大人問小十四,你說幹媽肚子裏的是弟弟還是妹妹?
陳時肆說,是老婆。
然後,陳時肆被他爸爸打了一頓,說小小年紀花花腸子不少。
陳時肆對這段記憶印象深刻,要知道,在路冬夏出生以前他爸爸很少打他的,可是路冬夏一來,整個世界都變了。
更令人發指的是,冬夏後來聽說這事後就一直對陳時肆耿耿於懷,她老說自己本來是個男的,結果還在肚子裏的時候就被陳時肆念叨,就念成了女的。
陳時肆覺得很頭大,那個時候還正兒八經地找大點的哥哥學了幾節生物課,然後花了很久的時間給路冬夏講基因,講染色體,講XX、XY,說路冬夏從分裂的時候就是XX了。
最後卻換來冬夏一句語重心長的“錯了性別不錯愛”。
那個時候,陳時肆不到十歲,卻被八歲的冬夏唬得一愣一愣的。
後來,冬夏想了想,就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欺壓過度的原因,陳時肆長著長著,就變了。
小時候的陳時肆明明特別漂亮,軟軟糯糯、白白嫩嫩的,跟在她後麵像一隻小奶狗,又乖又甜。可是不知道怎麽著,到了十四歲那年,他像是基因突變,成了一隻花枝招展的赤柴犬,非野即浪。
就像春潮路。
幾年前政府搞什麽城市規劃整改,於是這裏就跟吃了金坷垃(肥料添加劑)一樣,萬丈高樓平地起,商業區、住房、學校,煥然一新。就連那塊曾經堆著圓形管子的地兒,也建起了一家醫院,省大附屬醫院。估摸著過兩年,政府也要遷過來。這裏儼然成了城市第二大CBD潛力股。
破爛不堪的春潮路變成寸土寸金的春潮區,這一係列的變化,也“製造”出了不少暴發戶。
冬夏歎氣。
據陳時肆打探來的消息,她爸爸當年也是準備在這塊地上分一杯羹的,可是競標那段時間她生了一場大病,她爸得帶她出國就醫,分身乏術,就錯過了。
於是,她從夢想中穿金戴銀的地主女兒被迫回歸到現實。
這消息是真是假,冬夏沒有想過,反正她爸也不是做不出來。
她爸年輕的時候還是一黑道混子,又冷又酷,穿皮衣黑褲戴耳釘,舉著狼牙棒到處收保護費。後來成了家就安定下來了點,正兒八經地開了醫療廢品回收廠,忙成一頭驢。她媽守活寡守到生她的那一天,那一天,不是她爸不忙了,是她媽難產死了,把鰥寡孤獨這個詞從寡過渡到鰥,送給了她爸。
後來,她爸依舊忙,但在寵女兒這件事上做得不比沙特阿拉伯的國王差。
就拿她生病這事來說,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也覺得並不是什麽國內無法根治的病,不至於放棄一筆生意,非得親自帶她從亞洲飛到歐洲。
可她爸大概覺得折騰過的事情最後一定會走到圓滿的終點,所謂好事多磨。所以那樣折騰一番,他女兒從此以後一定是健康無憂的。
冬夏無fuck說(無話可說)。
哦,“無fuck說”這句話是她從陳時肆那裏學來的。
春潮區春潮路182號的咖啡館。
冬夏已經等了陳時肆二十分鍾了,原本熱氣騰騰的飲品都開始凝出奶白色的覆膜。
冬夏拿著勺攪開,然後給陳時肆發消息:“你到哪兒了?”
手機屏幕上還有昨天的聊天記錄,陳時肆說“路路,明天下午五點春潮路見”,還配上了一個搞事情的小黑人的表情。
可是眼看著都快五點半了。
手機振了一下,陳時肆回:“天堂。”
冬夏冷哼一聲:“滾,好不好?”
那邊又回:“你才等我幾分鍾,女人有點耐心好不好?”
冬夏又冷哼一聲,望向落地窗外。
對麵街邊的服裝店,透過擺滿模特的玻璃窗看進去,陳時肆靠著收銀台,正低著頭玩手機,另一隻手肘上掛著一個女人。從冬夏的角度看過去,那女人仿佛是懸空掛在那兒的,像一隻樹袋熊,妝容精致的樹袋熊。
“原來還在趕場子啊!”冬夏回,“要不請您抽空抬頭看看?”
一秒鍾後,陳時肆抬起頭,眼神毫無轉折地望向她這邊,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這裏似的。
他揚著半邊嘴角笑,還朝她拋了個媚眼。
冬夏以前批評過陳時肆這個行為,說太gay,可是陳時肆爭辯不休,說這叫wink,放電。
她無話可說。
冬夏垂著眼睛,手指靈活地按動屏幕:“怎麽,最近挺忙的啊,又有新路子了?”
陳時肆最近被他爸逼得要瘋了,一天十場相親,好像明天不結婚就會單身一輩子似的。冬夏本來有點同情的,不過現在看他還挺享受的樣子,有一種好心當成驢肝肺的錯覺。
有點氣。
陳時肆那邊倒是回得不慌不忙,他從別人手裏接過大包小包,半天才騰出手來回她,說:“OK,捉奸在床,我無fuck說。”
無話可說,挺好的。可是什麽叫捉奸在床?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機又振了振。陳時肆發過來很長一段話:“我現在送她回去,在渡邊河那邊。你得等一會兒。要不我們直接那裏見?那裏有家店的意麵不錯。”
冬夏眯著眼睛笑笑,心裏想著“你死定了”,發過去的字卻溫柔到滴水:“好啊,可以的,行吧。”
挺不錯的啊,還記得我喜歡吃意麵呢。不過,我怎麽二十年都沒發現,陳時肆你這家夥還挺具備當渣男的潛質的呢?
所以,鬼才會去什麽渡邊河吃意麵!
2.
冬夏回過頭就關了手機,叫來服務員埋了單。出店的時候把門推得格外用力,玻璃門撞到了路人,冬夏看都沒看,隨口說了句對不起。
她平時不這樣的,平時溫婉有禮、賢良淑德,走哪兒都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而這一次純屬是看見陳時肆那狗腿樣,有一種自己家養的狗衝著別人搖尾巴的感覺,看著就很氣,怎麽會有這麽不爭氣的朋友?
所以,當時心情不怎麽好。
穆遲深被撞得一愣。
方羨盯著那姑娘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到穆遲深的額頭上,忍不住笑:“這一下撞得真實誠。”
穆遲深閉了閉眼睛,額頭絲絲痛意很快散去,然後看著旁邊一臉幸災樂禍的方羨,說:“挺好的,要不你也來一下?”
“不了。”方羨擺手。
穆遲深正推門的手停了下來,方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地上有一團粉紅色毛茸茸的團子,乍一看還以為是一隻兔子,仔細看了看又覺得不像。
“這是什麽?”方羨說著,正彎腰撿起來。那邊穆遲深已經推了門進去,彈回來的玻璃門差點夾住方羨的腦袋,幸好他手快給攔住了。
方羨直起身子笑,小聲說了句“小子”,想了想又覺得不樂意,這小子究竟哪裏好?
方羨今天來是給穆遲深送請柬的,不過不是他辦喜事,是他們酒吧的一個小姑娘。那姑娘是他在路邊撿的,他見她無家可歸挺可憐的,就放在自家酒吧了。
本來覺得能跟自己發生點什麽膾炙人口的故事,可是朝夕相處卻比不上驚鴻一瞥,人家偏偏一眼就看上了來他酒吧喝霸王酒的穆遲深,然後就泥足深陷,一發不可收拾。
就不明白,憑什麽。這穆小子比得過他?
不過,小姑娘膽子小不敢說,穆遲深這人也跟冰山一樣,所以人家適時打住了,回頭沒多久就成現在這樣了——辭了職,談了戀愛,這會兒連請柬都送來了。她說在他這兒工作三年啥都不要,就請他幫忙送個請柬。
方羨沒法拒絕,況且,他還挺想跟穆遲深玩玩的,不知道這小子談起戀愛來什麽樣子。
穆遲深在前麵等了方羨一會兒,看了他半天,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你在我哪能呢,穆醫生。”
方羨找了個座位坐下來,點了兩份拿鐵,把請柬放在桌子上,推到穆遲深麵前,說:“我酒吧那個小姑娘要結婚了。”
穆遲深眼睛眨都沒眨,方羨繼續說:“人家好好的姑娘,也不能一直等你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你也不小了,老顧著工作都沒人喜歡你了,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一個,你又把人家的愛意扼殺在搖籃裏,你是打算一輩子光棍,還是打算跟我過一輩子?”
穆遲深眯了眯眼睛,看得方羨頭皮一麻。
穆遲深緩緩說道:“方羨,你今年快三十了吧。”
“怎麽?你可別跟我比,我談過的戀愛比你看過的病人還多。”
“沒什麽,就是覺得人老話多也不是沒有道理。”
“嗬!”方羨冷笑一聲,忍了一口氣,眼角瞥見自己扔在桌子上的毛茸茸的團子,又拿起來,捯飭了半天才知道是個錢包,樣式倒是挺新奇的。
他抬頭看了穆遲深一眼,不懷好意,然後打開,裏麵零零散散放著不到一百塊錢,還有一張身份證,他拿出來,看著上麵的名字照著念:“路,冬,夏。”
路冬夏?
就是剛剛撞到他們的那個姑娘?剛剛沒看清臉,現在倒是看見了,身份證上的姑娘一雙眼睛格外亮,抿著嘴極力憋著笑,哪有照個證件照這麽開心的?不過還挺好看的。
穆遲深目光極淡地瞥過去,卻被方羨立馬捕捉到了,他挑眉笑:“穆遲深,我怎麽覺得那小姑娘是故意撞到你的呢?”
穆遲深沒理會方羨。
方羨卻更來勁了,說:“不然為什麽身家性命都丟在你麵前了?你看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出門帶這麽點錢,現在全扔給你,應該連擠個地鐵回家的錢都沒了吧。大晚上的,又冷,現在指不定在哪個小角落窩著等著你,想想也怪可憐的。”
穆遲深真搞不明白方羨:“你就是這樣撿到她的?”
“誰?”方羨心裏一頓,他當然知道穆遲深說的是誰,笑得不甚在意,又說,“我比你帥多了。”
“方羨。”穆遲深往後一靠,揉眼角,“你難道沒覺得,人家喜歡的是你嗎?”
“?”
“她問你我是誰的時候,眼睛可是一直看著你的。”
3.
冬夏出了咖啡館之後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去哪兒。
反正不去什麽渡邊河,本來這事陳時肆跟她說清楚了,她還能幫他跟那女孩子出出主意推波助興。
可關鍵是,陳時肆居然把她當狗一樣指揮來指揮去的,還指望她真吐著舌頭哼哧哼哧地等在那兒?
她又不傻。
冬夏站在馬路邊,正對麵就是當年平地一聲雷建起的省大附屬醫院,如今已經代替那幾根水泥杆成了新地標。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春潮區以省大附屬醫院為界,一邊是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華大都,一邊是很典型的街頭小巷。
一鬧一靜宛如兩個世界。
特別是現在這個時候,暮冬下午六點,天空已經是昏昏沉沉的,穿過醫院側邊的馬路走過去,有一種瞬間從白天到夜晚的感覺。
冬夏來的時候就是從這條路走的,大概是人群恐懼症,她還是比較喜歡人少的地方。
可是來的時候還早不覺得,現在日光開始隱隱轉落,冬夏才覺得人少並不是什麽好事。
特別是人本來就少,後麵還有一個人從頭到尾都跟你同路。大概是電視劇看多了,冬夏覺得自己可能被跟蹤了。
冬夏將脖子上的圍巾拉高了點,遮住自己半張臉,加快了步子在前麵的路口轉了個彎,透過路邊小飯店的玻璃,她瞥了那人一眼,是個男人,裹著厚重的棉衣,頭上戴著頂藏青色的毛線帽子,看不清臉。可是,他也跟著轉彎了。
如果現在還覺得自己多慮,那也太天真了。冬夏心裏慌張,雖然自己在陳時肆麵前也挺渾的,可是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新聞上看的各種拐賣少女案子在自己腦內場景重現。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想找家店子躲進去。
那男人大概是知道路冬夏已經注意到他了,他非但沒有離開,反倒追了上來,聲音越來越近,說:“哎,你跑什麽?”
跑什麽?你說跑什麽?可目前也就敢心裏橫,路冬夏再想跑卻被人抓住了肩。
“幹什麽呢你!”一陣驚呼,冬夏揮開他的手。
路上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她的就更少了。
冬夏想喊人,可是那男人卻一臉很熟的樣子,說:“爸爸是覺得那家店子的東西太貴不給你買,我們可以多看幾家店啊。”
什麽跟什麽?誰是我爸,我全家都是你爸!冬夏莫名其妙,這是裝親呢?!
“你放開!”她猛地甩開那人的手,再跑的時候有點嚇得沒了方向,隻看見前麵有個女人,便朝著她跑過去。
後麵的男人緊追不舍:“小蘭,小蘭,小蘭你別跑,爸爸給你買就是了……”
那女人大概是注意到冬夏,接住跑過來的冬夏,看了看她身後的人,問:“怎麽了?”
冬夏喘著氣,都快哭了:“我不認識那個人……”
“別怕啊。”女人拉著冬夏往前走,“現在人販子都是這樣,假裝是你什麽人正大光明地拐你,路人也隻會覺得是家庭鬧矛盾,你小姑娘可千萬別上當。”
女人說著,朝著路口走:“我送你去打車,你小心點。”
冬夏隻顧著點頭,都沒想到給陳時肆打個電話,她看見停在路口的車子,銀灰色的,有點舊,並不像出租車的樣子。
冬夏有一瞬間的遲疑,那女人卻將她往那邊推,一臉慈眉善目,說:“快回去吧,以後別一個人到處跑了,我是你媽我得擔心死。”
不知道是哪一句戳中了自己,冬夏淚眼蒙矓地點頭,然後拉開車子的門,她剛準備坐進去,卻聽見一道聲音,很陌生,卻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路冬夏。”
她回過頭,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西裝外套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身形修長挺拔,暮色沉沉照著他的麵部輪廓格外深邃。
“啊……”冬夏應了一聲,眼淚就滾了下來。
穆遲深顯然沒想到她會哭,皺了皺眉,說:“過來。”
“小姑娘你認識他?”剛剛那女人拉住她。
冬夏搖頭:“不認識。”
“我說你怎麽這麽不長記性呢?不認識的人千萬別跟他走。”
“你的意思是她認識你?”穆遲深思索片刻,將話鋒轉向一直在旁邊煽風點火的女人。
大概是穆遲深氣勢淩人,那女人馬上閉了嘴,見冬夏遲遲不上車隻得鬆了手,她掉過頭邊走邊說:“算了,算了,好心沒好報,你這樣的人遲早被賣。”
冬夏看著女人走開,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安心了許多,她抹了把眼淚,又將目光移回到麵前的男人身上,問:“你……”
“我為什麽知道你的名字?”穆遲深替她把剩下的話給說完。
剛剛在咖啡館的時候,方羨二話不說把錢包扔給他,估計是想回去搶親,可是完全沒告訴他撿到人家的錢包扔給他是什麽意思。
恰好出來的時候又看見馬路對麵的人,寒風一陣一陣的,他額頭上被撞到的地方還是有點微熱的感覺,所以也沒那麽快忘記她。於是,他就跟了過來。
幸好跟過來了。
穆遲深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冬夏吸著鼻子接過來,是自己的錢包。她打開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可憐兮兮的,就像是路邊等待投食的小野貓。
穆遲深被看得一愣,心裏好像是被什麽撥了一下。他聲音沉沉,說:“春潮路有正規的出租車,多走兩步就到了。”
“那你是誰啊?”冬夏半天捋順一句話。
穆遲深借著微弱的光看見她通紅的眼睛,說:“不知道是誰都敢跟人家走,現在問是不是晚了點?”
“那是因為……”冬夏不知道因為什麽。
“下次聰明點。”穆遲深留了一句話,他沒打算等她想到理由,仿佛在這兒多待一秒智商就會被傳染似的,走得特別徹底。
冬夏看著他冷冰冰的背影,吸吸鼻子,明明還想問問他是不是看到了她身份證上的照片的,能不能不要記得身份證上的樣子,不好看。
後來想了想自己現在又又弱,還哭得一臉淚水的樣子也不好看,隻能作罷。
冬夏低頭歎氣,一陣風刮過來,她打了個寒戰,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遇到了多麽危險的事。
一陣寒意從心尖尖上開始漫開,她扶著自己撲通撲通停不下來的胸口,又聽話又乖巧地多走兩步,邊走邊給陳時肆打電話:“陳十四,我要你立刻馬上滾回來!”
與此同時,穆遲深的電話也響了起來,他並沒有走遠,站在拐角的陰影處看冬夏一路走出去,直到她掛完電話才接起來。
方羨在那邊語氣很急,又難掩興奮:“她沒結婚,請柬是假的,說是為了試你……”
“你現在還覺得是試我?”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好吧,不用試了,請柬照發,你準備一下。”
穆遲深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就掛了電話。不過無所謂,他已經記不清這是方羨第幾次跟他講這句話了。
怎麽看,這個快三十歲的男人都不像他的,舅舅,親舅舅。
穆遲深收了電話從暗處走出來,看著對麵漢堡店裏乖乖地坐著的冬夏,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杯奶茶,眼神有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過,穆遲深忽然想起剛剛他來的時候,就那麽一眼,她怎麽就哭了?
4.
陳時肆接到電話的時候還在春潮路繞圈,車子疾馳在奔流如注的街道上,傾瀉進來的風吹散了滿室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香水味。
他掛完電話,找了個地方將車子停下來,朝著副駕駛上的女人說:“就到這兒吧。”
“什麽?”女人顯然沒聽明白。
“下車。”陳時肆回過頭來朝她笑得人畜無害。
“不是說好一起去人家家裏嘛……我爸……今天好不容易不在家。”女人特有的嬌羞到這兒就隻剩油膩了。
陳時肆眯了眯眼睛,覺得自己怎麽就沉不住氣,選了個這樣的女人來給冬夏炫耀呢?
他的確是故意的,故意約見麵,故意在她麵前秀,還故意放她鴿子。他還沒來得及正麵看一看她的反應呢。
主要是最近他爸逼他相親逼得緊,試了幾個都覺得不過癮,還不如冬夏那個整天在他麵前充老大的霸王。
可是當他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
冬夏,要過一輩子的話,為什麽不是她?
可是這樣試了好幾次,冬夏從來都是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還興致勃勃地幫他篩選,完全把他當親兄弟了。
想想就很紮心,不過他想了想之後也沒什麽好在意的,隻是覺得非要結婚的話還是冬夏好一點,是非要,不得不,必須,並且在冬夏跟他有同樣的想法下……
除了這個情況,再加上冬夏對他毫無態度的態度,陳時肆還是比較喜歡在鶯鶯燕燕中尋花問柳。
至於他爸那邊,隻能寧死不從了。
陳時肆朝著身邊的女人繼續笑,有點妖孽:“我不喜歡對女人爆粗口,不過現在我忽然福至心靈,有好幾種髒話可以表達滾這個意思。你要不要聽一遍?”
“神經病!”
陳時肆更覺得無趣了,罵過他的女人都隻會罵他神經病王八蛋,不像路冬夏,三百六十五種花樣變著法罵他,一年都不帶重複的。
這麽說來,路冬夏可真是博學多才啊!
陳時肆是在路邊看見冬夏的,她正捧著一杯熱奶茶,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圈還紅紅的,站在那裏跟一個留守兒童似的。
車子停在她麵前,冬夏氣勢洶洶地坐進來,陳時肆盯了她半天,深呼一口氣,問:“我的天啊,小地主,你不會是哭過吧。”
“要你多嘴,開你的車!”
陳時肆聳聳肩,乖乖地閉嘴沒說一句話。
他還記著路冬夏不喜歡人多,特地繞了春潮路後麵的路走。
可是,路過一家拐彎處的小飯店的時候,他卻注意到路冬夏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怎麽?”
路冬夏張了張嘴,扒著車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路邊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跟蹤她的戴帽子的男人,另外一個是解救了她送她上出租車的女人。
他們正在一起交談著什麽,路冬夏覺得自己仿佛能聽見他們在反省這一次作案失敗的原因以及下一次的目標。
原來是這樣啊,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雖然一開始有想過這種情況,可是當事實真這麽**地擱在麵前的時候,路冬夏隻覺得有一陣惡寒從心頭漫開,她好久才說:“陳時肆,我差點……被賣了啊。”
“誰賣你啊,你這種就算人把你賣進傳銷組織,還會被批評,說你不認真學習,還耽誤別人學習,過兩天就被趕出來了……”陳時肆說著說著就沒聲了,他瞥了眼路冬夏蒼白的臉,眉心不免蹙起,“你說真的?”
路冬夏一向伶牙俐齒的,這會兒卻憋了半天才把事情給捋清楚。
陳時肆看了她好幾眼,最後找了個地方把車子停下來,半天才說:“路路,對不起啊。”
冬夏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你有什麽對不起的啊,你又不是一次兩次把我扔一邊了,到最後我還不是得像爸爸一樣原諒你……”
陳時肆被堵了一嘴的話:“行的,你行的,你比我爸厲害多了。”
冬夏歎了一口氣,估計是緩了好久才緩過來,說:“算了,反正被救了。”說著就不免想到剛剛那個男人,這下還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現在想想覺得自己當時真啊,又傻,幹嗎人家一冷淡就了,應該衝上去要個電話號碼啥的。
怎麽就這麽不爭氣呢?
“路路?”
“啊?”
“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在想什麽?”陳時肆喊了她幾聲。
路冬夏才回過神來,問:“你說什麽?”
陳時肆歎了口氣,將手裏的幾張紙遞到路冬夏麵前,又說了一遍:“今天找你出來本來挺高興的一件事,我沒想到會這樣。”
“什麽?”冬夏接過來,上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花。
陳時肆跟她解釋:“我爸在春潮路看中了一家店麵,準備開連鎖,以後春潮路這邊的臻玄酒店就歸我管了,鑒於今天這事,算我對不起你,以後這邊臻玄你可以免費住的。”
“不稀罕。”
路冬夏一向不理解陳時肆他們家為什麽要給自己家酒店取“臻玄”這麽別扭又難聽的名字,不過這一次還真對陳時肆他們家又多了點崇拜,春潮路這麽貴的地方,他爸說搞一家店麵就搞一家店麵。
“你爸不會是找你洗錢吧?”
“你說什麽呢,”陳時肆拍拍她手裏的紙,“政府審批,官方蓋章文件看懂了吧?”
路冬夏看不懂,她將東西扔回去:“怎麽,跟我炫耀自己身家又漲了不是?”
“哪敢啊,你爸上個月不是還在籌劃著在北城那邊開分廠嗎?”
說起這事,冬夏才記起來自己找陳時肆的初衷。
在她記事以來,她爸爸雖然忙,但一直是順風順水的,不過最近像是出了什麽問題似的,被煩得不行。
作為貼心小棉襖,這麽明顯的情緒還是感覺得出來的,所以她偷聽了一次他爸打電話,好像是不知道哪裏半路殺出一家醫療廢品回收站,截了她們家不少生意,好幾家醫院都跟他們家解約了。
冬夏隱隱覺得她爸爸給她扛了二十多年的港灣要被衝毀了。
“陳時肆,我有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什麽?”陳時肆正想著別的事,這下被叫得一驚。
冬夏卻沒注意他的心不在焉,她透過車窗看著不遠處的那家醫院,亮著燈的幾個大字格外耀眼,她說:“我想幹點大事。”
陳時肆把路冬夏安全送回家後又回了春潮路。
他將車子停在醫院後門,順著他們剛剛回去的路又走了一遍,並沒有看到冬夏剛剛看到的那一對男女。
他站在馬路中間,四處看了一眼,前麵是一條廢舊的人行道,沒有攝像頭,周圍有幾家布滿油煙的小飯店和雜貨鋪,都相繼關了門。
總之,附近完全沒有可以記錄之前發生過什麽的東西。
陳時肆回過頭,看著背後聳立的醫院住院部大樓,眯了眯眼睛。
他平時再怎麽大爺都不敢得罪路冬夏,這會兒居然有人敢直接上手拐賣她,還把人給嚇哭了。
很好,膽子挺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