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不就是靠點牽扯嘛,牽扯來牽扯去,感情就出來了。

5.

省大附屬醫院二十四樓外科值班室。

門口幾個護士坐在一起閑聊什麽,見穆遲深走過來,立馬閉了嘴順帶著抿唇微笑:“穆醫生今天又值班嗎?”

穆遲深在服務台上的值班表上簽了字,低低沉沉地“嗯”了一聲。

“穆醫生,那個,我……”

穆遲深抬眸看了她一眼,冷光四射,護士小姐咬著唇臉紅成一片,本來還想說什麽來著,這下隻得悻悻然閉了嘴。

他將筆放回原處,難得主動開口,問:“監控室的人來過嗎?”

“哦!”護士小姐恍然記起來,說,“說你要的東西放到你辦公室了。”

穆遲深點頭說了句“謝謝”,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果然看見桌上的東西,是監控室拷出來的影像資料,有關那天晚上差點被拐賣的姑娘。

叫什麽來著?路冬夏吧,冬蟲夏草還挺好記的。

其實醫院後邊不安分這事他聽說過好幾次,隻是沒想到還真被自己給遇見了,這下也不得不管了。

他看了一遍,住院部樓道的攝像頭的確可以拍到那條街的情形,不過天色太暗,再加上還是有一定距離的,效果並不怎麽好。

他給方羨那邊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就直接把視頻文件給傳過去了。

方羨這人說起來喜歡給他找麻煩,但有時候還是有點用的。比如說影像還原,聽說是為了撩妹子特地學的。

穆遲深給他留了兩句話,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是保安科那邊打過來的,說是有人要找院長。

穆遲深按下轉接鍵的同時,卻聽到了那邊的聲音,很猖狂的男聲。

“人販子都到你們家門口了,你就不怕把你們生意給拐跑了?”

穆遲深大概知道說的是什麽事,收回了手,說:“我待會兒下來。”

陳時肆也不是真想來醫院鬧事,感覺自己二十幾年書白讀了,在這汙濁的世俗中還是免不了做了一個無腦的醫鬧者。

他沉下氣來,對著保安室的幾個年輕小夥子又說了一遍:“真的,我們家路路在你們家門口差點被拐,我總得弄清楚事情起末不是?你就把監控錄像調出來給我看一眼,被院長開了我雇你們!”

陳時肆說完這些話就感覺保安小哥不說話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是一個男人,黑衣黑褲,西裝革履,樣子還說得過去,就是整個人冷到不行。

陳時肆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戳了戳自己身邊的小哥,問:“怎麽,你們保安大隊長?”

旁邊的小哥臉都黑了。

陳時肆這下明白了,找這些小嘍囉沒用,還是得找大隊長,他三兩步走過去,想拍拍人家肩,沒想到人家比他還要高一點點,心想著搞保安的身材挺不錯的啊,比旁邊幾個注水保安強多了。

陳時肆說:“隊長,我也不是什麽不懂禮數的人,這事他們應該跟你說了。”

“嗯。”那人居然還應了,他將手裏的黑色盤遞給陳時肆,“我已經準備備份遞交給警方了,到時候需要配合的地方就麻煩你們了。”

看吧,總是下麵的人搞事情,還硬拽著不給他,現在隊長出馬還不是乖乖拿過來。

陳時肆笑:“謝謝了。”說完,他回頭看了那幾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人,眨了眨眼,“好好幹。”

然後,得意揚揚地離開了。

整個保安室的人一瞬間呆若木雞,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穆醫生……”

“沒事了。”穆遲深應了聲,走了兩步又問,“院長今天不在?”

“好幾天都不在了……”

“以後院長的事不要找到我那邊。”穆遲深整理著袖子,慢條斯理的樣子格外沉穩,隻是渾身都透著一股不好說話的味道。

“可是……”

“就這樣吧,實在不行還有股東會。”

穆遲深沒有給他說完的餘地。

他們就不明白了,院長那邊說找穆醫生,穆醫生又說別找他,甩鍋甩得倒順手,隻是苦了他們這些舉著鍋跑的壯丁,誰來心疼他們啊。

陳時肆拿到錄像帶後回車子裏反反複複看了幾遍,很模糊,隻能看到大致的穿著。醫院後街人來人往的,壓根就看不清人臉。

他後來還蹲了好幾天,指望著哪一天那兩人又穿同樣的衣服,他應該還是能認出來的。可是真有點難。

他靠在車座上,覺得自己可能要在這兒買個車位了,正苦惱著,聽見有人敲車窗。

陳時肆按下車窗,是那天醫院裏給他錄像的男人,他有些疑惑了:“隊長?”

穆遲深看了他一眼,遞過來手裏的東西:“錄像帶不清楚,這裏有還原過的影像,我把可疑的人摳下來了。”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陳時肆莫名其妙。

不過,陳時肆看著手裏的文件,忽然有一種地下黨交接的感覺。文件裏麵不光有照片,居然還有那兩人很詳細的信息。陳時肆立馬從車上下來,想叫住人,可是似乎是有點晚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前麵除了車子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覺得這人挺厲害的,也不知道願不願意去他們酒店做保安。畢竟在自己隻會守株待兔的時候,人家已經開始從技術偵查方麵突破了。

方羨這幾天似乎還挺忙的,穆遲深之前發過去的文件他今天才給傳過來,問清原因後,居然連人家私人信息都弄出來了。方羨在情報收集方麵真的令人心驚。

不過從信息上來看,那倆人販子家住得並不遠,就在醫院後街一條巷子的危樓裏邊。他本來想先去看看。可是望下去便看見了後街停車場那裏停著的車。

居然還在那裏,穆遲深想了想,就把東西裝了文件袋給送了過去。至於他要怎麽處理……

穆遲深是到晚上值夜班的時候聽見護士們議論的,聽說後街那一塊剛剛出現了鬥毆,一個挺年輕的小夥子硬是把人家一個中年男人逼到了巷子裏,旁邊一女的怎麽勸都勸不住,嚷嚷著要殺人了。

保安科的保安員看見穆遲深走過來,想了想還是問:“穆醫生,好歹是醫院附近,我們要管一下嗎?”

穆遲深正翻病曆,頭也沒抬,說:“不了。”

“啊?”

“殺不了,頂多打殘,跟急救科的醫生說一下,待會兒留個手術室。”

“哈?”

這都信?穆遲深收了病曆往病房走,沒走兩步外麵已經響起警笛的聲音,他停下來,看著外麵漆黑的街道裏忽然亮起來的燈,紅色藍色交織在一起。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路冬夏來,也不知道想什麽,就單單想起了這個人,路冬夏。

6.

陳時肆也就稍微嚇唬了那兩人一下而已,後來還是報了警。兩人上警車的時候還在哭著叫爺爺。

他覺得好笑,那兩人莫名其妙喊自己爺爺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為什麽路冬夏動不動就想當人家爺爺或者爸爸,還是不是個小姑娘了?他決定得跟她談談這事。

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九點了,陳時肆他們家跟路冬夏住同一塊別墅區,隔著一片花圃,站在陽台上還能看見路冬夏家的後院。

陳時肆家裏沒人,見路冬夏家還亮著燈,轉身就跑去敲門。

路冬夏穿著一身又厚又重的睡衣出來,打開門就看見陳時肆站在那裏,他得意揚揚地晃著手裏的東西,說:“看這是什麽?”

“不看。”冬夏說著就要關門。

幸好陳時肆腳快,他順勢鑽了進去:“這兩天都沒見你出門,不會是還怕著吧。”

“怕打不死你。”

陳時肆沒理她,把手裏的東西扔給她:“喏,已經報警了,警察蹲了好幾天,人已經抓了。”

他沒說自己是怎樣把別人逼到叫爺爺的,這種事情,冬夏隻要知道一個滿意的結果就好,結果換來冬夏一個口是心非的白眼:“你無不無聊……”

“從小到大惹過你的哪一個還活著?”陳時肆走到沙發邊,跟著她坐在地上。冬夏撲過去捂住他的嘴:“別被我爸聽見了,他最近本來就煩,我可不想再惹他操心。”

陳時肆愣了一下,鼻翼縈繞著路冬夏手上淡淡的香味,軟軟的奶香味,很甜。他回過神來,問:“你用的什麽香水?”

冬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剛好冬夏的爸爸路毋庸從樓上下來,看著兩個坐在地上的孩子,說:“路路又坐地上?”

“爸!”冬夏臉上掛起甜甜的笑,看了一眼時鍾,晚上十點半,“現在還要出去啊?”

“廠裏有點事。”路毋庸拿了外套,回頭又看了眼冬夏,“別坐地上,地上涼。”

“知道了……”

“你也別老欺負十四。”

“我哪能啊……”

陳時肆跟著站起來,笑嘻嘻地說:“路叔叔你注意身體啊,路路有我幫忙照看呢,我一定不會讓她胡來的。”

“她不帶著你胡來我就夠放心的了。”路毋庸沉沉地笑了一聲,看了眼時間已經不早了,“好了,我先走了。”

冬夏一直目送著路毋庸離開,直到看不見了,她才更加篤定心裏的那個想法。

她必須得幹一件大事,比如說省大附屬醫院,要是那個咖位的醫院能跟自己家合作,那她爸爸應該就不會這麽煩了吧。

陳時肆回頭倒沙發上:“你們家可真夠父女情深的。”

冬夏沒搭理他,忽然又格外正經地說:“陳時肆,我上次跟你說我想幹件大事,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啊。”

陳時肆壓根不記得上次是哪一次,在他的印象裏路冬夏可是一直都是搞大事的人。但是他不一樣,他平時一副誰都懶得搭理的樣子,隻有在碰到路冬夏的事才覺得是大事。

路冬夏很不理解,陳時肆笑笑,說:“比如說那兩個人,我得教他們做人,既然都拐了,為什麽不拐徹底點,你這個智商的都拐不走,還有什麽臉在人販子這個行業上混。”

“你是不是皮癢?”

“您給我撓撓?”

陳時肆是結結實實挨了路冬夏幾拳頭,最後不得不妥協了,舉手投降,說:“好了路路我知道錯了,謝謝你教我做人。”

“我不光教你做人,我還要把你踩在腳底摩擦。”路冬夏情緒明顯高漲了起來。後來還是自己打累了喘不上氣來才停手。

陳時肆也累得夠嗆,說:“我忽然想起來我過兩周要出國,你怎麽就不知道好好珍惜我?”

“出國?”路冬夏一驚,“你怎麽不早說?”

“怎麽,後悔了?”

“想列個表讓你幫我搞代購。”

陳時肆被堵得無話可說:“行的,你可真行。”

話是這麽說,不過陳時肆要是真走的話她還挺舍不得的,她消停下來,問他:“你去幹什麽?”

“找我媽。”

也對,自從陳時肆他爸媽離婚後,他每隔幾個月都要去一次美國的,隻不過這一次格外勤。

路冬夏忽然覺得,不管是她和陳時肆,還是她爸爸還有陳時肆他爸媽,都已經不是小時候的樣子了。

7.

陳時肆走了一個星期。

路冬夏就在春潮路蹲了一個星期。

她最近幾天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裏出現,主要是為了勘測這家醫院的格局、建樹,以及管理體係。

不過屁事沒發現,倒是知道春潮西路一家巷子裏的打鹵麵不錯。最主要的是,經常會有醫院的人過來,多多少少能聽到點消息。

比如,院長已經很久都沒來醫院了,醫院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穆醫生在管。

穆醫生……

冬夏吸了一口麵條,臉吃得通紅。外麵是來來往往撐著傘的行人,是下雨了嗎?她歪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塊幹癟的抹布,窸窸窣窣落下幾片雪花下來。

居然下雪了,明明冬天都快要過去了。

冬夏吸了吸鼻子,懷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準備去結賬的時候,她卻在收銀台看見一人,黑色半長棉衣外套,露在外麵的手指幹淨白皙,骨骼修長,真讓人想入非非的一雙手呀,再往上看……

哎呀,真巧!

穆遲深大概是注意到這邊的目光,他轉頭看過來,冬夏已經掩不住驚訝了:“啊,是你!”

穆遲深看起來並沒有想起來她是誰。

“你該不會不記得我吧。”冬夏的氣勢瞬間斂去一大半,“我啊,還是你隨手救人救習慣了……”

“記得。”

淡淡的兩個音節,卻重新燃起路冬夏的氣勢,她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麵前的人。

穆遲深想了想,蹙著眉,在心裏先念了一遍冬蟲夏草,然後才說:“路冬夏。”

嘿嘿,路冬夏在心裏小小竊喜:“對,路冬夏,冬蟲夏草那個。”

穆遲深一愣,敢情她還真是這樣自我介紹的?那為什麽不叫蟲草?正準備開口,服務員端著一個黑色的四方盒子過來,說:“先生,您的麵好了。”

路冬夏看了眼,難得在這個速產速銷的時代還能看到自己帶打包盒的人。

“謝謝。”穆遲深接過來,看著眼睛四處轉悠的人,“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啊!”冬夏回過神,“有事啊,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

“不用了,我隻是路過這邊,不常在。”

“什麽不用啊,”路冬夏跟著他走出去,玻璃門毫不留情被關上又打開的一刹那,她忽然想起什麽來,“哎,你是不是在春潮路那邊的咖啡館裏撿到我錢包的啊,那我那天是不是撞到你了。怪不得你對我一直不鹹不淡的,原來你記著仇啊!”冬夏追著人跟倒豆子一樣一股腦地把話給說完了。

記仇?穆遲深在前麵停下來,回頭看了她好一會兒,頗具耐心地說:“如果你是為了報答那天救你的事,就不必了。如果你是覺得我記仇,不好意思,我隻記得你身份證上的名字。”

身份證,好好的提身份證幹什麽呢?試問哪個美少女願意一個這麽好看的男人時時刻刻記著她身份證上的樣子呢。

冬夏癟了癟嘴,說:“都不是。”

“……”

“就是禮尚往來,你知道我的名字,總得告訴我你的名字吧。”路冬夏滿含期待地看著他。

穆遲深大概沒見過這麽纏人的人,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側頭問她:“真想知道?”

“嗯!”

穆遲深眼睛劃過馬路正對麵街邊的小巷子,說:“往那邊走有一個人口販賣機構,我在裏麵做點小事。”

“什麽?”冬夏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轉身走開了。她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冰涼的雪花飄進衣服領子,她才恍然回過神來,然後嘴角慢慢笑開,騙誰呢,這個長相販賣人口怎麽會是做小事的呢,多少少女趨之若鶩,最起碼是個領隊。

穆遲深以為小姑娘經上次差點被賣的事件現在應該對拐賣這種敏感詞有所忌憚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路邊隨手攔了輛出租車。路過冬夏的時候無意識地看過去,隻見剛剛還愣住的人現在正笑嘻嘻地朝著他揮手,整個人被包裹在厚重的衣服和圍巾裏像一隻熊,圓圓滾滾,跳起來的樣子有些笨拙,朝他喊:“再見啊,隊長!”

隊長……

穆遲深關上車窗,世界一瞬間清靜了許多,隻剩電話在空氣裏振動的聲音,他看了一會兒才接起來:“雙溪?”

“哥,”穆雙溪的聲音有些細,要很努力才能聽清楚,“哥,你今天會回來嗎?”

“嗯,過來。”

8.

暮冬的雪似乎有些虛張聲勢,剛剛還密密麻麻往下落雪花,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除了地上濕漉漉的一塊沒有任何堆積的白色。

出租車停在一片私人別墅區,穆遲深從皮夾裏掏出幾張紅色的紙幣,說:“有空的話兩個小時後過來接我。”

司機接過來,興衝衝地說了個“好”。

他大概有半個月沒有回來這裏了,穆遲深站在門口按響門鈴,是蘭姨開的門,三十歲的女人,眉眼間已經有了些滄桑的感覺。

穆遲深對她並不是很了解,隻知道是他爸爸穆延卿從越南帶回來的保姆,這些年一直負責照顧穆雙溪。

蘭姨走出來接過他手裏的東西:“穆醫生。”

“雙溪呢?”

“剛吃完藥,在樓上等您。”

“這個熱一下,待會兒送上來。”穆遲深說著,脫了外套掛在門口,又去仔細洗了手,“回頭有時間帶雙溪來醫院做定期檢查。”

穆雙溪從小就身體不好,吃過的藥比飯還多,嚴重的時候連正常的生活起居都做不到,所以也沒辦法像同齡的姑娘一樣上學、談戀愛、交朋友。

其實有時候,穆遲深覺得自己比雙溪還要羨慕那些健康能鬧的小姑娘,那樣的話,他至少知道怎麽做一個哥哥。而不是像現在,除了給她帶一份麵,就不知道還能做什麽了。

“穆醫生今晚留在家吃飯嗎?”蘭姨叫住他,“先生這周去美國了。”她指的是穆延卿,父子倆的關係她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點。

穆遲深停了一下,說:“不了。”

蘭姨沒再說話,抱著餐盒進了廚房。

穆遲深上二樓的時候,穆雙溪似乎正要下來,她披著外套站在房間門口喊他:“哥。”

“怎麽出來了?”穆遲深走過去,看著她越顯蒼白的臉色,說,“麵我給你帶回來了,蘭姨正在熱。”

穆雙溪沒有理穆遲深說的話,垂著頭低聲問:“爸爸最近一直不在家,你可以回來住的。”

穆遲深正往前走,聽到話又停下來回頭看她,想說什麽似乎又有點於心不忍,聲音緩下來:“我讓蘭姨有時間帶你來醫院,身體情況穩定點就可以回學校,一直待在家裏也不好。”

“哥。”穆雙溪又叫住他,“爸爸他……”

“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裏就搬出來吧,蘭姨我跟她說,畢竟是他找的人,不能走的話我重新找人照顧你。”

“你知道了?”穆雙溪小心翼翼地問。

穆遲深不知道是笑還是嘲諷的表情,淡淡說了兩個字:“知道。”

穆延卿要結婚了。這事他一直都知道,畢竟穆延卿的風流債從來就沒有斷過,能在他母親死後三年再續弦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沒什麽想法。

隻不過沒想到穆延卿娶的居然是他媽媽助養的一個學生,沈晚。

穆雙溪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再準備開口時樓下卻傳來了蘭姨驚慌失措的聲音:“穆先生,您怎麽回來了?”

穆延卿回來了?他不是應該在美國嗎?穆雙溪有些倉皇地去看穆遲深,而對方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仿佛沒聽到般。

“哥。”穆雙溪小聲喊他。

穆遲深開口:“先下去吃飯吧,我拿點東西,待會兒下來等你吃完再走。”

穆雙溪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穆遲深揉了揉她的頭,又說:“放心吧,我不會跟他吵了。”

他很清楚地記得上一次見麵鬧得有多麽不愉快,雙溪在旁邊一直哭,後來哭到氣胸發作,送到醫院急救才結束那場爭執。

好像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了,現在想一想,大概也已經沒有什麽事能值得他和穆延卿大動幹戈了。

穆遲深下樓之後才知道沈晚也在,大概是跟著穆延卿太滋潤,完全看不出來已經是三十五歲的女人,氣質如蘭,溫婉優雅,嘴角淺淺地笑著,握著雙溪的手在跟她說著什麽。而穆延卿在旁邊難得的慈眉善目,一副享盡天倫之樂的模樣。

“哥。”穆雙溪先看見的他。

穆延卿回頭看過來,似乎並不意外他在家,稍稍直起了身子,說:“正好,給你介紹一下。”

“不用介紹了。”穆遲深走過來,“很熟了。”

沈晚站起來,笑:“小遲深一下子長這麽大了,記得小時候還總是叫我晚晚姐姐,現在應該叫不出來了。”

“是叫不出來了,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您了。”穆遲深說得客氣而又別有用意。穆延卿卻是聽出來了,語氣微微不悅:“都是穆家的人,該怎麽叫不用我教你了。”

“是不用,我媽教過了,沈晚是她很喜歡的一個學生,讓我們當親姐姐看,對她好一點。”

“你給我閉嘴!”

“哥。”

穆延卿和穆雙溪幾乎同時開口,穆遲深卻是麵不改色地看著沈晚。而沈晚怎麽說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絲毫不為之所動,嘴角的笑意依舊不減,語氣卻是有些嗔怒地朝著穆延卿道:“延卿,說好這次回來不發脾氣的。”又回過頭來看穆遲深,“你爸是脾氣不好,你別往心裏去,都把醫院裏的大大小小的事扔給你了,也不知道多關心一下。”

穆遲深不說話,聽著沈晚溫婉又恰到好處的語氣,心裏一陣冷笑:“您費心了。”

說完電話響了起來,穆遲深接起來,是剛剛的出租車司機,來得剛好。他接完電話,穆雙溪走上來:“哥……”

“醫院有事。”穆遲深這話並沒有朝著誰說。

穆延卿卻沉聲一嗬:“不準走,今天在家吃飯。”

“爸。”穆遲深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叫出這個稱呼了,穆延卿心裏也一頓,居然泛了點酸。

穆遲深頓了頓,接著說:“要是有個將死之人等著我,不管是出於責任還是義務,我都沒辦法坐下來吃飯的。”

“你!”

穆遲深笑笑,還是走了。他回來本來就是為了給雙溪送一碗麵,不會因為誰要待久一點,也不會因為誰而待不下去。

當然,也不會故意氣穆延卿,那是小孩子做的事,而他已經不小了,真要做什麽也有他自己的做法。

9.

路冬夏沒想到會在醫院碰見穆遲深,她發誓自己沒有守株待兔,至少等的不是這隻兔子。

隻是在大洋彼岸十四老師的指導下,她覺得不能老待在麵館聽消息,要打入敵人軍營內部,直接要求談判。

所以,她才整理了一身行頭殺進來,穿著一身談判專家的西裝西裙站在谘詢台問了半天院長在哪兒。

偏偏服務台護士小姐姐翻來覆去就那麽一句話:“院長出差學習了,近期不在醫院。”

冬夏雖然纏人,但是該有的素質還是有的,她留了自己的電話,說院長回來就告訴她一聲,剛回過頭就看見了穆遲深。

看樣子……並不像來看病的啊!冬夏忽然福至心靈,靠在谘詢台隨口一問:“那個人……”

“那是……”護士有些為難,“那是,穆醫生。”

穆醫生,原來姓穆啊,聽著怪耳熟的,冬夏說了句謝謝,興衝衝地朝著穆遲深的方向跑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穆醫生……”

穆醫生……

這家醫院最近都歸穆醫生管……

不會就是那個穆醫生吧?

路冬夏覺得自己還是挺聰明的,短短一會兒就摸清了人家半邊底細,穆遲深,神經科醫生,如她所料,還真是那個穆醫生。

冬夏站在醫院門口搓了搓手,真是天注定啊,她可不想逆天,怎麽著也不能辜負上天這一番美意呢。

於是,冬夏晃著頭給陳時肆打了個電話,也不管那邊幾點,接通就劈頭蓋臉道:“陳時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陳時肆被吵醒,語氣有些煩,“你是不是算準了我夜生活的時間過來攪亂的?”

“不是,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沒有,不是,不行。”

“陳十四!”

“好吧,你說。”那邊窸窸窣窣一陣,像是在穿衣服。

冬夏想了想:“你覺得我可愛嗎?”

“……”很明顯的遇到了神經病的感覺。

冬夏說道:“你就給我老實說,說得不好聽也沒關係。”

“還行吧。”

“那我要是追你,你會接受嗎?”

那邊猛然傳來一陣咳嗽聲,半天才緩過氣來,他問:“路路,你是不是想明白了,雖然我身家剛起來,你有點想入豪門的嫌疑,不過還好,我還能接受。”

“陳時肆,你是不是倒時差把頭跟腳倒反了?”路冬夏氣勢洶洶,“我就是告訴你,我找到那天救我的人了,我要報恩,以身相許。”

迂腐!陳時肆很不屑,問:“誰?”

“穆遲深。”

穆遲深又是誰?陳時肆說:“路路,你就別亂來了,你上次說要以身相許,人家還沒來得及點頭,你爸差點沒把人家頭砍了。”

冬夏心有餘悸:“那一次是意外,這一次絕對不會了。”

她又解釋:“我跟你講啊,之前不是想著幫我爸談一筆生意嘛,後來又仔細想了想,要是直接談,我這麽一個屁事不知道的人肯定談崩。但是老天看我孝順就推了我一把,你知道嗎,省大附屬醫院的少爺剛好是上次救我的人!我就想啊,要是衝著報恩的名義接近他,到時候他發現我這麽可愛,啥生意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時肆才道:“得了吧,你別這麽繞圈子直接說還不成嗎,再說你爸又不指望你能做出什麽大事,你不給他添亂我覺得叔叔就已經很開心了。”

這麽一句話反而激起了冬夏一股子好勝心,她咬牙:“陳時肆,你給我看好了。”

冬夏掛了電話就有了主意,她先去叫號機那邊排了個隊掛了個號。回頭等號的時候還順路去之前那家麵館買了份打鹵麵,別人看病送禮她覺得俗氣,送一碗麵的話應該就是一股清流了,令人印象深刻。

冬夏覺得自己真的是,特別聰明。

冬天的雨很難下下來,天氣沉了好幾天,這會兒才跟潑水一樣,冷颼颼地往下澆。

冬夏買完麵回來頂著一腿的濕氣,站在醫院門口轉著傘上的雨珠,一時想什麽出神差點甩到人家身上。她道完歉才注意到是一個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臉色有點過分的慘白。

那小姑娘有些緊張地說了句“沒關係”,然後快步離開。其實,冬夏也不確定,她剛剛是不是真的說話了。總之覺得自己太胡鬧了,好歹得收斂點。

冬夏上了十七樓,離到號還有一段時間,她在神經科診室外麵等了好一會兒。因為天冷怕麵涼了,她就緊緊地抱在懷裏。

可是……冬夏抬頭,又看見了剛剛在門口遇到的那個小姑娘,已經換了衣服,卻是病號服,不知道是人太瘦了還是衣服太大了,看起來就像一個偷穿人家衣服的小孩子,站在飲水處一直看著她。

冬夏覺得心裏沉了一下,果然是來看病的啊。心裏不知為什麽覺得有點堵。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離小姑娘不遠的地方,說:“剛剛……對不起啊。”

她又問:“你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小姑娘似乎是被嚇到了,縮著肩往後退了一小步,仿佛她是什麽壞人一般。冬夏愣了一下,隨即也想明白了,也是,她現在也不怎麽敢和陌生人說話,更何況眼前這個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而且自己從門口就無處不在的,有點涉嫌拐賣未成年少女的嫌疑。

路冬夏笑了笑,一時之間覺得很尷尬,那小姑娘也低下頭來,有些緊張地拿著手裏的杯子去接水。

“小心燙啊。”冬夏看著溫度上的顯示,好心提醒,卻沒想到把人家嚇了一跳,手心一抖,眼看著杯子要拿歪,冬夏急忙去扶,哪知道小姑娘像是格外懼怕這種接觸一樣,猛然縮回了手。這會兒滾燙的熱水全灑在冬夏手背了。

“啊!”

輕呼聲混著杯子落在地上淅淅瀝瀝的碎片聲音,冬夏甩了甩手,看著那小姑娘瞪著眼睛驚嚇過度的樣子,問:“你沒事吧?”

明明是自己被燙了,幹嗎要問她有沒有事,冬夏覺得自己心可真大。可是相比之下,對麵小姑娘臉色蒼白,單薄的身子骨就跟被虐待過的一樣,的確是人家更需要慰問。

“雙雙。”小姑娘身子一震,好像是有人叫她。

冬夏側身看了看她身後叫她的女人,三四十歲,皮膚偏黑。

小姑娘咬著唇說了句對不起,轉身就跑了,留下冬夏在原地格外疑惑,怎麽會有膽子這麽小的人,自己明明長得也挺可愛可親的啊,怎麽就嚇到人了呢。

她摸了摸另一隻手裏拎著的麵,還好,熱著呢。

冬夏鬧了一圈回來已經快到她的號了。

年輕的護士出來喊她的名字,冬夏應了聲“到”,把麵捧在懷裏就小跑著進去了。

可是她看著裏麵坐著的人,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醫生,戴著眼鏡,有些古怪的蓬鬆中分頭,抿著嘴的時候能看見嘴角的梨窩。

不是穆遲深!

冬夏一時有些蒙,又看了一次自己的掛號單,上麵寫著穆遲深沒錯啊,難道是自己消息有誤?

“你好?”中分醫生先說話了。

冬夏想了想,硬著頭皮坐下來,問:“小……穆醫生?”

小穆醫生……對麵的醫生嘴角抽搐了一下,說:“穆醫生剛剛去給急診室的病人做檢查去了,如果是約好的你可以稍等一下。”

“哦。”冬夏點頭,站起來退到一邊,還真的做好稍等一下的架勢。

那醫生盯著她:“你應該是第一次來看病吧,我姓楚,主任醫師,從業也好幾年了,可以的話有什麽問題可以先問我。”

冬夏抱著一碗麵看了他半天:“謝謝你啊,我也覺得你應該挺厲害的,可是我這病就留著要問穆醫生的,我得見見他。”不然白咒自己一場了,冬夏心裏想。

“……”行吧,相思病吧,現在小姑娘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了。楚醫生無話可說,看了看單子,“那好吧,反正這上午也就你最後一個了,不會耽誤,你在這兒等等,我給你叫小穆醫生去。”

冬夏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一片:“謝謝你呀,楚醫生,你人真的特別好,我下次來就送你一麵錦旗,給你鑲上‘妙手回春’四個鍍金大字。”

楚醫生站起來的時候重心有些不穩,他又仔細看了路冬夏一眼,還挺有趣的一小姑娘。本來他也就隨口一說,這會兒人家都要送他錦旗了,他不真得把穆遲深給找來?

10.

穆遲深正在陪雙溪做檢查,上午的病人差不多看完了他才過來,才一會兒的工夫就看見她手上紅紅的一塊,問她:“怎麽回事?”

穆雙溪低著頭也解釋不清楚,倒是蘭姨在旁邊說:“剛去接水,不小心給燙的。”

穆遲深沒再說什麽,帶她去休息室,順路讓護士送了燙傷膏過來。

雙溪從檢查完後就沒怎麽說話,安安靜靜地跟著走,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護士送來藥膏也是她自己塗的,冰冰涼涼的感覺在手背上暈開,她終於開口,問:“哥,我是不是可以回學校了?”

“想回去嗎?”穆遲深看完手裏的報告,問。

穆雙溪點頭,又搖頭,說:“不然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就像剛剛看到的那個女孩,應該比她大不了多少吧,手裏抱著她最喜歡吃的麵,那麵髒兮兮的樣子和穆遲深每次帶回去給她的完全不一樣。

蘭姨說外麵的東西不衛生,細菌病毒太多。可是那個女孩子依舊漂亮健康,眼睛裏都是靈動的光,是她從小到大都很羨慕的樣子。

穆遲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來安排吧。”

穆雙溪現在的身體狀況的確比以前好了許多,隻不過在與人接觸上還是有點生疏,所以不管怎樣,他還是希望她可以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生活,至少是正常地生活。

楚醫生找過來的時候,穆遲深正準備送雙溪回去。

楚醫生靠在門框上象征性地敲了兩下門,注意到穆遲深旁邊的女孩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然後才記起來,說:“穆醫生,有人找。”

穆遲深“嗯”了一聲,側身擋住楚醫生的視線,然後將雙溪送到門外:“先跟蘭姨回去吧,有時間我會回來幫你準備一下上學的事情。”

穆雙溪點頭,轉身的時候視線停了一下,跟某一道目光相撞,是剛剛進來的那人,心裏莫名一慌,卻格外篤定,她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穆遲深回來的時候楚醫生的目光還是很**,他清了清嗓子,問:“上午不是都已經看完了?”

“誰知道。”楚醫生聳肩,收回視線,“有個小姑娘,穿得跟賣保險似的,賴在診室等著見你。”

“賣保險?”穆遲深有點沒明白。

楚醫生笑:“挺漂亮一小姑娘,要是真給你賣保險,你就幫幫人家。”

穆遲深進來的時候冬夏正靠在凳子上歎氣,這會兒一口氣沒吐完,就看見門被推開了。穆遲深從外麵進來,穿著熨帖的白大褂,露出裏麵淺色的襯衣和深色的領帶。

衣冠楚楚,製服**。冬夏心裏沒來由地冒出這麽兩個詞,又想到什麽似的,耳朵有點熱熱的。

“喏,我把你的小穆醫生給找來了。”楚醫生跟在後邊,朝著路冬夏眨了眨眼,“別忘了下次給我送錦旗。”

“嘿嘿!”路冬夏笑了兩聲,朝著穆遲深鄭重其事地打招呼,“穆遲深,我抓住你了。”

抓住?除了路冬夏沒人明白為什麽是抓住。

“楚醫生沒跟你說醫院裏不準推銷保險?”穆遲深沒來由地來了一句。

冬夏沒明白過來,楚醫生卻在後麵跳腳了:“穆醫生你別拆我台啊,我好不容易幫人一次。”

“什麽保險?”冬夏懶得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瞬間明白過來,雖然今天出門的時候自己也有這種感覺,可是在看到穆遲深的那一瞬間就不這麽想了,腦袋裏想的全是,要是扒下穆遲深的白大褂,應該就是情侶裝了吧。心裏反而喜滋滋的。

冬夏不僅沒有跳腳,還鎮定自若道:“我不賣保險。”

穆遲深“嗯”了一聲,走到桌子邊坐下來,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冬夏目光緊跟著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聽說你這兒拐賣人口,我有個姑娘,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

“……”

“楚醫生現在忙嗎?”穆遲深低頭寫著什麽東西,頭都沒抬,又說,“閑的話幫我叫一下保安。”

“好吧,好吧。”冬夏投降,老老實實坐下來,偃旗息鼓,“我是來看病的。”

穆遲深停了手裏的筆:“什麽問題?”

什麽問題,冬夏哪知道穆遲深管哪幾種病啊,她眼睛飛快地在周圍掃了一眼,說得一本正經:“精……精神問題。”

旁邊楚醫生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冬夏小心翼翼地看著穆遲深,見他似乎要去拿電話了,急忙撲過去按住,說:“啊,穆醫生!我都等你這麽久了,找到你也不容易,你這麽把我趕走,你的良心難道不會痛嗎?”

穆遲深真的挺無奈的,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又問:“來幹什麽的?”

冬夏再也不敢亂說了,認真開口:“找你。”末了又加了兩個字,“報恩。”

好吧,穆遲深覺得自己可能要投降了,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皺了皺眉。冬夏猛地縮回手,說:“現在是下班時間,我沒打擾到你工作,所以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可以說說話啊。”

穆遲深站起來,叫住準備溜走的人:“楚醫生。”

楚醫生還沒見穆遲深這麽沒辦法的時候,想留下來看好戲又怕自己耽誤了人家兩人發揮,正準備走卻被叫住。

楚醫生站定,說:“在的。”

“病人走錯了。”穆遲深說,“帶她去燙傷科。”

“什麽?”楚醫生不明白,冬夏卻愣了,心裏像是被什麽撩撥了一下,然後慢慢舉起手。

的確是,剛剛熱騰騰的開水澆下來,她皮薄,很快起了個水泡,又被蹭來蹭去蹭破了,可是穆遲深什麽時候看見的?

冬夏怪不好意思的,低著頭站起來像是想了會兒什麽,把手裏的麵遞到穆遲深麵前:“喏。”

濃濃的麵味撲過來。

穆遲深看了一會兒,然後接過來,說:“謝謝。”

謝謝,謝什麽呢!

“應該的。”冬夏笑,然後乖巧地跟在楚醫生的後麵出了診室。

外麵淅淅瀝瀝的下雨聲,冬夏忽然想到什麽,一溜煙兒又衝了進去,趴在門口問:“穆醫生,下雨了呢,你帶傘了嗎?”

穆遲深還沒明白怎麽回事,路冬夏已經把傘給放下了:“記得還給我哦。”說完又跑出去,跟在楚醫生後麵似乎沒有離開過。

人與人之間,不就是靠點牽扯嘛,牽扯來牽扯去,感情就出來了。

冬夏拍了拍手,喜滋滋的。

楚醫生覺得路冬夏這個人八成是來報複穆遲深的,一定是他之前做過什麽壞事。不然這幹淨體麵的小姑娘也不會抱著一碗冷掉的麵硬要塞給穆醫生,可憐穆醫生還得接過來,明明潔癖到不行。

路冬夏問:“你們穆醫生平時就這麽冷嗎?”

“還行吧,沒注意就還好。”

沒注意什麽意思?這麽大一個人擺在這裏,還帶看不見的?她想了想,說:“我可不行,我要是在這裏,眼睛裏可全是他。”

“為什麽?”

“喜歡唄。”

喜歡?楚醫生總結了一下,現在的小姑娘,都很輕浮。

回去後,楚醫生把這段話轉給了穆遲深,預料之中,對方絲毫不為所動,又膈應著那一碗冷颼颼的麵,說:“你還真留著這個?”

穆遲深抬起頭來,覺得楚醫生真的閑到不行,看到他手裏的東西,說:“忘扔了。”

“那我吃了?”雖然有點冷,但香香的麵味還是有的。

“隨意。”

楚醫生端了打開,一張小卡片順勢掉了出來,他撿起來,是那家麵館的外賣電話,隻不過原來的電話號碼被畫掉了,又用普通的水性筆重新寫了一串數字。

楚醫生忽然想起什麽來,不免有些悚然,那小姑娘,可比看上去要厲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