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冬夏,你的良心呢?”“剛剛不是被你騙去了嗎?”

11.

冬夏抱著手機等了好幾天都沒見有人打電話過來喊她送外賣。

準確地說是連個電話都沒有,這麽看來自己的社交麵可真窄。正這麽想著,全世界唯一一個會在閑著的時候給她打電話的人就來了,陳時肆。

冬夏盯著手機上的號碼:“回國了?”

“怎麽樣?”陳時肆接起來就問,還挺關心她的。

隻不過冬夏顯然興致不高,她把那天的事情給講了一遍,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哪是神經有問題,你是精神有問題。”

陳時肆隨即又嘲笑了她那一身行頭:“你是去談生意的還是搞傳銷的?你身上那衣服是你爸爸秘書的吧。”

路冬夏似乎能想到他仰著頭恨不得把智齒露出來的笑容。

“哎,陳時肆,你是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好了好了。”陳時肆那邊笑完了,有些喘不上氣,“出來吧,我在你家門口。”

“你回來了?”冬夏光著腳跑到陽台上,果然看見樓下停著一輛騷包的邁巴赫,陳時肆就站在旁邊,冬季的暖陽落在他的頭發上,竟然也有了一種柔軟的感覺。

“嗯。”他眨了眨眼,朝她招手,“不是沒精神嗎,帶你出去神經神經。”

“神經病。”冬夏掛了電話,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回頭又覺得,明明才兩個星期不見,陳時肆怎麽好像忽然變滄桑了許多。

疾馳的車上。

冬夏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你沒事吧?”那些陳時肆從來不跟她提的,關於他媽媽的事情,她還是知道一點的,“陳阿姨她……”

“怎麽,覺得我在無事獻殷勤嗎?”陳時肆好像沒聽見後麵半句話似的,不甚在意地說,“這麽久不見你就不想我?”

“就是覺得你仿佛受到了帝國主義無盡的摧殘。”冬夏又看了他一眼,既然不想說就不說了,於是又開始浪言浪語,“跟快‘精盡人亡’似的。”

陳時肆盯了她半天,說:“路路,你說話怎麽越來越欠呢?”

還不是俗話說得好,瘋子一起瘋,跛子一起跛。冬夏覺得陳時肆在旁邊的時候,自己說起話來簡直毀天滅地。

一路風馳電掣,可是車子走到一宮路這一塊就開始水泄不通了。冬夏閑得無聊,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建築,都是很普遍很日式的小樓,傍晚的街道有些異樣的冷清,仿佛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一般。

據說,這條路以前也是挺普通一地方,因為離春潮路比較近,借著它的光連帶發展,這幾年就成了遠近聞名的歌舞伎町一番街。

不管是春潮路、一宮路,還是陳時肆,這世界上的大多數變化都是來得猝不及防又毫無章法的。或許在時間的節點上,有一個小小的齒輪,它慢慢轉動,就悄悄改變了所有。

冬夏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對於陳時肆來說,那個齒輪究竟是什麽。

車子停在一家酒吧前,別具一格的木房子,精致的裝修和古老的本質互相衝撞,在這個鋼筋混凝土的城市裏,就有點過分的做作了。

冬夏看著門口木匾上的幾個字:“四方有羨?”

“就是這裏了。”陳時肆說。

冬夏偏著腦袋看了他半天,說:“陳十四,我未成年,你別糟蹋我。”

“?”什麽叫糟蹋?陳時肆下車,“我不糟蹋你,踐踏或者**都是比較紳士的做法,你選一個吧。”

“那你等死吧。”

冬夏“啪”的一聲關上車門,絲毫不在意這車是不是他新買的。

倒是陳時肆有一種心口被車門夾住的感覺,他搓牙:“行的,你特別行。”

冬夏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什麽來,問:“陳時肆,你不會又是來相親的吧……”

陳時肆攤手,不置可否。

怎麽就被他滄桑的表情給騙到了呢,路冬夏追悔莫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除了他稍微中意點的,隻要是他不喜歡的,路冬夏一般是頭號擋箭牌。要麽扮演他可愛漂亮的情人,要麽是蠻橫任性的妹妹,總之,戲路很廣。

路冬夏認命:“行吧,要不這次我當你爸爸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說不行就不行。”

陳時肆一把推開她的頭:“進來,別說話。”

很煩,路冬夏整理了下一身行頭,昂起頭故作姿態,既然陳時肆這麽不客氣,這一次就打個折吧,她決定演他姑姑。

畢竟才晚上六點不到,酒吧裏還是很冷清的景象。冬夏進來隻看見吧台上坐著的一兩個人,然後就是玩弄技巧的酒保小哥哥。

一套深水炸彈,“嘭”的一聲,冬夏在心裏暗暗叫好,卻沒注意陳時肆那邊,一個分神居然被一把按到了吧台上:“幹……”

“閉嘴。”陳時肆一手按著她,一手靠在台子上,朝著酒保笑,“來杯果汁,謝謝。”又靠近路冬夏耳邊,“別說話。”

末了,他又補充:“求你了。”

冬夏這才覺得受用,眼睛轉悠悠的,視線落在一個點,透過酒架上擦得鋥亮的高腳杯,她才看見身後角落裏坐著的女人,盤起的頭發,露出精致的側臉弧線,淺咖色的大衣在酒吧獨特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格外柔和的光。不管是衣著還是品位,這個女人跟上次那個樹袋熊完全是不一樣的類型。

但是這個看起來……冬夏揉了揉眼睛,沒看錯吧!這個怎麽就覺得,能當陳時肆媽媽了呢?

冬夏有點受驚:“陳時肆……你心智還健全吧。”

“挺好的,”陳時肆要了杯黑啤,“別想了,是我爸情婦。”

冬夏一口橙汁差點噴出來,說:“陳叔叔?”

“不然是你?”陳時肆翻了個白眼過去,“真把你當我爸了?”

“那你來幹什麽,你不會是想……”從你爸那兒把她搶過來吧!冬夏沒說出來,陳時肆卻看懂了:“路路,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在看什麽?泰國倫理劇嗎?”

“沒有。”路冬夏整理了一下表情,好歹也不小了,要擁有處變不驚的態度,她抿了抿手裏的橙汁,覺得不夠味,順手把陳時肆的杯子給摸了過來,“說吧。”

陳時肆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種感情漩渦中,也沒注意路冬夏,低著頭緩聲說:“說什麽,我爸媽還沒離婚他們就在一起了,現在兩人合理合法,挺好的啊。”

……

“那你來幹什麽?”冬夏覺得這種黑漆漆的**真的是辣喉嚨,緩了緩說,“給她下馬威?”

“反了。”陳時肆說,“是她約的我,估計想給我一個下馬威。”

冬夏偷偷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怎麽看都覺得不像壞人,可是再看兩眼,又覺得電視裏麵這種舉止優雅恬靜從容的女人其實都有一肚子蛇蠍心腸。

太複雜了,真的是太複雜了。冬夏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堵,她拍了拍陳時肆的肩:“陳時肆,雖然世道變得快,但是我倆小時候也做過春朝路小霸王的,謝謝你帶我過來,你要是不打女人就讓我來,我給她開瓢。”

“……”陳時肆看了路冬夏半天,“你是不是喝橙汁喝醉了?”

“哪能呢!”

12.

方羨是開車去接的穆遲深,今天是穆遲深媽媽的生日,也是他爸把那女人帶回家的日子。穆遲深一個人在墓園待了一天,醫院那邊也是請了好幾天假沒去上班。

穆遲深坐在後麵,一言不發,整個人縈繞著一種淡淡的肅穆味兒。方羨歎了口氣,這會兒也不得不承認,穆遲深這人哪裏都好,就是容易沉在一件事裏出不來。不管是他媽媽還是穆雙溪。

他其實從頭到尾都把所有的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也從來不讓人看見他心裏壓著的那些痛苦,就像明明背著一座山,還要故作輕鬆。方羨覺得穆遲深就像是移山的愚公,一整座一整座地搬,卻全壓在了自己最柔軟的地方。

就是單純的又傻又固執,跟啥引申義無關。

方羨說:“去我那兒?”

穆遲深沒應,他又接著說:“藏了好幾年的酒,算得上我全部家當了,一直想著我結婚了再給挖出來的,現在算是我這個舅舅逗外甥開心了。”

“方羨。”穆遲深忽然開口。

方羨有點受寵若驚,沒想到穆遲深會搭理自己,於是立馬端正了視線從後視鏡裏看他,像是老舊社會的司機看著自家主子,恨不得要說上兩個字——您說。

如願以償,穆遲深說:“你窖子裏藏的那幾瓶酒,我上次去給拿了,忘了跟你說。”

“?”

敢情他家酒吧早就空了,鎮店之寶都被人給搬了,還整天打著珍藏百年亞洲大陸僅此一家的虛假廣告?

方羨點頭,咬牙笑:“還行吧?”

“沒差。”

算了,就這麽一個外甥。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漸漸回暖的原因,最近四方有羨的生意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就連來的客人感覺都比以前闊綽了。

他們回來時,恰好是酒吧正熱鬧的時候,舞池已經是群魔亂舞的狀態了。方羨正想著給穆遲深帶到包廂去,可這小子卻比自己還要輕車熟路地走進了大廳。

其實別看穆遲深一臉十八禁忌、萬事無動於衷不在意的樣子,有時候比誰都要擅於尋求刺激。

不過,方羨看穆遲深停下步子的時候,就知道好玩了。

他順著穆遲深的目光看過去,吧台上坐著一個小姑娘,不知道是悶的還是喝的,雙頰緋紅,笑嘻嘻的樣子和整間酒吧的氣氛格格不入。旁邊還圍著幾個很明顯心思不軌的人,不知道在聊什麽,總之就跟騙未成年似的。

方羨問:“你朋友?”

穆遲深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說了句什麽,隨即朝那邊走去。方羨覺得,在這種音樂和人聲大到空氣裏每個因子都在顫抖的時候,穆遲深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別穩,他就是衝著她去的。

不對,那小姑娘……方羨似乎想起什麽來,眉心的“川”字漸漸散開,行吧,很久沒有跟自己外甥好好玩玩了。

冬夏正看酒保小哥哥給她表演一套紅樹銀花呢,線香花火般的熒光在透明的玻璃杯裏炸開,她還沒來得及鼓掌,就看見一杯牛奶被推到了自己麵前,剛剛還圍著自己的幾個大兄弟表情僵了兩下,忽然就散了。

她還以為陳時肆已經聊完回來了,可回過頭就愣住了。

穆遲深?

冬夏看了一眼手裏的酒杯,不知道怎麽有一種真真切切被捉奸在床的感覺,於是舉著杯子的手又老老實實地放下去,說:“穆醫生……”

“我叫穆遲深。”

酒吧音樂忽然舒緩下來,冬夏就聽見了這麽一句。

穆遲深,遲日忽覺夏已深的穆遲深。她早就打聽過八百遍了,也在心裏默念了九百九十九遍,到最後終於等到他親自來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冬夏笑:“我叫路冬夏,因為我是春天生的。”

……

穆遲深沒說話,在她旁邊坐下來,順手拿了她剛剛放下的酒杯。

“那是我的……”冬夏總覺得穆遲深今天有點不太一樣,好像急需借酒消愁的樣子,所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麽喝了她求了好久才求來的一杯酒,不過也隻能妥協,小聲嘀咕:“算了吧,既然喝了我的酒,就得跟我做朋友。”這麽一說出口居然覺得還挺押韻的。

於是,她又喊了酒保:“我要一杯……”她想了半天,從腦袋裏想出僅剩有關雞尾酒的詞匯,“甜蜜愛情。”

什麽甜蜜愛情,酒保小哥哥正苦惱著,這邊老板就過來了,方羨嘴角意味不明地笑著:“那兩位客人的酒我來。”

冬夏從這個角度其實能看見方羨那邊的,可是現在哪有心思去管別的,穆遲深看著她:“路冬夏,為什麽哪兒都有你?”

冬夏被這一聲正兒八經叫自己名字的聲音迷得七葷八素的,手撐著台子才讓自己鎮定下來:“因為,哪兒都有你啊。”

沒毛病,明明每次都是她先來的,然後他才出現的。不過好歹是酒吧,冬夏覺得自己剛剛說什麽他可能沒聽見,於是借著背景音樂更加囂張地喊了一句:“因為喜歡你啊!”

“……”

“……”

冬夏覺得他應該聽不見,可是很明顯穆遲深聽見了,嘴角笑起來,禍害遺千年。然後,他把牛奶遞過來,說:“喝了就回去吧,這裏以後別來了。”

冬夏想著反正也被他聽見自己胡言亂語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說:“我醉得不認識回家的路了。”

“我可以幫你叫出租車。”

“你不親自送我嗎?”冬夏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是又被騙了怎麽辦?”

“我就不會騙你?”

“你無所謂啊,心都給你好了,你盡管糟蹋。”

“……”

挺好的,行的。路冬夏這輩子最擅長一本正經地死纏爛打。恰好酒保這會兒把她要的什麽“甜蜜愛情”給送來了,她接過來遞給穆遲深:“我請你。”

穆遲深的目光從她手裏的酒杯移到她的眼睛,然後接了過來。

冬夏手心都出汗了,也不知道為什麽被穆遲深看了一眼自己就給看緊張了。她撐著頭在一邊看他,說:“穆遲深,醫生不是不能喝酒嗎?我抓住你把柄了。”

她又說:“算了,你喝吧,回頭你醉了我就送你回去,我可以幫你叫出租車。”

可是,穆遲**結微動,冬夏似乎能想到那冰冷的**刺激著他的神經。他今天看起來,真的是很不一樣,仿佛身體裏有一個磁場,之前都是安安靜靜不作為,而今天像是忽然接入了電極。

冬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會有這樣的想法,隻覺得這樣的側影讓她覺得心疼。好看的人應該都像陳時肆那樣花裏胡哨的,而不是獨自一人去詮釋“借酒消愁”這個詞。

旁邊的男人似乎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說:“小美女,人家一人飲酒醉,你就跟我喝一杯吧。”

冬夏回頭看了那人一眼,又看著他遞過來的杯子,當她傻啊誰遞過來的都敢接。好歹這麽多年就算出身名門也曾混跡於市井,該有的常識和防備心還是有的,更何況還經曆上一次差點被強行拐賣的事。

所以,就算這人剛剛說的一句特別押韻的話還挺合她心意的,也騙不了她。

冬夏笑,剛準備侮辱一番,忽然想起什麽來,人在強有力的磁場下總是會產生一點出格的想法的,她眼睛一轉,繼續笑:“謝謝你啊。”說著就要接過來,一、二、三……果然,手上一涼,穆遲深奪過了她手上的杯子,隨手潑在地上,看著那男人,說:“這一杯算我請你。”

“你!”男人想鬧事,但是看著穆遲深陰鬱的眼神又有點了,一甩手把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算了!”

“哎,別走啊!”路冬夏抿著嘴偷笑,心裏得意得不行,這不是還挺關心我的嘛,裝什麽呀!這麽想著心裏覺得甜滋滋的,她轉過身卻故意瞪著穆遲深,“你喝了我的酒,又不跟我做朋友,還妨礙我交朋友!”

穆遲深覺得頭有點疼了,說:“路冬夏,我送你回去吧。”

“行吧。”我送你,這幾個字多麽好聽。路冬夏興致勃勃地站起來,覺得自己可真好說話,又溫柔又體貼。所以這會兒壓根沒注意到什麽,隻覺得眼角瞥見一道豔麗的身影以及聞到一股熏人的香味,然後就是轉瞬之間的事。

穆遲深溫熱的手掌按住她的後腦勺,微微用力,側身把她帶進自己的懷裏。盡管護住了一大半,可是冰涼的**還是濺到了冬夏臉上。

並沒有預想中的疼痛,絲絲甜味混著酒精味鑽入鼻翼,就是酒而已,冬夏覺得自己可能真是電視劇看多了,還以為是誰給她潑硫酸呢。

她紅著臉退開點,抬眼看著穆遲深緊皺的眉頭,還有他衣服上大片的酒漬,花了一會兒鎮定自己的心跳,最後隻得轉移注意力,氣勢洶洶地朝著對麵行走的“香水瓶”,問:“你為什麽潑我?”

“哼!”鼻腔裏發出來的聲音,“想潑就潑了。”

想潑就潑,行吧,挺有道理的。路冬夏想發脾氣來著,對麵“香水瓶”卻先行一步,舉著手就要抽過來。她壓根還沒明白怎麽一回事呢,揚起手反手對抽過去。

這一下預期的疼痛並沒有落到自己臉上,而“啪”的一聲震顫的尾音還是在空氣中凝固了。

穆遲深抓著那人的手,低沉的聲音格外清晰,問路冬夏:“沒事?”

沒……沒,路冬夏搖頭,講真她確實有點蒙了,不過真的沒事,有事的是對麵的“香水瓶”,人家一掌沒有下來,她一掌卻是真真打人家臉上了。

完了,她臉上的粉貴不貴啊,冬夏覺得自己要被嚇哭了,眨著眨著眼睛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你!你真打我?”“香水瓶”顯然覺得更不可思議,而且自己是被打的哎,她為什麽有臉哭?

這一點穆遲深也很困惑,他鬆開手,溫柔而又儒雅地道歉:“對不起,不知道她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不過就這麽冒冒失失地過來又潑又打確實不是我能容忍你對她做的事情。”

“我……我……”“香水瓶”瞬間失去了剛剛的氣勢,眼神一瞬間倉皇起來,她……她能怎麽辦啊,她也是受人之托,來演個戲啊!可是跟劇本說的不一樣啊。

吧台後麵的小酒保問老板方羨:“老板,那不是……不是……隔壁酒吧的老板娘嗎?”

方羨扶額:“是的吧……”

“那她在我們這裏挨打了……”

“是的。”

方羨本來隻是請人家過來演個戲而已,假裝鬧一下,哪裏知道穆遲深那邊的小姑娘看起來又弱又小,下起手來卻毫不含糊。

看來穆遲深今天又得完了,方羨擦著手裏的玻璃杯,聳肩:“隨他們吧,畢竟是緣分。”

13.

冬夏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

四方有羨門口圍了一群人,個個凶神惡煞舉著狼牙棒,漸漸朝她聚攏過來。

冬夏真要哭了,她哪裏知道剛剛那位“香水瓶”還是人家酒吧的老板娘,現在人家老板找上門來,她也沒法解釋啊。

冬夏扯著穆遲深的袖子,小聲說:“穆遲深,是不是你泡了別人老板娘,現在人家就是衝著你來的吧,跟我沒關係吧。我剛剛還莫名其妙挨了一杯酒呢……”

穆遲深眯著眼睛看她,好心提醒:“打人的是你。”

“那還不是因為你攔著人家。”

“路冬夏,你的良心呢?”

“剛剛不是被你騙去了嗎?”

“誰在我的地方打我的人,當我瞎的嗎?!”兩人的對話還沒進行完就出現一聲低吼,冬夏被嚇得一愣,看著穆遲深眼淚唰地就流出來了。

……

怪不得人家說女孩子都是水做的,現在看來也沒錯,怎麽會有這麽愛哭的姑娘?穆遲深歎了口氣,頭有點昏昏沉沉的,說:“路冬夏,你跑吧。”

“嗯?”

“路路!”酒吧一瞬間混亂得如同一鍋粥,冬夏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陳時肆的聲音,忽然有點樂觀了,畢竟多個人好歹也多點底氣,至少待會兒挨打的時候可以撐久一點,最起碼可以撐到警察來吧。

冬夏擦了把眼淚,還沒睜眼就發現自己被人拉著跑了。

“陳時肆!”

冬夏一路被拖著擠出人群,又一路被拉著狂奔,陳時肆在她前麵帶著她跑的樣子,宛如身後就是世界末日,有一種接近極限的感覺。

怎麽跟想的不一樣!

“不行了,不行了,陳時肆,我跑不動了。”冬夏恨不得跪在地上了。

陳時肆才終於停下來,喘了會兒氣,聲音卻很平靜,問:“路路,你幹什麽了?”

路冬夏說不上話來,隻能撐著膝蓋擺手:“沒……”

“沒幹什麽那麽大一群人圍著你,你在玩猴耍嗎?”

陳時肆和那個女人談得並不怎麽愉快,很多次想把眼前的酒水潑到對麵女人虛偽的麵具上時,眼角總能瞥見路冬夏的背影。

又傻又鬧騰,想想就覺得心情還不錯,不自覺地就把不愉快給壓了下去。

可是再看過去的時候,路冬夏就沒影了,他心裏一慌,路路?

陳時肆到門口的時候就看見路冬夏在人群裏抹眼淚,於是想都沒想把她一把拉了出來。

剛剛那個女人都沒讓他覺得煩,這會兒自己卻讓自己煩了,要不是自己疏忽,怎麽會沒注意發生了什麽,讓路路一個人被嚇哭。

陳時肆覺得自己真的挺差勁的。

路冬夏卻早就喘完了,說:“我以為你來是給我出氣的,可是你居然是帶著我喘氣的!你什麽意思啊?”

“路路,你看那些人,哪一個不是有點身手的,我倆再怎麽也打不過十八羅漢啊。”

那他呢?冬夏心裏一沉,她跑了,那穆遲深呢?

冬夏想著就要往回走,卻又被陳時肆抓住:“你去哪兒?”

“你跑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個人,就是跟我站在一起的。”

陳時肆想了想,那麽多人,圍著她的都跟她站在一起,他哪能注意。

冬夏卻急了:“不行的,我得回去找他,不然他就被打死了!”

“誰?”

“穆遲深!”

穆遲深又是誰?陳時肆想了想,不對,穆遲深到底是誰?

冬夏跑回去的時候已經散場了,地上寥寥幾片葉子,有一種知交半零落的淒涼味兒。

四方有羨也已經關門了,隻剩一盞昏黃的燈和酒保收拾著殘局的背影。

冬夏跑過去拍門,力氣完全不像個姑娘。

陳時肆攔住她:“誰大半夜敲人家不做生意的門。”

冬夏回頭瞪他:“要是出了事你必須得背鍋。”

陳時肆投降,剛好門也開了,酒保站在門口,說:“小姐,不好意思啊,這裏關門了,你明天再來吧。”

冬夏抓住他:“不是,就是剛剛在你們家門口鬧事的人呢?”

“鬧完了。”

當然知道鬧完了,可是,人呢?

“路……冬夏?”

路冬夏聽見有人叫她,還是酒吧裏麵傳出來的聲音,她看進去,是一個穿著黑色襯衣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人模狗樣的,正長腿闊步地往這邊走來。

怎麽,最近是要開光了還是什麽,總是有這種不認識的帥哥認識自己。

陳時肆環著手靠在一邊,眼睛都懶得抬,問:“穆遲深?”

“你好,我叫方羨,這家酒吧的老板。”方羨走過來,又客氣又溫柔,看著路冬夏說,“你找剛剛和你一起的那位小……先生吧。”

冬夏沒有注意到他語氣中的遲鈍,急忙點頭:“是的,他在哪裏啊,他有沒有事啊!”

當然沒事,方羨心裏想,本來還想著這事最後還得自己出麵,可是不知道那小子說了什麽,等他過去的時候,隔壁酒吧老板已經帶著老板娘走了。

隻剩下穆遲深揉著額角,一副醉到不行的樣子。

也是,方羨都下那麽重的手,度數放倒一頭牛都沒問題的,可是他沒想到路冬夏那個小姑娘總是不按常理出牌,他花多大力氣製造的機會啊,她就這麽跑了?

反正最後也鬧得難收場,方羨索性就免了今天酒水費關門了。

至於穆遲深,方羨皺了皺眉,說:“那位先生傷得不輕,但是我們這裏也不是什麽福利機構,就把他扔停車場了。”

“扔……停車場?”冬夏急了,“你們怎麽這樣子啊?有本事你扔到垃圾堆啊!”說完掉頭就跑,陳時肆在後麵叫都叫不應。

方羨就不明白了,這是怪他沒有把人扔到垃圾堆,還是氣他把人給扔了?他覺得好笑,這才發現有人還沒走。

“不跟上去?”方羨問。

陳時肆眯著眼睛看了他好久,才說:“你和那個叫穆遲深的是什麽關係?”

方羨心裏一頓,看出來了?臉上卻不動聲色地笑。

陳時肆說:“我們路路傻,你也就騙騙她,不過……”他眼睛環視了一圈,又接著說,“也就這麽一次。下一次我就把這兒給拆了。”

方羨覺得好笑,這群人怎麽都這麽好玩兒呢。

本來走了兩步的陳時肆又忽然停下來,他回過頭說:“你別不信,我們路路家真是拆遷大隊的。”

冬夏果然在停車場找到穆遲深了,他坐在地上,靠著一輛黑色車,似乎是暈了過去。

“穆遲深!”冬夏跑過去,仔細地看了看,身上沒有傷啊,那到底傷哪兒了?

“你難道看不出來,他隻是喝醉了?”陳時肆的聲音在後麵悠悠響起來。

冬夏回頭瞪他:“那你還不過來幫我!”

陳時肆無奈,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有點眼熟:“這就是穆遲深?”不知道怎麽覺得心裏有點慌了,這種慌亂,來源於發自心底的一種恐懼,他即將失去路冬夏的恐懼。

陳時肆覺得莫名其妙。

冬夏沒理他,正在拚命地把人扶起來。

陳時肆歎氣,定了定神,走過去幫她扶起穆遲深,往車裏走去。

冬夏頓時覺得身上輕鬆了許多,跟在陳時肆後麵,問:“陳時肆,我們去哪兒?”

“能去哪兒,不準扔在路邊,還不讓扔到酒店?”

“不用去醫院嗎?”

“路路,你相信我,這真的隻是喝醉了而已。”

可是站在酒店大堂的時候,陳時肆就覺得很頭大了,自己身上手機錢包什麽的都不見了,大概是在酒吧太混亂被摸走了。而路冬夏,陳時肆看了她一眼,她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從來不超過一百塊錢的。”

關鍵是她還沒帶手機出門,陳時肆有點愁,問:“怎麽辦?”

“回家唄。”冬夏毫不介意,“反正我爸也不在家,就去我家住一晚唄。”

14.

穆遲深覺得自從遇到了路冬夏之後人生就有點亂了,至少在過去的二十七年中,他從來沒有醒在一個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沒有就這麽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他坐起來,頭有點痛,還沒想起來發生了什麽,路冬夏就進來了。

“你醒啦。”

路冬夏在門口探頭探腦,穆遲深有點疑惑地看著她,光一個眼神都足夠讓她興致勃勃解釋好久了:“你昨天被人打了,扔在了路邊,然後我把你撿回來了。”

撿?

“對啊,是不是很浪漫,很有電視劇的發展方向。”冬夏一本正經,“這裏是我家,你現在在我家。”

這裏當然不是她家,後來陳時肆雖然妥協了,但條件是把穆遲深帶到他們家,說好歹是男女有別。

冬夏覺得陳時肆思想怎麽還那麽迂腐,不過也隻能這樣答應了。

她看著穆遲深緊皺的眉頭,說:“不過你放心,我暫時還沒有對你做什麽。”

“……”穆遲深掀了被子,整理著衣服,忽然想起什麽來,看著路冬夏,“路冬夏。”

“嗯?”路冬夏忽然之間變得很僵硬。

“我記得你昨天晚上跑了。”穆遲深說得不緩不慢的,卻讓冬夏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也不知道是他剛睡醒的嗓音太好聽還是整理袖子的樣子太迷人。

冬夏解釋:“是你讓我跑的。”

的確有這麽回事,可是後來呢?穆遲深說:“我隻是喝了點酒,不是失憶。”

好吧。冬夏坦白:“我是被人拉走的,不是我要跑的,後來回來時,酒吧老板就說把你扔到了停車場。

“我真的是去停車場把你撿回來的。”

酒吧老板,很好。穆遲深眼神沉了一下,問:“我的手機呢?”

“這裏。”冬夏特別狗腿地跑到旁邊衣架上連著外套一起取給他。

穆遲深接過來,也沒說什麽。

冬夏就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側影,冬日清晨特有的陽光灑進來,照得他整個人暖融融的,要命,真好看。

“你不走?”穆遲深忽然開口,嚇了冬夏一跳。

她笑:“噢,那我在外麵等你吃早餐。”

穆遲深給方羨打電話的時候那邊才剛起來,穆遲深喊:“方羨。”

這兩個字卻讓對方毛骨悚然,方羨清了清嗓子,裝無辜,問:“你昨晚去哪兒了?”

穆遲深停了一下,說:“你過來接一下我。”

這下方羨是真怕了,誰不知道穆遲深什麽都不說的時候是最令人恐懼的,這麽看他八成已經知道自己的小動作了,這下完了。方羨心裏想,總覺得穆遲深又得陰自己一次。

這下可能得開飛機去接他了。

穆遲深下來的時候冬夏正咬著勺子,她給陳時肆發消息警告他不準出來。畢竟她可不想讓穆遲深覺得她身邊有一個很煩的人,沆瀣一氣,那樣穆遲深會對她印象不好的。

盡管自己想一下就能發現,她真沒給穆遲深留下過好印象,又傻又蠢又愛哭,還打女人,還貪生怕死,完了。

冬夏說:“吃早餐吧。”末了又補充,“我做的。”

嗯,切好的吐司擺了個盤,現成的牛奶倒進了杯子裏,可以的。

穆遲深走下來,說:“不用了,謝謝。”

怎麽能不吃早餐呢!冬夏站起來,本來想拍桌子質問的,後來居然成了悶在嗓子眼的嘀咕:“你為什麽老拒絕我?”

穆遲深愣了一下,說:“路冬夏,雖然不知道是哪裏有問題,不過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應該不太熟。”

“嗯?”

“之前是因為我幫了你,昨天晚上你雖然跑得快,但是沒讓我睡在停車場也算是還了我一次。”穆遲深說,忽然又想起什麽來,“不過,還是謝謝你。”

“……”冬夏忽然覺得很難過,可是沒問題啊,穆遲深說的每一句話都沒問題。本來就不熟。

不過這不是問題啊!

陳時肆被悶在房間裏很久,給路冬夏發消息她又不回,後來還以為出什麽事了,急急忙忙衝出來才看見路冬夏抱著枕頭縮在陽台上。

睡著了?陳時肆準備喊一聲的,可心裏卻像是被什麽碰了一下,路冬夏整個身子蜷在一起,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她身上,看起來像是一隻慵懶的小貓。

車子的引擎聲響起來,陳時肆隻看見了穆遲深上了車的背影,車子揚長而去,卻忽然記起來他是誰了。

穆遲深,原來是他啊。怪不得,還想著那家醫院真不得了,連保安都能秒殺他。

陳時肆歎了口氣,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說:“路路,你還記不記得一開始為什麽找他嗎?”

“記得啊。”路冬夏果然是沒睡著的,睜著眼睛一眨一眨的,“為了部落,為了我爸的富強繁榮。”

“那現在呢?”

“什麽?”路冬夏抱著枕頭坐起來。

陳時肆不知道在看哪裏,問:“路路,你喜歡他嗎?”

“喜歡啊。”路冬夏覺得耳朵有些燙,可是沒毛病,喜歡就是喜歡。

陳時肆沉默了一會兒,說:“路路啊,我明白的,成年男女之間看到好看的合自己眼緣的動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是啊,你動心了?”冬夏真搞不明白陳時肆裝什麽哲學家,斜著眼睛看他。

陳時肆回看:“偶爾吧。”

很奇怪,明明習以為常,可有時候莫名其妙,心就這麽忽然跳了起來。陳時肆說:“路路,我還沒見過你談戀愛的樣子。”

路冬夏笑,露著牙齒:“嘿嘿,馬上就要見到了。”她忽然站起來,鬥誌昂揚,不熟沒關係啊,追一追就熟了嘛。

日久天長,還怕生米煮不成熟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