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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島的後兩天,兩人各玩各的,馬驍白天遊泳爬山看海洋軍事博物館,晚上看俄羅斯美女跳大腿舞,喝啤酒吃海鮮,泡酒吧打斯諾克,回酒店就是睡個覺。最後半天,馬驍想起八大關還沒去過,而他喝酒泡吧遊泳都厭了,實在沒地方可去,沒地方打發這最後的時光,便想起這一處名勝來。

到了八大關,也沒什麽可看的,幾條僻靜的小路,許多的小洋房,樹都長得很好,花也開得很漂亮,風景再好,對他,也就是這樣了,他從不是個風花雪月的人。到八大關,隻不過是慕其名,至此一遊。心想四處走走就離開,不想在前麵一個小拐角處看到了他冷落忽視了兩天的老婆。

在這裏遇上楊念萁,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來青島之前,楊念萁就說過要到八大關來看花。說這裏有八條小路,都以中國的雄關名關為路名,沿路種滿花樹,一條路一種花,初春時櫻花蔽天,晚春時海棠鋪地,夏天紫薇顫風,秋天楓香染醉,還有一幢幢的歐式別墅,逛上幾天都不會厭。還說她以前想學建築的,青島八大關,廬山牯嶺街,都是她向往一遊的地方。這次來青島度蜜月,便是她的主意。

也許下意識裏他希望能在這裏遇上楊念萁?不管怎樣,她總是他老婆了,他這樣扔下她不理,好似說不大過去?她有什麽做錯了?除了嬌氣點,好像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除了不諳世事,天真得近乎白癡,其他也還行。

馬驍看著楊念萁坐在一張長椅上,對著前麵一幢老別墅發呆,手裏拿著一架相機。馬驍出門遊泳爬山的,去那些地方自然不用帶相機,楊念萁就背著相機,在八大關拍攝老別墅的每一處細節。她做什麽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這個人就像她的外表那樣,一眼就可以看穿,清澈見底,不藏不掖,唯一出乎他預料的,就是她對他的抗拒和曲意討好。但是天知道,他不要她討好,隻想和她做天下所有夫妻做的事情。

他邁步向她走去,心裏已經打定了決心,過去的幾天就算是他魯莽好了,以後好好過。他走進她的鏡頭裏,停下腳步,等著她的表示。他追著她來到這裏,應該已經表露出了他的心思和歉意。

楊念萁正舉著相機取景,鏡頭裏卻對直直走過來一個人頭,她對焦一看,竟是馬驍,一時手抖,哢嚓一聲,把馬驍攝進了取景框內。

她放下相機按了回放鍵,照片裏馬驍清減的身影在濃綠的樹陰下瀟瀟而立,一件米黃色的夾克衫敞著,雙手插在褲袋裏,眼睛看著自己,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

馬驍走到她身邊,沒有話說。楊念萁把照片遞給他看,說:“照得很好看,你很上相。你也為我拍一張吧。回去爸媽看照片,會奇怪怎麽沒有人影的。”念萁的話語平靜,像是過去幾天什麽不愉快的事都沒發生過,馬驍點頭,接過相機,用相機的鏡頭看他的妻子。

鏡頭裏的女人清秀美麗,站在路邊,身後大樹覆椏,紅瓦作屋,綠葉成傘,海棠如雨。女人臉色安詳恬淡,安靜就像是畫中人。直發烏亮,黑目如星,粉頰櫻唇,含笑凝視。馬驍手不停,一口氣按了十幾張,楊念萁配合地轉身,微笑,側臉,歪頭,明眸皓齒,顧盼有情。

馬驍攔住一個遊客,那位男士背著一架甚是專業的長變焦相機,馬驍把自己的相機遞過去,說:“麻煩你,能為我們拍張照嗎?”那位男士說聲行,接過相機啪啪就是一連串的拍攝,嘴裏還說先生靠過去點,太太靠這邊點,臉朝先生側一點,含情脈脈點,一聽就是在影樓拍慣婚紗照的架式。馬驍自然而然把手搭在楊念萁的肩頭,看著她說:“我們從新開始。”楊念萁溫柔一笑,道:“好的。”

那位攝影師把相機還給馬驍,說:“等一下,我拍一張不介意吧?”馬驍說不介意,楊念萁微笑點了下頭,攝影師用自己的相機對焦,兩人同時朝著鏡頭笑,默契十足。

馬驍謝過攝影師,回頭問楊念萁,“你身體怎麽樣?”楊念萁低頭笑一下說:“我很好。你看我可以一個人遊八大關,就知道沒問題。”馬驍問:“哪八大關?”楊念萁就答:“嘉裕關,山海關,函穀關,居庸關……”馬驍說:“沒有山海關。”楊念萁問:“沒有山海關嗎?”馬驍說:“沒有。”楊念萁說:“我在這裏逛了兩天,我記得好像看到過山海關的。”馬驍說:“沒有,要不我們找一找?”

楊念萁笑著說好。

粉紅瓷白的海棠花開滿枝頭,含苞的殷紅如櫻桃,半開的豔粉似胭脂,盛放的淺淡像水彩,一隻隻毛筆蘸飽了水點上了顏色在宣紙上洇染開去,粉花白瓣層層疊疊連綿不斷,開滿一整條路。嬌花嫩蕊間是翠綠的新葉,堆錦織繡,春深如海。一陣風過,吹落一地花瓣。站得久了,站在花間,不敢移步,怕踏著這一片春意。

馬驍拂了拂長凳上的花瓣,兩人坐下,靜看春色醉人。過了良久,楊念萁念道:“幾樹繁紅一徑深,春風裁剪錦成屏。花前莫作淵材恨,且看楊妃睡未醒。”馬驍說:“我是學經濟的,詩詞歌賦通通不懂,講給我聽聽?”楊念萁就再念一首給他聽:“卻笑華清誇睡足,隻今羅襪久無塵。”馬驍說:“這句我聽懂了,羅襪無塵,是說的洛神?我看過天龍八部,記得這個淩波微步,羅襪生塵。”

楊念萁聽了微微而笑,又念:“海棠妙處有誰知,今在胭脂乍染時。試問玉環堪比否,玉環猶自覺離披。”

“哦,是說的楊貴妃啊。不過就你這個身材,比起楊貴妃來差得太多了吧?” 馬驍恍然說:“是在把海棠花比作楊貴妃?楊貴妃一個胖美人,哪裏像海棠了。”

楊念萁回眸一笑,說:“你還沒笨到家啊。海棠春睡,指的就是楊妃,不是說海棠像楊妃,而是說熟睡的楊妃像海棠一樣嬌媚。蘇東坡有詩賦海棠說: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看一眼馬驍像是無聊的神情,轉口說:“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馬驍猶自未覺,她說的他不是很明白,但花美人美,他總是懂得欣賞的。

楊念萁避重就輕地說:“對不起,我說你笨了。”話一出口又後悔,心裏想也許是避輕就重了?幹脆說兩人誌趣不合,也好過說他笨吧?誰會高興聽見人家說自己笨呢?

念萁的臉色陰晴不定,把一切心思都寫在了臉上,馬驍想,不過是看個花,怎麽就有以這麽多心思想法?將來我揣測你心思就不知要花多少工夫,一時又覺得不勝其煩。念萁同樣把他的心理活動看在眼裏,她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嫌她矯情卻是一定的。

兩人在海棠花樹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剛剛才有了點的諒解又打上了結。念萁的臉上慢慢升起一個笑容,說:“不是說去找山海關?”上前挽住馬驍的胳膊,要他忘記剛才的事。

馬驍討厭她曲意承歡的態度,好像他是個蠻不講理的人,而她在努力緩和兩人之間的僵局。但這個僵局本來就是她造成的,馬驍抽回手臂,假意一指,“你帶路。你不是在這裏逛了兩天了嗎?一定很熟悉。”

念萁咬著嘴唇說好。

海棠開得再好,一場雨後,也就紅褪香消。良辰美景一向難得,她那一點隱藏在心底的浪漫想法,遇上馬驍的冷麵孔,從來都保存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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