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懷孕六個月的女子,素白著一張臉,頭發不長不短的,毛乎乎的,顯見得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去做過護理了,用一根皮筋束在腦後,露出一個尖尖的額角和尖尖的下巴。大眼睛裏有著不耐煩和怒氣,卻掩不住她的秀麗。
念萁呆呆地看著馬驍過去問:“景天,是你嗎?”口氣裏有太多的驚訝和欣慰,讓念萁聽了難過,但那女子懷孕的身體似乎在暗示她沒事,她也就放了心。就算是刻骨銘心的初戀,但男已婚,女已嫁,又過十來年,再深的感情和再可笑的誤會也如同過眼的煙雲了。念萁對自己說,誰的生命裏沒有過一兩段戀情?她也有過大學男友的,但分了就是分了,不能說明什麽問題。於是她調整好心態,對馬琰說:“你們以前很熟啊,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馬琰搖頭說:“她怎麽成這個樣子了?以前是管理係的係花,很漂亮很亮眼的。是有孩子的原因吧?你坐一下,我過去問候一聲。”念萁說好,看著兩姐弟都去問候那位名叫景天的孕婦。
景天見了馬驍,像是愣了一下,皺著眉頭說:“馬驍?這麽巧?還有馬姐姐也在?”
馬驍拉開椅子坐下就問:“怎麽了?為什麽和人吵架?”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念萁心在那邊,伸長了耳朵在聽他們的談話。
景天氣呼呼地說:“他們的菜做得這麽鹹,讓我們怎麽吃?黑店啊!”說著聲音又高了,“我們這裏是孕婦和兒童,吃這麽鹹的菜,要出人命的。你看你看,”指著對麵男孩吐在盤子裏的菜,“根本沒法吃下去。你這家店是揚州菜?揚州菜有這麽鹹的嗎?我看是私鹽販子開的,鹽多得來不要錢買是不是?”後麵的話又是對匆匆趕來的經理說的,“你們揚州,不是專門出私鹽販子的?”
念萁聽了差點要爆笑出聲,沒想到馬驍的前女友是這樣一個女人,漂亮而沒有心計,和馬驍一樣的粗線條。怪不得兩人可以成為情侶,又因為不能成為理由的理由分了手。人和人太過相似,容易被吸引,同樣也容易起矛盾。男人和女人相處,就好比是農夫挑擔爭道,必須得謙讓包容。
那經理一疊聲地說另外做一份,把客人安撫下來。馬琰也坐下來,問:“景天,這一向可好?你結婚了?你先生呢?沒和你們一起?”
那景天幹脆利落地說:“他死了。”
馬琰愣一下,又問:“你們吵架了?”一般夫妻吵架,做妻子的恨起來就會說:去死!死人!死腔!死一邊去!他死掉了!馬琰也當是兩夫妻慪氣耍花槍,景天賭氣這麽說丈夫的。
哪知景天說:“不是。”
這時那個小男孩插嘴了,說:“我爸爸死了,被車子撞死的。”抹一把臉上的淚,拿起筷子扒一口飯。
馬琰和馬驍還有一邊的念萁都怔住了,馬琰小心翼翼地說:“是真的?”
景天不耐煩地點起一根煙,“是,死了。剩下我們三個,好不容易出來吃頓飯,還被喂一包鹽。我現在這個樣子,能吃得這麽鹹嗎?馬姐姐,你嚐嚐,是不是鹹了?”
馬驍伸手就把她嘴上的煙奪下來,在煙灰碟裏摁熄,“你現在這個樣子,鹽不能多吃,煙倒可以抽了?”
景天白他一眼說:“要你管?”
馬驍一句話被堵住,答不上來,轉去看身邊的小男孩,問:“幾歲了?叫什麽名字?”
那男孩吧嗒吧嗒大眼睛說:“媽媽說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馬琰嗤一聲就笑了,馬驍卻板著臉說:“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媽媽的朋友,我是馬驍叔叔。”
景天把手一豎,擋在麵前說:“一邊去,誰封你是叔叔了?”低頭對小男孩說:“這個人是大灰狼,你不要理他。”
小男孩嗯一聲,瞅一眼馬驍,再瞅一眼馬驍的背後,像是在找一根不存在的狼尾巴。看得馬琰和念萁都捂著嘴偷笑,笑馬驍一世英名,被一個小男孩當成了披著狼皮的人。
馬驍薄怒,對景天說:“你胡說什麽?到底是怎麽回事?”
景天淡淡地說:“馬驍,我的事,沒必要告訴你。馬姐姐,”對馬琰也淡淡地敷衍地問:“你這麽多年好嗎?結婚了沒有?有孩子了嗎?”
馬琰萬分同情,對她的冷淡也就渾不在意,說:“結了,兒子快七歲了,比你的孩子大一點。你先生的事,真是抱歉,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你一個人帶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又馬上要出生,真是難為你了。”
景天說:“馬姐姐,別提了,你別害我哭出來。”說著吸了一下鼻子,臉色灰暗。
馬琰和馬驍不知說什麽好,馬琰摟著她的肩,上下擼著她的胳膊,景天掙紮了一下,說:“馬姐姐,你別安慰我了,死了老公這種事,別人再怎麽安慰都是沒用的。我還是吃飽點,積攢點力氣等生孩子用。”
馬驍忍不住又問:“你父母呢?還有你丈夫那邊的父母呢?他們都不管你?”
景天冷笑說:“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誰要他們管?喂,我跟你沒一點關係,你別管頭管腳的好不好?”正好經理捧了一盤子新炒的菜放上桌,景天拿起筷子撥了一半到小男孩的碗裏說:“快吃,吃了回家看貓和老鼠。”又對馬驍說:“你們也回你們桌子上去吧,讓我們安安靜靜吃個飯,家裏阿姨回鄉收麥子去了,我們沒人管飯,才出來的。我們三人過得挺好,你們不要一臉悲痛的樣子,每天都有人死於車禍,他們都要活下去的。”看一眼他們背後目不轉睛盯著他們的念萁,說:“那是你老婆?馬驍,沒想到你喜歡的會是這種類型的女人,溫吞水一樣。”
念萁的溫柔是寫在她臉上的,溫柔的不但是她的笑容,還有她的眼神。許多人一見楊念萁,第一印象都會是,這是個溫柔的女孩。但當著麵毫不客氣地說,像溫吞水的,馬驍這位前女友景天,還是頭一個。也許,也隻有前女友這樣的身份,才能直截了當地對馬驍說這樣不客氣的話。
溫吞水見景天在打量她,不由自主瑟縮了一個肩膀,勉強笑一下,算是打個招呼。馬驍回頭看一眼溫吞水,對景天說:“我們不是沒關係嗎?我老婆溫不溫吞也不用你來評價。喂,”對一直在用黑亮眼睛看著他們說話的小男孩說:“聽見了沒有?我是馬驍叔叔,不是陌生人。是陌生人的話,你媽叫得出我的名字?叫一聲馬驍叔叔來聽聽?”
景天短而急地笑一聲說:“得了,裝什麽大尾巴狼啊?下一次見麵不知又是多少年後,何必讓他加一個負擔在心上?你們回去吧,讓我們把飯吃完。”說完再不理他們,拿起筷子來吃飯。
馬琰站起來說:“那好,我們就不打擾了。馬驍,走吧?”
馬驍卻說:“姐,你和念萁先走吧,我等她吃完,送他們三個回去。一個孕婦帶一個孩子,路上出點事怎麽得了?”
景天頗為不齒地說道:“我既然出得來,就回得去,誰要你獻殷勤?你老婆在你後麵看著你呢,這上下你的後背就沒燒出一個洞來?”
偷聽到個時候,“這上下”念萁也坐不住了,叫來侍者結了賬,拎起包和打好包的兩隻生煎饅頭,還有她送給馬琰的兩件禮物都放進原來的購物袋內,走到這邊來,笑盈盈地說:“琰姐,我們也吃好了,走吧。讓馬驍和老同學聊聊,就不打擾他們了。”對景天點頭一笑,“你好,我是馬驍的妻子,很高興見到你。”扯扯馬琰的衣袖,示意她起來走。
馬琰也覺得這個場景怪得很,就算她這麽豁達的人也很難再坐下去,隻好說:“那有機會再聚吧。”摸摸小男孩的頭,對馬驍說:“你要安全地把景小姐送到家,聽見了沒?我和念萁先走了。”接過那個禮物袋子,挽了念萁的胳膊,再朝景天點點頭,算是告辭。
念萁溫溫吞吞地對景天說:“再見,景小姐。”既然說她是溫吞水,就溫吞到底,然後看也不看馬驍,和馬琰挽著胳膊走了。
離開餐廳,念萁說:“琰姐,謝謝你。”
馬琰裝傻地說:“謝什麽?一家人。”
念萁笑笑,把馬琰挽得更緊了。兩人都是聰明人,一些話不用說破。馬琰對念萁的親昵是一眼就可以看見的,那給了念萁最大的支持。馬驍這個傻小子,見了前女友有點失魂落魄,她原諒他,也不打算深究。景小姐情況確實比一般人慘點,但她像是適應得還好,就是馬驍有點不適應,他母性發作,想要保護一下他曾經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