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馬驍一鬆開她,念萁就躥了下床,鑽進衛生間,水聲嘩啦啦地,那是在衝涼了。馬驍揀起她的衣服搭在腰下,等她出來,好和她說話。他們有半個月沒說過話了,他想她了,想她想得按奈不住,下了飛機放下行李就過來了。從市裏到這裏路上有兩個小時,他花了兩小時趕來見她,她什麽氣也該消了吧?她罵也罵了,氣也氣了,兩人又快樂過了,那是不是就該合好了?

衛生間裏頭水聲停了,馬驍沒話找話說:“我在泰國給你買東西了,你見了一定會喜歡的,你們是不是後天回去?你想吃什麽,我做好了等你。”

念萁沒有回答,馬驍抬起頭來看她,卻見她在穿衣服,穿的還是T恤衫卡嘰中褲,不禁問:“你幹什麽?”念萁低沉著聲音說:“我去叫學生們回去睡覺,太晚了明天起不來。你要是不回去,就睡吧,我的室友每天都不回來的。”

馬驍說:“那我明早才走。”念萁嗯一聲,拿了手電筒出去了,門開的一霎,仍然有學生們的歌聲傳進來。馬驍也去衝了涼,又把蠟燭拿進衛生間,借著燭光洗了他穿來的衣服。雖說是出來前剛換的,但他下了車走進園地又找到念萁這裏,還是熱出了汗,不洗明早還真穿不上身。

過了很久念萁都沒回來,馬驍等著睡意上來,便先睡了。一覺睡醒睜開眼睛,就見念萁坐在床邊的椅子裏,眼睛閃著光在看著自己,他沒來由覺得她像一隻野獸蹲守著她的獵物,那聯想讓他不寒而栗。她氣什麽?氣了這麽久還沒消嗎?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胡攪蠻纏的人,一向溫柔講理,這個樣子,他還從來沒有見過。

他朝她伸出手,說:“寶貝兒,過來。”

念萁卻像是被這一聲“寶貝兒”激怒了,她抓起床頭櫃上一本書就朝他砸來,馬驍閃避了一下,躲過書,第二本又接著砸了過來,馬驍一手撥開,手臂一長把她拉到身上,在她耳邊喊一聲“念萁”,念萁怒視著他,眼裏的火花要濺了出來,馬驍呼一下吹熄了蠟燭,抱著她睡好說:“乖,別鬧了。”腦後有硬硬的東西硌得他痛,他揀出那本書貼牆放著,又哄她說:“在氣什麽?說給我聽,我聽聽是不是值得生氣?”

念萁的脾氣突然變得十分的別扭,她問:“你道不道歉?”

馬驍知道自己挺混蛋的,知過即改地說:“我知道了,我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麽長時間不給你電話,但國際漫遊很貴的你知道嗎?我省下這個錢給你買了東西了,想不想知道是什麽?”

念萁咬牙說:“你再說一句廢話試試?”

馬驍果然就不再說一句話了,他知道她要聽的是什麽,但他不想說,他隻是乖乖地閉上嘴,隻用嘴唇在她臉上輕碰。念萁翻個身背朝著他不理他,馬驍將她擁在身前,也不再強要她消氣。

半夜時分轟隆隆地打起雷來,兩人都被雷聲吵醒,又被身邊人的熱量喚起了記憶,開始沉默地索取。不再劍拔弩張地誰想戰勝誰,不再耀武揚威地誰想打敗誰,隻是很自在很隨意地借身體傾訴愛意。隻有真正相愛的男女才會有這樣的深夜繾綣,它用不著培養情緒,用不著做任何前戲,身體在一夜的酣眠後進入最佳的狀態,柔軟放鬆,熟爛於胸,不急不徐,不溫不火。甚至不帶一點情欲,隻是一種結合。甚至不用達到某一種程度,結合之後,又進入了睡眠。就像呼吸一樣的自然,就像睡眠一樣的自然。你不會記得你在呼吸,你也不會記得你是幾時入睡。呼吸和睡眠隻是生命體征的一種狀態,不需要記起,從不會忘記。

他們入睡時電閃雷鳴還在繼續,以至後來下了暴雨也不知道。暴雨帶走了悶熱,淩晨時涼意襲來,念萁把枕頭下的薄被單扯出來抖開了蓋在兩人身上,躺下接著睡覺。直到早上,念萁在生物鍾的催促下醒了,摸出手表看一看,推推馬驍說:“醒醒,你該走了,一會兒我室友要回來了。”

馬驍閉著眼睛應了一聲,摟緊她問:“幾點了?”念萁說:“五點半了。”馬驍說這麽早,念萁說:“我室友六點回來,六點半我們吃早飯,七點上課。你說早不早?”馬驍說:“這個時間出去沒車子。”念萁說:“不會啊,沒車子我室友怎麽回來的。”馬驍說:“也許人家有人送?”念萁便不說話了。

馬驍坐起來隨口問:“她為什麽住在外麵?”下了床就往陽台上走,念萁“啊呀”一聲叫住他,“你幹什麽?”馬驍說:“我洗了衣服晾在外頭。”念萁說:“我去。你這個樣子被人看見,我的名聲就要毀在你手裏。這裏還有學生呢。”去陽台上收了衣服下來,並沒有完全幹透,對馬驍說:“你先去洗臉吧,我用吹風機吹一下。”馬驍一按衛生間開關,說:“電來了。”

馬驍洗了臉,念萁把他的衣服也吹幹了,看著他穿上,忽然說:“你黑了,去海裏遊泳了?還是在沙灘上曬日光浴了?美女多嗎?”馬驍看著她說:“念萁,你別扭得也夠久了,不要再陰陽怪氣的,有什麽話我們回家去說。昨天我下了飛機就過來了,有什麽錯,態度也足以彌補了。”

念萁放軟了臉色,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了。”轉了話頭說:“要是真的沒車,你怎麽回去?”馬驍親親她臉:“沒事,總會有過路的車的。那我先走了,你什麽時候到學校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接你。”念萁點點頭。

馬驍再撫一下她的嘴唇,狠狠心走了。

到了園區外麵,一路走到車站,坐在站牌下的椅子上等車,想著念萁的不滿和怒意。他知道她在生什麽氣,也知道她有什麽不滿,但他真的不想說。男人和女人不一樣,女人什麽都要求證,要男人每天在耳邊說一百遍一千遍我愛你,要男人在情人節給她們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她們過於看重表麵的形式上的東西,而忽視了深藏不露的。就算是楊念萁這樣善於觀察體會的女人也不能免俗。她這一夜一早的別扭,無非是在逼他表白,要他親口承認他愛她。為什麽一定要用語言來表白?他用身體語言不行嗎?他下了飛機就過來看她,用最熱烈的吻來告訴她他的思念,那吻是強烈到連他自己都害怕。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親吻,身體的饑渴直接轉化成唇舌上的訴說,他含住她的唇,噙住她的舌就舍不得放開,每吮吸一下就深陷一點,每嘬嚅一次都是在告訴她他想她深入到肌理,相思如狂到他來不及有什麽行動,就隨著她的顫栗說完了他的相思,洶湧澎湃,攔都攔不住。他幾時有過這樣的失控?而那隻不是和她親了個吻。隻是親個吻就完成了一次,簡直匪夷所思。她對他的影響力不容置疑,她還需要懷疑什麽?難道還需要他來說出什麽嗎?難道用嘴說出的愛是愛,用嘴示意的愛就不是愛了?

如果她還是不明白,那他再做給她看,後天她就可以回家了,他有的是時間。

終於有一輛車過路的車停下來載人,馬驍也不顧是幾路就上去了,先進到市裏,放到地鐵站邊就行。他回到家,把行李打開,髒衣服放進洗衣機裏洗,幹淨的放進櫃子。家裏半個月沒人住,灰塵積了一地,他用拖把拖了三遍才拖幹淨,接著給家具抹灰,擦涼席,看陽台上的花又沒有被雨打壞,收拾了半天才可以住人了。楊念萁,我做這些都不是愛?

隔天他在公司一直等她的電話,等到快下班也沒等來,他忍不住撥她的手機,手機通了沒人接,斷了後他再撥,這一次響了兩聲念萁接了,喂了一聲,有氣無力的,聽得他膽戰心驚,馬上問是不是出事了?出車禍了?人傷了沒?念萁說不是,我已經到了家了,就是有點累。我煮好粥了,你帶點菜回來。馬驍聽了這才放心了,問不是說好我去學校接你的?你哪裏拿得動那個袋子。念萁說不是,是車子送我們回市裏,直接送到小區門口。馬驍哦了一聲,又問:“既然到家了,為什麽不給我來電話?”念萁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馬驍知道她有點怪脾氣,不喜歡跟他在電話裏多說,每次通話都是說完就掛,便說行了我還有一會兒回來了,你累了就休息一下,菜我會買回去的。

既然她到家了,那他也就安心了,捱到下班,買了菜回家,把菜放在廚房,找到臥室去,就見念萁在**抱著被子躬身側躺著,身子蜷成了一團。他少不得又驚了一跳,撲過去問怎麽了?她已經好久不發熱不發冷不打吊針不吃藥了,她已經好久不這麽折磨他的良心了,這一陣他們魚水和諧得幾乎忘了還有過這樣的事,但見了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又犯病了,隻是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麽?

念萁見了他籲了一口氣,說:“你回來了?對不起,嚇著你了。你抱抱我吧,不要生我的氣。”馬驍上床把她抱在懷裏,看著她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忍不住還是要問:“是怎麽回事?吃壞肚子了,還是中暑了?要不要去醫院?”但念萁搖搖頭,隻是說對不起。

馬驍急了,就要動手給她換衣服,念萁敵不過他的凶神惡煞的表情,隻得輕輕地說:“我回來後在藥房買了一盒毓婷,吃了一片,沒事的,過一會兒就好了。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忘記吃藥了。”

馬驍聽了隻得罷手。這半個月他們都不在一起,她當然用不著吃藥,而他去找她,也應該想到這一點的,應該是他事先考慮周到,而不是由她來吃事後避孕藥。她的身體異於常人,對這種藥的反應異常是可以想得到的。看她難受的樣子,他心痛得忍不住罵她說:“亂吃什麽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個麻煩精。有了就生下來,我又沒說過不要孩子。”

念萁摸著他蹙得連成一線的眉毛說:“你是個壞人,我才不要和你生孩子。”

馬驍倒聽得笑了起來,揉著她的小腹說:“沒事就好,你不嚇嚇我,就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