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驍敢誇口他對老婆很好,總的來說,這個城市的男人對他們的老婆都很好。馬驍有個同學,大學裏從不穿襪子,四年都是赤腳穿球鞋。那個時候他們在宿舍搞了個排行榜,看誰一年裏洗襪子的次數最少,誰就可以得到一打名牌襪子。這襪子是名牌的主人搞了個用他名字命名的長跑活動而發給參賽者的。一打襪子肯定不夠一個年級的人分,於是就有人想了這麽個排行榜。

先自報一下有什麽光輝的業績,有人說他一周洗一次,一次洗七雙,馬上被pass;有人說他一月洗一次,一次洗四雙,也被命令靠邊站;馬驍每周回一次家,背上一包襪子,這樣的修正主義沒有資格參賽;有人則去城隍廟批發一整包最便宜的襪子,穿一雙扔一雙,被人鄙視,直接就噓了;隻有這位赤腳大仙,抗過了本市零下4度沒有暖氣的寒冬而不長凍瘡,榮膺了冠軍。他在獲獎時謙遜地說,這個太簡單了,冷了就搓搓,每天搓上半個小時,非但不用穿襪子,連感冒都不生。眾才俊一想,哦,果然沒見他感冒過。

赤腳大仙自從得了這一打名牌襪子,就嫌他的球鞋臭了,於是吃了一個月的鹹菜,去為襪子配上了一雙同牌子的球鞋,新襪子新鞋子上腳,穿到教室去,贏得了一個漂亮女生的青睞。該女生原是聽說了他的光輝事跡,見了這一腳的新,就眼波流轉皓齒如玉地朝他笑了一笑。這一笑不打緊,笑得大仙神魂顛倒,穿了新鞋新襪就窮追不舍,終於在畢業前搞定了關係,五年後買了房結了婚,一年後有了一個粉妝玉琢般的女兒,自此以後就嫌洗衣機洗不幹淨衣服,洗了還有一股漂白粉味道,那會刺激到他老婆女兒的嬌嫩皮膚。於是他就把洗好的衣服親手再過三遍清水:裏麵兩遍,翻過來外麵再過一遍。

馬驍說起這位仁兄來,那是一片景仰之心,當時就在心裏發誓,將來我有了老婆女兒,肯定表現得比他還要好上一倍。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等他有了老婆,這個老婆就像是個林妹妹,碰不得惹不起,他的一腔柔情變成了熊熊欲火,他的溫柔本質和善良的心無處發揮,兩人像針尖對麥芒一樣鬥了三四個月,才算搞掂了,他也有了心思來疼愛老婆了。

比如他老婆是個中學老師,有個長長的暑假,正好可以變著花樣做好飯等他回去吃現成的,可他說,外麵天熱,你白天不要出來,當心中暑,菜嘛我買回來就行了。想起缺什麽,打電話告訴我,我一起帶回來。等吃好飯他洗了碗,外頭地氣也收了,他又陪老婆出去散步,說你在家悶了一天了,當心悶出病來。散好步回去在涼水裏浸著的小西瓜也涼透了,一切兩半,兩人一人一把小勺子挖著吃,老婆吃中央,他吃邊疆。他老婆嬌氣,從不吃冷冰冰的東西。

馬驍是立了心要對老婆好的,有大仙師兄榜樣在前,多肉麻都不嫌肉麻。不過他最先發現前前女友和他當年的那點情史還有點他不知道的內幕,就把他嚇住了,並且心虛得厲害,就不敢自誇對老婆好得超過大仙師兄。

前前女友景天曾經在他們分手後找過馬琰,這個事情他要到最近才聽說。那天同學聚會,有人無意中提到同班之中有幾對成了的,大仙夫妻自然是一對,班正和班副也是一對,後來有人想起說:“馬兒,你和管理係那誰誰,就是嫁了個地產老板的景天兒不是談過嗎?後來怎麽沒成?”

馬驍說,景天嫁的是個地產老板?我不知道啊。不過他最近死了,我倒是知道的。此言一出,頓時驚了一片人,聽完了馬驍的講述,又跟著七嘴八舌感慨起事世無常來,說要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啊。不然莫名其妙就死了,錢沒花完,老婆兒子還沒人看管,肚子還有一個,哎,可憐。又有人問起馬驍和管理係的係花景天是怎麽分手的,要是當時沒有分開,景天就不用拖一個懷一個當個小寡婦這麽悲慘了。

馬驍說當時年輕氣盛脾氣不好一言不合就分了,又好麵子,不肯先道歉,都等著對方給台階下,拖了一陣沒人肯低頭,就分了。又引得眾人一番唏噓,說麵子害死人啊,要早知道麵子是那浮雲,老婆才是重要的,多麽高貴的頭顱都低下去了。可惜那時候年輕,不懂得。

感慨發完,繼續打牌,班正過來拉了馬驍到一邊說,馬兒,我怎麽記得景天兒後來去找過你?馬驍一愣,說不可能,她要是肯來找我,我會不知道?她當時看都不看我一眼,後來又是畢業實習,我去了浙江,我們就分了。班正說,是真的,她和我老婆是最好的朋友,她們是從一所中學考進來了,雖然不是一個係,但卻住一間宿舍。我老婆說她去找過你,還是去的你家,你是去浙江了不在家,你姐姐當時在,景天兒拉著你姐哭了一下午,後來才不提了。我老婆說起你,就把你罵個狗血淋頭,說你不是爺們。

馬驍唯有苦笑。他在這件事上,確實不夠爺們。隻不過那時候年輕,以為爺們就是要夠冷夠硬夠酷,婆婆媽媽低三下四低聲下氣就是娘娘腔,從不屑於道歉認錯賠小心,哪像現在,百煉鋼成繞指柔,買菜做飯洗碗拖地擦窗戶洗衣服,家務活全部會幹還幹得很漂亮,外加給老婆捶背捏肩拍臉洗頭按摩頸椎腰椎腳底心,不但任勞任怨,還生怕她不讓你幹這些。甚至為了要幹這些,就要先幹好上麵那些。做丈夫的樂趣在哪裏?就在給老婆捶背捏肩拍臉洗頭按摩頸椎腰椎腳底心,邊聽她嘮叨你又胖了你又瘦了你胡子又紮人了你晚上睡覺又打呼嚕了,然後就用胡子紮她用胖肚皮壓她用瘦胳膊抱她在她耳邊打上整晚的呼嚕。你掙的錢心甘情願任她花就怕她不要花,你買的房心甘情願任她占據所有空間就怕她不想來占,說白了一句話你的心空虛寂寞沒人填補你孤枕難眠百爪撓心像孤狼對著月亮咆哮,有了她你的心就像海綿泡在了502膠水裏所有空隙被填滿密實實硬梆梆像一塊鐵,百毒不侵。這樣,才叫男子漢,夠硬夠堅實夠有份量。白天出去有衝勁,晚上回家有幹勁,白天拚命幹工作,晚上拚命疼老婆。這,就叫爺們。

馬驍自以為如今的自己很夠爺們,可是和兩個女人通了兩次電話後,就讓他垂頭喪氣了。

馬驍自然是先找的馬琰。馬琰這半個月不在家,她去她老公的父母家裏陪她兒子去了,隻好打個電話給她,閑聊了幾句後直奔主題,問:“姐,當年我和景天分手後,她來找過你?”

馬琰在那邊住得窮極無聊,巴不得有人來和她說話,抓住馬驍就說:“是啊,來過。那個時候你去實習了,她來對著我哭了一個下午,又不說是為什麽,一句話不說你不好,隻是哭。真是一個大方的女孩子。”

馬驍不知道一哭就哭了一下午的女孩子還可以打上“大方”這兩個字的標簽,不過他對對他姐姐奇怪的思維邏輯也早就不覺得奇怪了,隻是問:“她真的沒說什麽?對了你後來怎麽沒告訴我?”

馬琰說:“那個時候我不是和小睿他爸忙著考托福出國嗎?哪裏有閑心管你的閑事?再說我一直覺得景天不適合你,你們個性太相似,將來還有得吵的。再說,她既然可以對著我這個隻見過一次麵的姐姐哭一下午,那她也盡可以去找你,給你打電話,對著你哭一下午,肯定能把你哭回去,如果她真的不想分手的話。她沒那麽做不是?喂,你這個時候問景天幹什麽?不許你再去找她啊。念萁是天下最適合你的女孩子,你把她哄好就行了。我警告你,你不許欺負她啊。”

馬驍說:“我知道,不用你來教。我自己的老婆自己會疼。”

馬琰在那頭笑,說:“你什麽時候有假期?帶念萁一起過來玩吧。就算沒有假期,雙休日再加個周末,請一天假,三四天時間總可以排得出。上海那麽熱,到桐廬來涼快一下,陪陪你姐。我在這裏都快長蘑菇了。”

馬驍說:“知道了,我會看著辦的。”

掛了馬琰的電話,又打班正的電話,問班正要了班副的電話,打過去報了名字先聽了三分鍾的臭罵,才問班副:“當年景天為什麽去找我姐?她有話說可以來找我,找我姐有什麽用?我是前天聽你老公說了才知道她來找過我的,景天和你關係最好,你一定知道是為什麽。”

班副在電話那頭冷笑說:“馬驍,明人不說暗話,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當年景天去找你,你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就算你當時不知道,我也相信你當時是確實是不知道,但現在猜也該猜得到了吧?你這麽急的打電話來求證,不正說明了你心虛?你心虛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清楚楚,又何必要我來點破?”班副以前是年級裏的一辯手,曾經辯到過新加坡的國辯,馬驍對她來說,那是辯論隊裏小小的馬仔,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景天現在落魄成這個樣子,你心中有愧了?我告訴你馬驍,景天現在可是個富婆了,你們這種臭男人不要以為人家是個寡婦了就可以占得到任何便宜。你給我離她遠點。”

聽得馬驍一頭汗下,知道是曾經闖下過大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