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天,馬驍原本是不知道的,他哪裏是這樣的人,會去記農曆的什麽見鬼的七夕。但一上班,辦公室裏的小女子大女人都在嘀咕著怎麽過這個中國情人節,又有女性在咬牙切齒地說:“死人一點都拎不清,我暗示他好幾回,他都不接翎子,氣死我了。”聽得馬驍一個哆嗦,不知道念萁會在朋友麵前怎麽稱呼他?會不會也管他叫“死人”?
這位大姐剛罵完她家的“死人”,馬上有來實習的小女生在嗲聲嗲氣地打電話給她的小男友,一隻手捂在話筒上,慢條斯理地說:“哎呀不知道啦,你說呢?好的呀。這樣啊?真的嗎?嗯~人家生氣啦,不理你!”啪這掛了電話,然後笑眯眯地握著電話數“一!二!三!”三字剛完,電話鈴聲又響,小女實習生再數兩下“四!五!”才打開電話喂一聲,半天才唔道:“誰讓你剛才不早說啦?那好吧,下了班你來接我哦。”然後對著電話啵啵兩聲,才收了線。
馬驍看得一身的雞皮疙瘩,小女實習生抬起甲蟲腳一樣黑粗的眼睫毛說:“馬主管,你和你太太怎麽過七夕?”馬驍皺著眉毛說:“上班時間,不要打私人電話。我會在評估報告上寫上這一筆的。”小女生哼了一聲,嘟著嘴走了,一會兒蹬蹬蹬又回來了,端了一杯咖啡放在馬驍的桌子上,諂媚地說:“馬哥哥,我的評估報告?”馬驍被她這一聲“馬哥哥”喊得汗毛直豎,馬上揮揮手說:“走吧走吧,我沒聽見。”小女生“耶”一聲,比了一個V字,跳著走開了。
過了一陣兒,馬驍拿了手機踱到大樓的兩層樓之間挑空處,那裏是一處露天的走廊,常有人在這裏吸煙休息,眺望藍天白天,當然也有人在這裏打私人電話。馬驍看看隻有兩個男人在另一個角落抽煙說話,便撥了家裏的電話,響了三聲後念萁喂一聲,馬驍趕緊說:“是我。”念萁問:“幹什麽?為什麽說話這麽小聲?你那裏不方便?不方便就不要說了,有什麽回家再說好了。”說著就要掛電話。馬驍最恨她動不動就掛電話的壞習慣,好像多說幾句會要她的命一樣,有的女人可以一打電話打上一個鍾頭,她最多不超過三分鍾。這是什麽壞毛病啊?也沒見她和她媽媽打電話掛得這麽快的。馬驍忙道:“不是,我想問你今天要不要出來一起吃晚飯?”念萁愣一下,問:“今天怎麽了?你們公司有什麽酒會嗎?要攜眷出席?”
馬驍哀歎一聲說:“太太,今天是七夕,我打電話請示你一下,我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過個情人節?”念萁在那頭像是撐不住笑了,說:“這樣啊,我們是情人嗎?”馬驍怒了,低喝道:“小楊老師,你有膽子倒擼獅子毛,你就要當心一下後果。”念萁在那頭呸道:“什麽獅子毛?是馬兒毛。”馬驍笑說:“行,馬兒毛就馬兒毛。人窮誌短,馬瘦毛長。瘦馬毛病多,你說吃什麽?”念萁說:“你的話頭倒轉得快。回家吃飯,我做手擀麵你吃。上次我說做給你姐姐吃,你小看我,要我拉個麵給你瞧瞧。我懶得搭理你,是手擀麵不是拉麵,明白不明白?”
馬驍心裏一陣激動,激動得連帶手都激動了,手機差點被他拋出去。她從來沒有跟他在電話說過這麽久的話,何況這話裏還帶著嬌俏賣乖的意思,馬上說:“明白,明白。要我帶什麽回來?玫瑰?”念萁說:“一瓶醋。”馬驍又不懂了,問:“什麽?”念萁咯咯笑了,說:“家裏醋沒了,吃麵沒醋怎麽行?”馬驍被她笑得心癢,說:“知道了。”
收了電話,馬驍心癢難搔,想找個什麽來壓一壓,便打算過去跟那兩個男同事討根煙抽,正要邁步,電話又響了,他看一看來電號碼,不認識,馬上接了,說:“喂,你好。我是盛世的馬驍,你是哪位?”
電話裏頭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冰冰地說:“馬驍,是我景天。”
馬驍愣了一下,忙說:“景天?是我是我,我馬驍。你有事嗎?”
景天會給他打電話,他是想也想不到的。那天他死賴著等他們母子吃完了飯,跟在後頭下了十四樓。“綠楊邨”在國貿十二樓,景天卻按了電梯的負二樓,那就是停車場了。馬驍亦步亦趨地陪她在停車場找車子,然後看她停在一輛銀灰色的寶馬520前麵。這車說不上最好,也要四十來萬,怎麽也不像是一個工薪階層的人開的車。景天開這個車,那是生活過得不錯了。雖然她丈夫死了,但不影響她的生活,馬驍也就放心了。馬驍知道這個車的行情,是這一陣兒在研究車子,看有沒有必要買一輛,上次他去水上樂園看念萁,坐個車這麽麻煩,就動了買車的心思。他的本是工作後不久就拿了的,有本沒車,以前沒覺得有什麽問題,他買的房在地鐵沿線,上班一部地鐵就到了公司樓下,實在是方便得沒有必要買車。
景天按一下電子車匙,小男孩拉開後車門,爬上去坐在兒童座椅上,熟練地係上安全搭扣,又看一眼馬驍的身後,似乎還在找那條隱藏起來的狼尾巴。馬驍瞪他一眼,小男孩臉一白,啪一下鎖了窗,鼓著腮幫子隔著玻璃看他。馬驍被這個小男孩弄得哭笑不得,看景天上車有點困難,上前一步扶她一把,景天輕掙一下,像是扭了一下腰,臉也白了一下,動作也停頓下來。
馬驍說:“景天,你跟我生什麽氣?這一切又不是我的過錯,我們這麽多年沒見,打個招呼總可以吧?你這個樣子,還開什麽車?你還扭腰,你要是扭傷了腰怎麽辦?”
景天扶著車門,深呼吸了一下,說:“馬驍,你從來都不會看眉高眼低嗎?我是扭著了,還不快扶我進去,還在羅嗦什麽?你會開車嗎?送我們去國際婦幼。”
馬驍嚇了一跳,忙抱起景天讓她坐進副駕駛座,替她扣上安全帶,又被景天一把推開,喘著氣說:“我自己來,你快去開車。”馬驍從車頭跑過去,飛快地坐好,研究了一下車子,馬上就把車子開了起來,一邊轉頭問:“你覺得怎麽樣?是不是很糟糕?”景天咬牙說:“閉嘴,開你的車。”馬驍這個時候也不敢不小心,穩穩地把車開到國際婦幼。
景天白著臉下了車,對馬驍說:“你抱著阿德,別讓他亂跑。”馬驍依言抱起小男孩阿德,阿德聽媽媽這麽說,也就不多疑了,雙臂環著馬驍的脖子,把頭靠在他上。馬驍一手抱著男孩,一手扶著景天的腰,送她去產科。晚上產科門急診的人不多,景天馬上就進去了,過了一會有醫生出來叫馬驍,說病人需要住一晚上院觀察一下,你去繳費。馬驍忙問要不要緊,醫生說不要緊,胎兒沒事,不過留院觀察一下比較好。馬驍放了心,抱了男孩,拿了景天的醫保卡和診斷書,樓上樓下地跑了幾次,才把景天在病房裏安頓好了。景天說:“我已經打電話叫了保姆和阿姨來,你走吧。今天謝謝了。”
馬驍把已經睡著的男孩放在她身邊躺好,說我等她們來了就走。景天點點頭,不說話。馬驍也不知道說什麽,就真的等保姆和阿姨來了,說聲那我走了,我的電話你記一下,有事找我。
那天後兩人就再沒見過,誰知她會再打電話來?
景天也不跟他客氣,開口就問:“你們公司是不是負責東林地產的廣告?東林的何總你認不認識?”馬驍說:“是,沒錯,認識。”景天說:“我有事想拜托他,你既然認識,能不能牽個線?”馬驍說:“我問一下,幾時?”景天說:“越快越好。”馬驍說:“知道了,你等我電話。”景天嗯一聲就掛了。
馬驍翻出東林地產的何總的電話打過去,說:“何總,我盛世馬驍。有事相托,你看什麽時候有空?”東林的何總說:“那就中午吧,你看在哪裏?”馬驍說我問一下朋友,撥通景天的電話,說可以,就今天中午,何總問在什麽地方。景天說在江南春行不行?那裏離她近,隻好讓何總跑一趟了。馬驍說可以,你的情況他一看就能理解,我這就跟他說去。又打東林何總的電話,定了十二點半在江南春。
馬驍在OA係統上申請了午餐外出,剛過十二點就到了江南春,領位服務生把他帶進包房,景天已經在裏麵坐著了,正喝著一杯水,見了他說:“坐。”馬驍看一下她的臉色,坐下說:“看上去臉色很好,你這一陣休息得不錯。”
景天為了要見客戶,畫了點淡妝,坐在那裏看不出是懷了孕,但臉頰略有浮腫,黑眼圈在粉底下隱隱顯現,臉上雀斑也頗為醒目。要說有多精神,還真說不上。景天麵無表情地說:“馬驍,別羅裏羅嗦的,沒意思得很,我也不想跟你敘舊。這次是沒辦法,才想起你可以做個中間人。我這裏是老公留下的爛攤子,我公公婆婆又在跟我打兩個孩子的監護權官司和公司的所有權官司,我先生遇車禍是當場死亡,沒有留下遺囑。他家說我是外人,要把我趕走,卻又跟我搶兒子,我又不懂這些,公司裏人都是倒向公婆那邊,我要是輸一口氣,我和兩個孩子就要去睡馬路。有高手指點我去找同行的東林何總,說他的路子寬,一定可以幫得到我,我又不認識他,搭不上他的關係。在看他公司的資料時看見你們公司是他們的合作廣告商,隻好來托你了。一會兒你把我的情況跟何總說一下,拜請他幫忙,出手相救。”
馬驍點頭說:“行。你找他算是算對人了。他也算是這一行裏的傳奇人物,白手起家,卻做到這麽強,了不起。再說他的點子奇多,有一個已經變成了傳說。”景天難得好奇一次,問:“是什麽?”馬驍說:“兩個字:打呀。”笑一笑說:“你們這一行,最難對付的就是釘子 戶,他有一次也遇上一個從廟裏下來的狠角色,開口就要一百萬,答應了簽字臨時嫌少了又反悔,吵得別的住戶也不肯簽字。何總本來已經請了穿製服的人來維持秩序,但卻找不到理由抓人。現場的人打電話向他求助有什麽辦法,何總說:打呀。不打怎麽抓人?下邊馬上心領神會,派出來一個保安推推搡搡,兩句話不對就打了起來,一邊站綱執勤的製服們馬上動手抓人,廟裏的狠角色說我不怕,你最多關我二十四小時。製服說,那我等你一出去就再抓你二十四小時,放了你再抓你二十四小時,你想被抓幾次?狠角色這才鬆了口,一百萬拿了跑路。那些住戶見有製服抓了人走也不敢鬧了,那個保安進去就被放了。何總一句‘打呀’,就這樣成了業界傳奇人物。不過這已經是他早些年剛發展時的故事了,現在說起東林何總,都說他為人仗義,願意幫助同行。你身邊的那位高人,也一定是聽說過他的故事。”
景天聽了麵露微笑,說:“是。跟我說的是公司裏給我開車的司機,其他的各部門經理各級主管,是不會給我支招的。也隻有這樣有手腕有魄力的人,才會做出這樣一份事業。像我這樣的人哪裏行?”
作者按:上海人說的“廟裏下來的”,是指從監獄裏出來的刑滿釋放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