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驍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景天,我最近才聽說我們畢業那年,你去找過我姐?為什麽你不來告訴我?”

景天用餐巾擦擦嘴,冷笑一聲說:“你不來找我,我為什麽要找你?”馬驍看她一眼,景天又自嘲地一笑說:“說嘴打嘴,最終還是我先找你的你。馬驍,過去的事不要提了,提了有什麽意思?是想讓我們兩個都不自在嗎?我們十年沒見,不是都過得不錯?你是可憐我?我老公要是不死,輪得到你來可憐?本來就是各過各的日子,有什麽好多說的?就算你以前對不起我,這次你幫了我的忙,就算兩清了,我們各不相擾。我有兒子,兒子五歲了,再過十年他就是個可以有擔當的少年了,我有什麽好可憐的?我馬上就又要有個女兒,過得三五年,她就可以陪我聊天逛街了,沒有老公有什麽關係,我有兒有女。”

馬驍看著他的初戀女友,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從不知道當年青春逼人,脾氣火爆的管理係係花景天會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會把兒女當成她生活的全部。他依稀記得景天是個不喜歡孩子的人,連貓狗都不喜歡,親戚家的孩子她一概稱為小妖怪。怎麽也想不到十年之後,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景天說:“好了,這次謝謝你,我公司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馬驍點頭說:“我明白了,不過我希望我們仍然是朋友。你要是不方便起來,上個醫院叫個車什麽的,還是有別的事情,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又帶點不甘地加一句:“還有,你有兒有女,不需要靠別人。我也是有老婆的,不會對你有什麽別的想法,隻不過想幫幫你們,作為同學和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助,有什麽問題嗎?”

景天站起來說:“好,那行,我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會打電話的。”

馬驍過去拉開椅子,扶她離開,“我送你上去吧。萬一你一生氣又扭到腰了呢?”

景天說:“你才天天扭到腰。”也沒再推辭,讓馬驍送她回一條馬路外的瑞景房產。馬驍看著大樓頂上的巨大招牌說:“瑞景?浦瑞安,景天?你先生把你們兩人的名字各取一個做了公司名字,他家裏人沒意見?”

景天笑一聲說:“怎麽沒有?差點就為這個反目成仇,所以他家人才不能容忍我。他們總說,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麽占浦家的一份資產?我老是想問候他娘親,你姓什麽,難道我是外姓人,她就不是了?她有兒子,我也有兒子,誰怕誰啊。”

馬驍想,她的兒子死了,你的兒子還小,一家人,有什麽好爭的?又想大家族的麻煩肯定不是他這種人口單純的人可以想象得到了,便閉口不說,把景天送到電梯前,說聲再見便走了。

一個下午,馬驍都心神不寧,想著景天的事情,十分懊悔年輕時的不負責任。辦公室裏的女性們還在討論晚上的節目,去哪裏吃飯,吃完飯去哪裏唱歌,餐廳歌廳還有沒有空位,一直興奮到下班。

馬驍在小區外的小超市買了一瓶鎮江香醋,帶回家給念萁拌麵。念萁已經擀好了麵皮,切好了麵條,正在廚房做炸醬。馬驍把醋遞給她,問要幫什麽忙?一伸手把她的腰抱在懷裏,頭埋在她頸項間,低聲說節日快樂。念萁回眸一笑,說去洗洗,換件衣裳,馬上就好了。馬驍答應一聲,鬆開手,往客廳去,把陽台門上遮光的竹簾子收起來。

屋子裏一室的清幽,客廳通往陽台的玻璃門上是新的細絲竹簾子,篾青的一麵朝裏,一下午的太陽曬在上麵,曬出竹子的清香來,隔開了熱線,屋子不開空調也不覺得熱。

念萁穿了家居的印花棉綢衣裙,束起了頭發,捧出淡綠色的手工麵條,還有熬得極薄極稠的小米粥,下粥的菜是蒜茸豆角,絲瓜毛豆,麵條上澆的是加了細茄子丁的肉醬。清粥小菜,手工麵條,合意溫胃。馬驍洗過澡,兩人坐下吃飯,說些閑話。

太陽下山了,陽台上鋪的青瓦磚地用水洗過,有絲絲涼意。念萁在朝南的一麵種了許多的牽牛花和蔦蘿,一個盆三株,用細竹子插在盆裏,就是架子,牽牛藤蔦蘿沿著竹子爬上去,心形圓葉羽狀針葉長滿一麵陽台,清晨會開出紫色帶白邊的牽牛花來,下午五角形的小小紅花又開滿竹架。

念萁在這裏花了好些時間。

開始時念萁沒有心思給家裏沙發加個墊子換個裝飾畫什麽的,在裝修這套房子時她提過一個什麽金銀花房間,他根本沒有聽進去,就按照一般家裝公司提供的簡約風格的裝修方案做了,他看得出念萁不太滿意,但是他挺滿意。幹幹淨淨簡潔大方,沒有任何多餘的不必要的東西,那些在牆上畫朵碩大的抽象花,客廳刷成橙紅藍綠的,他住在裏麵會發瘋。他知道楊念萁有點小資,他最看不起假裝小資的女人,好在楊念萁乖巧聽話,他說要這樣,她也就不爭什麽了。

婚後的生活在冷淡中繼續,家裏也冷冰冰,而楊念萁有一天終於忍不住了,她買了一疊花盆和兩包種子,開始種花。種的是最普通不過牽牛蔦蘿,一個星期後就發芽了,兩個星期後開始牽蔓,她去園藝商店買了一捆細竹子,人家送貨上門,她就簡簡單單地往花盆裏一插就完了事,一個月後竹竿上已布滿綠葉,從客廳看出去,像是拉上了一麵綠色的簾子,六月太陽曬進房間的時候,有花開在簾子上。

原來小資的女人這麽可愛。

有一次念萁不在家,他看看外麵夏日的暴雨就要落下,弱柔的藤蔓在風裏飄,一時興起,找出裝修時用剩的鐵絲,把細竹杆加固了一下,頂上加一橫杆,十字交叉處縛緊,橫杆又連在上麵陽台的鐵欄杆上,下端再加一根斜支撐,綁在自家鐵欄杆上,當中再橫一根,為了美觀,這根橫杆是綁在欄杆的橫欄上的。

當他在做這些的時候,嘴裏吹著口哨,擺弄著鋼絲鉗鐵絲釘子,讓他自覺像個男人。

原來做園藝的男人也是這麽得意的。

那天念萁在暴雨來臨之前回來了,風撲撲地拍打著窗戶,她去關陽台門,看見了加固過的牽牛架,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和歡喜,她回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他,雪白的臉在黑雲堆積的陰暗光線裏像一朵解語的梔子花。

馬驍裝模做樣看著報紙,卻沒有錯過她的笑容。他要她發自內心的笑容很久了,他百般討好,洗碗買菜,卻總是不如她的意。她不是嫌豆腐嫩,就是嫌牛肉老。他在**夜夜努力,換來的隻是她的冷淡,她連他的擁抱都不屑於要,更不要說配合著他的節奏一起舞蹈。他的沮喪日複一日,他的怨氣一點一點加重,他恨她的難以捉摸,卻在一個暴雨來臨的下午讓他看到了她的美麗。於是那些堆積起來的怨恨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積雲雨那樣,隨著狂風散了,隨著暴雨下了,全部都不見了,他隻要她美麗的笑容,那笑容因他的愛心而盛放。哪怕他那一點點顯露出來的愛心,隻是對著幾株柔弱的花草。

念萁的心思細如發絲,他的臉色是陰是晴她從來不會感覺不到。雖然她不問,雖然她問了他也不會說。

他現在開始發現她對這套房子有多不滿了。她給陽台掛上竹青簾子,把沙發的邊幾搬到牽牛花架下,幾麵上放一隻小小的竹茶床,茶席上放著她心愛的青瓷茶盅。幾邊是一隻矮矮寬寬的圓形藤坐具,她在空閑的時候會坐到這個小角落來,看書喝茶賞花吹風,這個角落太小,隻安放得下她一個人,他想擠進去,卻找不到方法。明明客廳那麽大,皮沙發那麽寬,她不坐,他也就不想去坐。

夫妻一體是什麽意思,他有點懂了。不隻是在**結合彼此的身體,而是在一個擁擠的角落,卻可以讓兩個人舒適地呆著。

他對著電視裏發著呆,一點沒看進去,誰進了誰的球也不知道,他把音量調小,看一眼在疊衣服的念萁,問她:“金銀花房間是什麽東西?”

念萁抬起頭朝他眨了眨眼睛,反問道:“什麽金銀花房間?”

“我好像記得有一次你說過這個金銀花房間,忽然想起來了,就問一下。”

念萁哦一聲,過了很久才說:“那不過是我的傻念頭,沒什麽意思。”

馬驍看她不願意說,故意說:“你是不是在陽台上種了牽牛花,覺得不夠,還想在房間裏種金銀花?”

念萁笑一笑說:“是的。”

馬驍卻在轉別的念頭,他說:“要是家裏沒人,這些花該怎麽澆水呢?”

念萁說:“有一種自動噴淋裝置,接在水管上,通上電,有小孔的管子連在花盆上,到了時間就會噴出水來,沒人在家也可以澆花了。你問這個幹什麽?”

馬驍說:“還不是被你的牽牛花給引發的思考。”其實他的思考還有很多,隻是不想說。他快要出差了,一想到一個多星期見不到她,就渾身不自在,想帶她一起去,又怕她會拒絕,說家裏的花要沒人管了什麽的,既然有這個自動噴淋裝置,好得很,他馬上就給安上。再說,他也喜歡上做園藝了,他也喜歡在陽台上坐著吹涼風,他一定要在這裏擠著坐下來。他要做一個合格的園藝師,牽牛花算什麽?等明年春天來了,他還要種葡萄和草莓呢,到時候他們坐在葡萄架下,隨手摘一串葡萄或是一個草莓下來,問她,你要葡萄還是草莓?看她臉紅不紅。她不是要情趣嗎,他有的是情趣。

園藝公司的工人來把自動噴淋裝置安裝好,念萁回家瞪著這個大手筆,眼睛都瞪圓了,馬驍得意地看著她,等她誇他。念萁把電通上,看著水從管子小孔裏注入花盆裏,嘴裏說你真腐敗你真腐敗,殺雞你用了宰牛刀啊。手已經環上了他的脖子。

所謂值不值得,就看你有多在意。

吃完麵條,馬驍洗了碗,拿了噴壺在陽台上給花澆水。既然人在家裏,自動噴淋裝置就不用開了。念萁把開謝了花摘下來,說留在上麵影響美觀。馬驍說:“不留種嗎?明年可以接著種。”念萁說已經留了,要不了這麽多,多了要分去營養,種子就不強壯了。馬驍想起七夕的傳說,問她說:“牽牛花和牛郎織女的牛郎有什麽關係沒有?”

念萁拉他坐在藤坐墊上,自己坐在他的大腿上,雙臂環著他的脖子,念一首詩給他聽:“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牛郎就是牽牛星下凡,你說有關係沒有?”

“有。”馬驍答,把她抱得更緊。

所謂值不值得,就看你有多在意。年青時他不懂得,以至錯過了他的初戀,辜負了景天。他可以因為一場球賽的失敗遷怒到景天身上,以至他沒有機會知道他差一點點就做了父親。那個孩子呢?是不小心失去了,還是景天不想留下?他無從得知。過了這麽多年,再去追究也沒了意義,失去的永遠失去了,隻是他會在腦中有刹那的失神:那個孩子,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

不理智的驕傲從來都是不必要的,他已經失去過一次愛情,這一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他會對念萁好,愛她愛到她忘記他的失神,將來他們會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是個男孩,他會帶他去遊泳打球,如果是個女孩,他會陪她種牽牛蔦蘿,用愛心澆灌他的花朵。所有的女孩都是花,都要小心嗬護。

月過中天,銀河燦爛,念萁指著天鷹座上那三顆明亮的扁擔星說:“那個就是牛郎,邊上兩顆小星就是他挑的一對兒女。銀河那邊的菱形星,就是織女的梭子。今晚夜空這麽清徹,可以看見天鷹星座移過銀河,給他們搭橋了。民間傳說,如果這個時候躲在葡萄架下,就可以偷聽到兩人的悄悄話。”

馬驍說:“可惜這裏隻有牽牛架,沒有葡萄架,明年我們種一棵葡萄吧。”

念萁看著星空,隨口說好,沒有看見馬驍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