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在學校任職的職員,念萁雖然不帶班,卻要做更多的行政工作。假期並像傳說中的有兩個月,學生八月三十日報到,老師和職員要提早半個月,在八月十五就要開始上班。馬驍想起馬琰說的讓他帶了念萁去桐廬過周末的建議,覺得這個主意很好,趁念萁還有幾天休息,他填了一張調休單,周四晚就帶了念萁去浙西。

去之前他先問朋友借了一輛帕薩特,叫念萁整理好兩個人的衣服,下了班他就開車回去接她,晚飯就在路上吃,看見什麽有意思的店停下來就是了。又叫念萁下午先吃點東西,這個什麽有意思的店誰知道在什麽地方?也許七八點都看不見呢。

念萁聽他說了周末度假的安排就有點不高興,說不想到鄉下去,那麽多蚊子,她被蚊子叮了要發熱的,又說換了地方她要睡不著,又說農家菜她吃不慣,總之找了許多一點沒說服力的借口來推搪。

馬驍一一駁掉,蚊子多,有蚊不叮噴劑,他還可以去驢友俱樂部買專業的驅蚊藥水;換了地方你睡得著的,你去夏令營怎麽沒聽你說這個那個毛病的?農家菜吃不慣?那他去煮就是了。那裏蔬菜魚蝦都新鮮,還有真正的草母雞,吃竹林子裏的竹蟲長大的,不是飼料雞。

念萁仍然不太起勁,說我是過敏體質,一度假就過敏,我不要去。馬驍說你不是對度假過敏,你是對我過敏。

他們的第一次度假就是個災難,當然蜜月也是度假。那一次兩人都過得不舒服,回來後就成了一對冤家。念萁也許就是這一次對度假有了反感?他同樣也沒有過好,於是第二次他想要帶念萁去芭堤亞,彌補一下蜜月的遺憾。東南亞的夏日風情比春天的青島更醉人,念萁要是去了,穿上當地鮮豔嬌豔的泰絲紗籠裙子,鬢邊簪一朵雞蛋花,雪白的臉會曬得微棕,雪白的腳踩在沙灘上,步步生蓮。他們可以在海裏遊泳,她不會沒有關係,他可以教她。在深夜的海水裏,月亮在天上,她可以把她的腿盤在他的腰上,就像一支蔦蘿纏在竹枝上。帶鹽分的海水托起他們的身體,這個時候的念萁,一定像水裏的白蓮花一樣美麗。雪白的臉,頎長的脖子,柔軟的胸脯,纖細的手臂。如果恰好沒人,他們可以裸泳。她肯定不知道裸泳的樂趣,他可以把所有的樂趣都慢慢教給她。上一次蜜月沒有度好,這一次他可以補償給她。

那天晚上他用最溫柔的方法和她**,因為她拒絕他的邀請,隻為了去陪那些見鬼的學生。他說小楊老師,你的業務都荒廢了。他有些自憐,他的深情她沒有領會,她拒絕和他再度蜜月。裸泳是沒有機會了,他想看到的美麗景色不肯展現給他看。他壓抑著狂躁的性子溫柔地進行著,壓抑到他隻能咬緊了牙關咽下了馬上要衝出喉嚨的嘶聲。男人發出那種聲音太可笑,就像男人說出我愛你太肉麻一樣。他不能說出來不能發出來,隻有壓回去。壓抑到他自己都覺得扭曲,五官一時都挪了位,青筋爆出,他自己都覺得他的樣子是猙獰的。而壓抑的結果是暴發,他暴發了,睜眼卻看見念萁嚇白了臉。

可恥,太可恥了。他應該關上燈,那他的猙獰麵目念萁就看不見了。他的溫柔會不會前功盡棄?她會不會覺得他又像回到了當初,那些讓她發熱疼痛的時候?他逃跑似的離開了床,看了半夜的球賽。第二天他仍然沒臉見她,而她也在生著他的氣。她一定是覺得被冒犯了,這個男人像個色情狂,為了要看妻子雪白的胸脯粉紅的乳暈,結果卻在燈下暴露了他的肮髒心思。他一百次想在她耳邊說對不起,臨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他是個混蛋他知道,她有一千個理由恨他。

但這一次不一樣,他們的關係已經變得深沉美好。他已經可以擠在她的小角落裏把她抱在懷裏看牽牛織女星,他難道還沒有占領她的心?她這樣抗拒和他一起出去度假,又是為了什麽?他看著念萁固執的眼神,知道她又在鬧別扭了。他一天不說他愛她,她就會想起來就跟他鬧一回,她吃準了他拿她沒有辦法。馬驍惡作劇地想,我就不說,我就要帶你去鄉下,我是爺們我不欺負你,我讓蚊子咬你,癢死你。

周四下了班馬驍開了車停在樓下,打電話叫念萁下下來,念萁說我頭痛,不去。馬驍說,你不去是吧?那好。他掛了電話,把車喇叭按得震天價響。嘟,嘟,嘟……嘟,嘟,嘟。像像是在叫楊,念,萁。楊,念,萁。每三次短鳴之後,是一聲長鳴,接著又是三聲短鳴。沒停沒止地響了有五分鍾,響得附近幾幢樓的窗戶都打開來,每一個窗戶都探出一個人頭來怒罵:哪個十三點這麽按喇叭?吃飽老酒了?馬驍不理他們,隻管按。電話又響,馬驍看一眼來電顯示,是家裏的號碼,接也不接就關了機。兩分鍾後念萁拎了一隻大包下來了,頭上戴著一頂他的長舌棒球帽,遮住臉,做賊一樣的躥了出來,拉開後車廂門,把包扔進去,大力拍上門,坐進副駕駛座,冷著臉不說話,也不看他。

馬驍發動起車子,打方向盤,把車開上大路,跟在出城的車流後麵慢慢上了高速,過收費站時對念萁丟了一句話,扣上安全帶。然後一加速就開到120邁,開得念萁牢牢抓住車頂上的拉手,說:“瘋子,開慢點。”馬驍這才把速度降到105邁左右,還不忘氣她說:“肯說話了?”念萁氣得轉過臉不理他,馬驍騰出右手來,揭下她的棒球帽,擼一擼她的頭發,就像是安撫一隻小動物。

念萁躲開,說:“拿開你的爪子。”馬驍說:“不是爪子,是蹄子。馬蹄子,羊蹄子,牛蹄子,驢蹄子。”念萁回他一句說:“你就是頭驢。”馬驍說:“你也有牛脾氣,你也不是任何時候都是溫順的小綿羊。”念萁說:“我才不要做羊,我做了一輩子羊,做夠了。女屬羊,氣死爹和娘。”馬驍說:“你又不屬羊,你不過是姓羊。你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牛。”念萁說:“你也不是馬,你就是一頭驢,就算和馬沾點邊,也還是一頭驢。”

馬驍說:“你幹脆罵我是蠢驢得了,何必繞著彎子不罵,以維持你的假淑女形象,我都替你累得慌。”念萁說:“我才沒罵,是你自己承認的。”馬驍說:“我不是和馬沾點邊,我是和馬沾兩點邊,我也不是蠢驢,我就是馬。”念萁說:“就算你是馬,也是一頭駑馬,騃馬。”

“什麽馬?矮馬?我矮嗎?”馬驍不置信地說:“我比你高一個頭。就算我沒有姚明的高度劉翔的速度,但劉翔的高度我還是有的。”念萁繃了半天的臉再也繃不住了,笑一聲說:“真不要臉,還姚明劉翔呢。我說的是騃馬,就是笨馬。”馬驍說:“那不還是馬?我隻要是馬就可以了,管它是高馬還是矮馬。”

念萁悶笑一陣兒,臉色陰轉晴,問:“在哪裏吃飯?”兩人這一通吵架,是從來沒有過的。從前兩人不和,要麽冷戰,一天不說一句話,要麽肉搏,用豎起刺的身體狠狠地紮向對方,卻從來沒有這樣純粹的無聊的磨牙似的拌嘴。拌過嘴後,馬驍渾身輕鬆,唱起歌來,唱的是“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鋼槍緊握戰刀亮閃閃。祖國的山山水水映入了我的心,決不容豺狼來侵犯。”念萁假意怒道:“你說誰是豺狼?啊?”馬驍停下歌聲,笑答:“誰答應誰就是。”念萁哼一聲,看看自己的指甲說:“剛才還說我是披著羊皮的牛,這下我就是披著羊皮的狼了。”

馬驍從眼角看一眼她的動作,忙說:“不許磨爪子,不許抓人。”念萁握起拳頭就砸在他腿上,馬驍大喊一聲說:“也不許砸腿。我的腳踩在油門上呢,出了事你負責?”念萁這下才乖了。

車到一個休息站,馬驍停了車和念萁下去上洗手間,念萁說晚霞真好看,坐在車裏用相機拍天上的火燒雲。馬驍說:“你連相機都帶了,還說什麽不去?”念萁聽他提起這個就恨,回答說:“馬驍,你不可以這麽獨斷專行的,你是逼我上了車,但我心裏不開心,你又有什麽樂趣?”

馬驍說:“我就是弄不懂你為什麽不開心?出來玩玩有什麽不好?你都在家裏關了一個夏天了。”念萁說:“沒有,還不到一個月。”馬驍算一算,確實不到一個月,但為什麽他覺得有一輩子那麽長了?他耐著性子問:“那你說說為什麽不開心?不要說什麽蚊子啦過敏啦的話,我帶了驅蚊水散利痛芬必得感冒通十滴水驅風油曼秀雷敦薄荷膏外加仁丹,我不會把你放在危險的環境下,你一生病我就心痛,你這麽鬧別扭實在是毫無理由。”

念萁慢慢把相機收起來,鼻子抽泣了一下,馬驍皺著眉毛問她:“又怎麽了?”念萁抹了一下眼淚,咕噥了一句,馬驍說:“大聲點,我聽不清。”念萁惱道:“我的那個又遲了,我不想在外頭提心吊膽的,看個醫生都不方便。”馬驍仍然不明白,說:“那個是哪個?”看到念萁漲得通紅的臉,才恍然道:“哦,那個。”

念萁羞憤地捶他說:“你還說你還說。”馬驍笑著把她抱在懷裏,在她耳邊說:“沒事的沒事的,該來的總會來。不管是那個,還是那那個。”念萁嗯一聲,安靜地依在他懷裏。馬驍心情大好,說:“我們去杭州味莊吃飯吧,就在楊公堤上,那一段路風景很好。今晚就住在杭州,晚上我們可以遊夜西湖,看三潭映月。”念萁發作了一通,對自己的小脾氣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願就此認錯,仍然外強中幹凶巴巴地說:“又不是八月十五,看什麽三潭映月。”馬驍懶得跟她廢話,威脅她說:“你去不去?”念萁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