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二老本已聽兒媳說自家的弟弟和弟媳婦要來過周末,都高興得很,他們自從兒子去了國外,女兒嫁了,家裏可冷清下來了,好不容易兒媳婦和孫子回來,又有兒媳的家人來,這一下熱鬧非凡,一早就去買了雞魚蔬菜在廚房裏弄,這時客人到了,彼此見過,親親熱熱叫過了一遍,馬驍和念萁自動搶去了廚房的工作,給二老打下手,他們不去搶主廚的鍋鏟,那是極不禮貌的行為,他們就擇個小白菜,剝個毛豆子,砂鍋裏燉著雞,魚在謝伯伯手裏炸著,廚房裏的香味直飄到院子裏。
男孩睿捧著一隻碗接著念萁剝下來的毛豆,研究了半天,忽然問:“舅媽媽,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念萁想本來那天是要見的,可惜她鬧情緒,把回馬驍家的事忘了,心中有愧,實話實說道:“因為沒見過小睿,不知道小睿是這麽乖的孩子,不然我們早就見麵了。”
小睿對她這個邏輯不是很清楚,想了一下說:“我聽太太叫你是新婦,是不是因為是新的,就不認識舊的?小睿是舊的,和舅舅就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一句“小睿是舊的”,把廚房裏的人都逗笑了,馬驍說:“是的,小睿很舊了,小睿已經有六年半了,和舅舅是舊相識,我們都是舊人,舅媽媽是新人,”轉頭對她一笑,說:“新婦。”
小睿說:“那媽媽也是舊人,為什麽太太也叫她新婦?”
念萁恨馬驍在孩子和謝家老人麵前說話沒輕重,白他一眼說:“因為你媽媽和太太也是新認識,所以她是太太的新婦。”
小睿點點頭,說:“是這樣。那舅舅有兩個舊,不是很舊很舊了?你舊多了不好,新婦要不喜歡的,我叫你舅爸爸吧。”
這一下更是連在天井裏擺桌子的馬琰都笑了,馬驍哭笑不得,說:“果然是很舊很舊了,都兩個舅了。我說姐,你都怎麽教孩子的?人家孩子這麽大,早就像個小大人了,怎麽你家小睿像個小傻子。”
馬琰無奈地笑一下說:“你才是傻子。小睿是一下子接受了這麽多中文,有點轉換不過來,何況是這些人稱叫法。人家沒有叔叔舅舅,全是Uncle,沒有姨媽姑孃,全是Aunt,你讓他怎麽弄得清?你一來就說你不是叔叔是舅舅,這不是打擊他的自信心嗎?雙語教育不是國人想的那麽好,我和他爸為了讓他能說中文,在家就都不說英文。他在幼兒院裏說英文,回到家說中文,鬧得他有一陣不知該說什麽,前年有一陣兒忽然就不說話了,把我和他爸急得要死,谘詢了語言專家,才說這樣會引起孩子的混亂,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他花了幾個月才恢複過來,我們都不敢逼他。他現在肯說這麽多字,還是在這裏和太太奶奶相處才有的,也隻有太太這樣有耐心的人,才會陪他慢慢說,不說也不催,就陪他玩。所以我才在這裏一住就住這麽長時間,回去我怕又前功盡棄。”
念萁聽了難過,叫一聲姐姐。沒想到馬琰這麽開朗智慧的人,也有這樣那樣的煩惱,生活從來都是不放過任何人的。念萁想起張愛玲的名言:短的是人生,長的是磨難。
馬驍嘻嘻哈哈地說:“對,貴人語遲,我就四歲才會說話,一說就是長句子,從來沒有傻乎乎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什麽車車人人馬馬的。很好,這小子隨我,將來一定有出息。姐,你記不記得我說的第一個句子是什麽?”
馬琰笑一笑,說:“怎麽不記得?你金口玉言不說話,一開口就是:我認為姐姐說的走這個方向的意見是正確的。把我們都驚呆了。當時我們正出去玩,在公園裏找不到方向了,我說這麽走,爸說那邊才是大路,媽說要不問問人家,結果他就來了這麽一句。後來證明我的方向是正確的。”
馬驍說:“所以你才把我一直帶在身邊,連架都幫我打。”揉揉小睿的頭說:“你舅爸爸是個天才,你像我準沒錯。”
小睿說:“你的舅爸爸是誰?我認識嗎?”
這話又引得大家亂笑。謝伯伯關了火,拿著鍋鏟幾乎要把鍋搗個洞出來。謝媽媽在切一塊鹵牛肉,怕切著手,放下刀用手背捂著嘴笑。天井裏的太太放下那把蘆花掃帚,拄帚微笑。馬琰把小睿抱在懷裏,笑得眼淚都濺了出來。念萁把一個豆莢裏的豆子都抖在了地上,看著馬驍笑說:“喂舅爸爸,我認識你嗎?”馬驍笑罵說:“我認識你得很,你不就是我……嗎。”新婦二字沒說出來,是念萁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免得他胡言亂語。
家裏一下子多了兩個人,小睿興奮起來,話也多了,和馬驍東一句西一句的胡扯,兩個人就像在說相聲,讓旁邊的人聽了忍俊不禁。念萁第一次發現馬驍是這麽有孩子緣,跟孩子會相處得這麽好,她本來以為馬驍是不會這麽婆婆媽媽的陪孩子說些雞零狗碎的話題的。
在謝家住了一夜,馬驍念萁還有馬琰帶了小睿去遊富春江,坐在遊船上看兩岸青山相對而迎,一路迤邐如畫軸展開,水墨山水鋪陳在眼前,美不勝收。馬琰伏在欄杆上說:“我好像記得有個富春山居圖,頗有點傳奇,但記不太清了,念萁你知道不?”
念萁說:“嗯,我知道。這畫是元代大畫家黃公望的名作,後來在清初被人收藏,因為太喜歡,臨死的時候就命家人用這畫殉葬。”馬驍抱著小睿在一旁聽了,插口道:“這不是和唐太宗收藏蘭亭序差不多嗎?”念萁點頭說:“差不多。不過這人不是要拿畫土葬埋進墳墓,而是要拿去火焚。他家人就老老實實照他的命令去燒了,眼看稀世名畫就要燒穿,旁邊有人躥出把畫從火盆裏搶了出來,但畫已經燒成兩截了。後來就把這兩截分別裱了,一截短的叫‘剩山圖’,因為是剩下的一半,一截長的叫‘無用師卷’,因為當時有個和尚叫無用的,陪著黃公望一起遊的富春江。現在‘剩山圖’在浙江博物館,‘無用師卷’在台北故宮。我們回去時如果有時間可以去浙江博物館看一看,看了真山真水再去看大師名畫,一定很有意思。”
馬琰點頭說:“真好,念萁你的記性真好,什麽都記得。我這兩年就覺得記憶力不行了,什麽都記不住,腦子跟糨糊一樣,有提前衰老的症狀。”念萁說:“你是太累了,休息一下會好的。”見馬驍把了小睿走到另一邊去看對岸的風景,又說:“小睿的事一定讓你頭痛了很久,姐姐,你真是了不起,這麽大的事還能這麽樂觀,你要不說,我還真看不出來小睿生過病,我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很好,是個健康的男孩。有的孩子很小就很懂事,說起話來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其實那不是懂事,是在學大人的話。小睿是真天真、真純良,這樣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沒人會傷害他,你不用太擔心的。”
馬琰挽了念萁的胳膊在甲板上散步,看一眼和小睿玩得起勁的馬驍說:“馬驍和景天的事,後來你們談過沒有?那天他那麽晚回來,你就沒問他和景天說些什麽了?”念萁搖頭,說姐姐,我不想和他談這個。馬琰問為什麽,念萁說:“我再笨再天真,現在也知道他和景小姐關係不一般。他這樣熱血衝動的人,怎麽會像我這樣靜坐在家裏,等著天賜姻緣?可是他跟我結了婚,我就會相信他,如果連這個都不信,那我跟他結婚還有什麽意義?姐姐你聽出昨天他的話裏漏出來的一句沒有?你說女人要把孩子房子抓在手裏,他說怎麽你們女人都一個腔調?”
馬琰聽了這話一凜,說:“對呀,我想起來了,死小子是這麽說的。什麽叫都一個腔調?他這是和誰在比?”
念萁淡淡一笑說:“景小姐像是和婆家處得不太愉快,所以才會說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的話。馬驍其實是個長情的人,他見了景小姐的處境,肯定想要幫忙的,可是人家景小姐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景小姐了,不會有心情給他好臉色,馬驍也就是看三國掉淚,替故人擔心罷了。可是姐姐,你說他們大學畢業後就分手了,這之間的十年,他不會沒有別的女朋友,我要是連這個都去操心,那真是自尋煩惱了。我隻要他從結婚那天起對我好就行了,你也看到了,最近他對我,也真是沒話講了。”
馬琰望著騎在馬驍肩頭笑著過來的兩人說:“我從前擔心馬驍,現在擔心小睿,我就是個操心的命。我跟你一見麵就投緣,也是想有個姐妹可以說說心裏話。小睿的事,我連我媽都不想說,我媽這人愛玩,除了打麻將,這幾年就沒見她動過腦筋。我這次回來,她就嫌我們在家裏礙眼,說是妨礙她賺小菜錢了。我一氣就到這裏來了,讓她清靜去。”
念萁拍拍她手說:“老人家,健健康康就是我們的福氣了,媽媽肯打麻將,有娛樂活動,有牌友打發時間,不需要把兒子女兒叫來聽她憶苦思甜,也是一件好事呢。馬驍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你又在國外,她和爸爸平時就兩個人,不打牌怎麽消遣?”
馬琰再次感歎說:“馬驍娶了你,真是福氣。他要是敢和別的女人勾三搭四,你告訴我,我馬上飛回來打斷他的腿。他從小我幫他打了多少架?挨我兩下也該挨。”
念萁失笑,道:“姐姐,你不能為人家沒做過的事定罪。”
馬琰問:“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念萁思考一下說:“我想去進修,再學個教育理論學位出來。小睿的事情給了我啟發,有些事情光靠感情是不夠的,還要有專業知識和理論基礎。我不想在中學打一輩子字拉一輩子表格排一輩子課程表,我想做更有意義的事。”看看馬琰的神情,笑說:“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學習和孩子應該不會有衝突,現在不是有遠程教育嗎?還有我媽媽,也說過要幫我的。她不打麻將,就等著帶孩子。”
馬琰點頭,“你這麽理智,我就放心了。回去之後,我們也該走了,下次見麵不知是什麽時候了。你們什麽時候有空,來西雅圖看我們吧,到時我和小睿他爸陪你們看落磯山脈。”
馬驍抱著小睿扮作飛機跑到她們身邊,笑問:“你們在談什麽?”
念萁說:“姐姐邀請我們去西雅圖玩呢。《西雅圖不眠夜》是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湯姆漢克斯和梅格瑞恩隔著電波就可以相愛,多麽浪漫。”
馬驍切一聲,說哪有這樣的神經病。
馬琰把小睿抱在懷裏說:“你舅爸爸是個笨蛋,你可千萬別學他。”
作者按:新婦就是媳婦,並不特指新媳婦,結婚十多年的仍可被老人稱為新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