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那天,謝媽媽抱著小睿不肯放下,太太拉著馬琰和念萁一人一隻手,嘴裏說著再來啊再來啊,老淚就淌了下來,馬琰和念萁一人抱著她一邊肩膀,覺得讓這麽大年紀的老人流淚,實在是不好的一件事。馬琰說:“等小睿他爸有了假期我們就再回來,我們一起來,叫上弟弟和弟新婦。太太你要健健康康地等著,說不定下次來的時候弟新婦也有毛毛頭了。”謝媽媽把小睿交給馬琰,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馬琰說:“媽媽,你別這樣,你要哭了,我們也要哭的,你看小睿眼睛都紅了。”謝媽媽捧住小睿的肥頭,狠狠親了一下他的臉,在他耳邊輕輕說:“明年叫上爸爸一起回來,你對他說,太太年紀大了,還有多少年好等?”

那邊避著太太在說話,這邊太太也低著聲,拉念萁走遠兩步,握著念萁的手腕,緩言溫語地說:“新婦啊,你的身子涼,怕是不太容易有毛毛頭,你要去看醫生啊。太太見得多,不會亂說話的。”念萁聽了一愣,她的身體一直偏熱,背心發潮,情緒激動了,還會發燒,怎麽太太一搭她的脈反說是她身體涼呢?但她相信老人的智慧,馬上說:“我聽見了太太,我一回去就去看醫生。”太太點點頭,抬高手臂摸摸她的額角,輕聲細言地說:“你要吃苦了,可憐的姑娘。”

念萁被她說得心裏發毛,輕輕把她小小的身體擁在胸前,貼著她耳邊說:“太太,有你提醒我,我一定會逢凶化吉的。等我瞧好病,養下毛毛頭再來看你,你要等著哦。”太太渾濁的眼裏淚花閃動,說:“好的好的,我等著抱你的毛毛頭。養病不能急,你要想開些。”念萁聽她一句一句都在坐實她身體有病的信息,心裏不恐懼是不可能的,眼睛一紅,強忍住了,笑一笑,說:“好的,我記住了。”

謝伯伯裝了兩大包土特產從院子裏頭出來,讓馬驍開後備箱,放在裏麵,說你們兩家一人一份,東西不多,是個意思。又說有假期就來,就當這裏是你舅家,你姐姐不在這裏,這裏也是歡迎你們的。馬驍不慣這樣的場麵,每過一分鍾答應一聲“嗯”。

各人都依依不舍,最後還是馬琰說:“爸,媽,我們走了,太太,你多保重。小睿,跟太太和爺爺奶奶說再見。”小睿挨著喊了一遍,說太太再見,爺爺再見,奶奶再見。

謝媽媽和太太把馬琰和念萁送到車上,再摸摸小睿的頭,退開幾步讓車子好發動。念萁坐在車上看著三個老人,咬著嘴唇讓自己不哭出來,揮揮手說:“謝伯伯謝媽媽,這兩天打擾了,吵著你們沒休息好,那我們就走了。太太,我會記住你的話的。”謝媽媽捂著嘴唇哭,太太笑眯眯地揮手,說:“弟弟,要對新婦好啊。”

馬驍大聲說好的,太太你好好休息,我們下回再來。打著了火,慢慢把車子開走了。馬琰和念萁從窗戶回首看三個老人,還站門前看著他們,見到她們的麵孔,揮揮手說路上小心。隔著這麽遠,念萁都看見他們眼裏的淚影。

馬琰坐好身子,抽出紙巾來大聲哭了兩下,擤擤鼻子說:“我就怕看到這樣的情況,一想到要惹得老人傷心,我還不如不回來。可一想到三個老人那麽想見小睿,也隻好明知離開的時候要讓他們傷心,還是回來讓他們傷心了。唉。”

馬驍說:“你說的話像繞口令。姐夫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一定很幸福,怪不得他脾氣好得像彌勒佛,原來是受了太太的熏陶。對了,太太後來跟你說什麽,你們兩人湊在一起說了半天的話。小睿,把眼淚擦一擦,別哭哭啼啼的,像個娘兒們,你是男子漢,要學就學你舅舅的樣子,別跟你媽學。”轉眼他已經跟三個人都說過話了。結果三個人都不理他,馬琰繼續抹眼淚,念萁忍著心中的不安,摸出一顆散利痛悄悄放進嘴裏,用礦泉水送下去了。小睿吧嗒吧嗒眼睛,想哭又不敢哭。

馬驍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念萁,說:“你吃藥了沒有?”念萁隻得嗯一聲說:“剛吃了。”馬琰琰吸吸鼻子說:“吃什麽藥?生病了?”馬驍說:“她這個人有毛病,哭了之後就要頭痛,如果不及時吃藥,會痛到第二天。我是受夠了,所以我現在一看到她有要哭的症狀,就提醒她一聲,要麽別哭,要麽趕緊吃藥。”

馬琰哈一聲說:“難道她經常哭嗎?經常到你都可以注意到並且總結出經驗來了?”馬驍說:“你自己問她,是不是個愛哭鬼?看個小說也哭,看個電影也哭。上次看個動畫片,我看了笑得肚子痛,她在那裏哭個稀裏嘩啦。”馬琰白他一眼說:“跟你沒有共同語言,懶得理你。”對念萁說:“你吃的什麽藥,給我一粒。我現在三叉神經也一跳一跳的痛,不吃藥有得難受。”

念萁取出散利痛給她,再把礦泉水遞給她,問:“姐姐也有偏頭痛的毛病?”馬琰說:“豈止偏頭痛,我是受了冷風吹也痛,熬了夜也痛,大哭了以後也痛,其實就是你說的,三叉神經痛。這個地方敏感,情緒一波動,就痛了。”伸手悄悄指一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睿,說:“為了……的問題,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就落了這個毛病。”喝口水,把藥吃了。

念萁聽她這麽說,懸起的心放了一半下來,也許真的太太年老眼花,看錯了呢?

小睿聽見她們吃東西吃得熱鬧,轉頭說:“我也要吃,我也頭痛。”

馬驍斥說:“藥有什麽好吃的?你當是巧克力豆呢,別人吃你也吃?”

小睿說:“那我要吃巧克力豆。”

馬驍說:“好,咱們吃巧克力。”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小筒巧克力豆來,塞在小睿手裏說:“打開來,給舅爸爸也來一粒。”

馬琰說:“別給他吃巧克力,小孩子吃了巧克力要壞牙齒的。”

馬驍說:“壞了就壞了,咱們馬上就要換一口好牙了。”張嘴把小睿送到他嘴邊的巧克力豆含了,說:“姐,你也變得婆婆媽媽了,什麽小孩子不能吃糖吃巧克力的?我小時候你不是專買黃油球糖給我吃?我現在不是一口好牙?好得可以去做牙齒廣告。”咬住上下齒,咧開嘴唇,朝小睿做了個怪臉,小睿也學他的樣子,回敬他一個牙齒廣告。

馬琰看了隻得搖頭笑,對念萁說:“這兩人,一對活寶。”

念萁聽了臉上在笑,心裏卻空落落的,太太說的關於她的身體涼,不容易有孩子的話又升上她的腦中,揮也揮不去,壓也壓不下。她沒想到馬驍這麽喜歡孩子,她也沒想到他是真的有當好爸爸的潛質,如果太太說的是真的,她真的因為身體的原因,不能有孩子的話,她該怎麽辦?

念萁打起精神說:“也給我一粒,我們隻要每天早晚都好好刷牙,吃點巧克力有什麽關係?”小睿倒出一粒巧克力在手心,側轉身子把糖放在她的手上。念萁把他的小手握在手裏那麽一小會兒,覺得溫暖柔軟得就像巧克力化在了舌尖上。

馬琰說:“看你們吃得這麽香,我也饞了。”小睿馬上又倒一粒在手上,遞給後座的馬琰。馬琰說:“我怎麽像是又回到了幼兒園,排排坐,吃果果了?”

馬驍說:“我倒覺得你像老媽,我就跟小睿一樣大。”

馬琰叱道:“長姐如母你沒聽說過?”

念萁聽兩人言來語去的,不覺好笑。她從來沒有兄長姐姐來嗬愛過她,姐姐的衛護和媽媽的又不一樣,讓她對馬驍和馬琰的感情不禁羨慕。

車子開了一程,小睿說想睡覺,馬琰說那你和舅媽媽換個位置,你睡媽媽這裏吧。馬驍把車停了,念萁和小睿換了位置,馬琰把小睿橫放在座位上,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一邊用手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額頭,把額前的頭發朝一個方向撫順。念萁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看著這一幅母子圖,心裏一酸,差點就要掉淚。回身坐好了,閉上眼睛假寐,仍然感覺到馬驍不停在用餘光看自己,便牽牽嘴角算是在笑,微微側頭,用口型說:“開車。”馬驍咧嘴一笑,像是放了心。

一個多鍾頭後便到了杭州,馬驍還真的把車開到省博,小睿睡了一路,正好醒了,馬琰也打了會兒瞌睡,車子一停,都精神了,馬驍鎖了車,四個人往裏頭去,馬驍抱在小睿,馬琰和念萁偶爾低聲交談一兩句。一會兒小睿說要媽媽,馬驍把他放下來,馬琰牽了他的手,一處一處慢慢看,指指點點,不久落在馬驍和念萁之後好長一段路。稍走一走,兩對人便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了,博物館裏的人又永遠都不多,有幾個廳根本就隻有他們兩個。兩人走馬觀花地胡亂看一遍,馬驍拖著念萁的手,走走看看,又在她耳邊說:“一早上都沒怎麽說話,不舒服嗎?”

念萁隻得說:“是挺難受的,能活到太太這麽大年紀,要經過多少事情啊?她的生活就是一本中國現代史,什麽都經曆過了,卻這麽坦然善良,在她臉上看不到一點點不如意。其實看她的家庭,想也想得到中間這些年是吃了些苦的。”

馬驍白她一眼,說:“想了這麽多?有時間不好補個覺?我看你頭痛純粹是自找。”

念萁知道他明是在埋怨她,心裏卻是在疼她,偏偏好話都不好好說,說出來就像是在說她,領會到這一層,一時又想起他的好來,一時又想起自己的身體來,柔腸百轉的,隻把手臂繞在他腰上,靜靜地走在博物館的樓道裏。

馬驍伸手攬著她的肩頭,走到一個樓梯拐角處,看看沒人,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念萁仰麵相迎,馬驍一低頭就吻到了她嘴唇。他忽然想起很久遠之前的一件事來,那時才和念萁相識,第一次在咖啡館見麵,離開後走在街頭,念萁的肩頭在他的腋窩下,那個時候他就想,這個高度正好方便接吻。

原來他是這麽有眼光,一眼就看中了他喜歡的女人,第一次見麵就想到這麽長遠的問題,果然當時的直覺是正確的。他把念萁帶到樓梯角,把她壓在牆上親吻她。博物館的環境那麽肅穆安靜,就像是大學的圖書館,馬驍像又一次回到了校園,躲在無人的角落,偷吻他喜歡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