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吃得還算清靜,馬驍媽媽看看左右,兒女媳婦外孫都在身邊,老伴為她添茶倒水,頗有小型慈禧太後的架式,便笑眯眯地吃著炭烤豬頸肉,不再和馬琰生氣,又一派慈祥地看著小睿吃雜果忌廉雞肉卷,用餐巾擦去他嘴角沾上的奶油。馬琰則問念萁軍訓期間的生活,念萁為了活躍氣氛,又不想和馬驍眉來眼去,便打起精神說了些學生們的小笑話,說藍箭基地保持我黨我軍一慣艱苦樸素的優良作風,兩間寢室共用一台空調。
馬琰吃著一枚酸辣蜆子,問:“兩間屋子怎麽共用一台空調?牆上打個洞?”念萁說對呀,打老大一個洞,空調就裝在洞裏。光說到這裏,大家都笑了,說還有這樣裝空調的。後來呢?
念萁說:“去的第一天,有一間,不對,是兩間寢室的空調就壞了,叫我去看,我又不是修空調的,隻好去通知基地的教官,教官們看了一通,問是怎麽壞的,學生們說就壞了,誰知道怎麽壞的?本來就是壞的。基地裏換燈泡搞維修的人來了,說壞得沒法修了,要換一台。這一下教官們就都不說話。我也沒辦法,隻好叫學生們克服一下。學生說沒空調也就算了,可是沒空調就要開窗了,晚上有蚊子,他們半夜半夜睡不著,都在跳來跳去打蚊子。然後他們把一臉一手臂的包給我看,真是可憐。”
馬驍聽了大笑,說買盤蚊香不就行了?現在孩子那麽有錢。是不是你給他們買一盒?念萁說沒有,那裏沒有小賣部,不然我怎麽要你給我電話充值?馬驍嘿嘿一笑,不說話了。念萁不理他的嘿嘿,繼續說:“後來我私底下問了學生,到底是怎麽壞的,他們倒不瞞我,說第一天晚上從連通室外機的管子洞裏爬進來一隻壁虎,他們拿了鞋子、包、書、枕頭什麽去打那隻壁虎,東西都扔在空調上,就把空調打壞了。又不敢說是他們打壞的,怕賠錢,又說楊老師你不要告訴教官,我答應他們不說。咳,這幫孩子真是,又可憐又淘氣,不知說他們什麽好。”
馬驍爸爸搖頭說真能折騰,吃點苦也好,我們以前也沒空調的。去軍訓還睡空調房間,這是去度假還是軍訓呢。
馬驍盛了一碗椰青燉鴿湯給念萁,說:“辛苦了,喝點鴿子湯補補。”念萁微使一眼色,馬驍會意,給每個人的碗裏都盛上湯。念萁又說有兩個女學生真可憐,還沒開學就被開除了。聽得大家一愣,問為什麽。
念萁放下湯碗說:“不知道為什麽那兩個女生打起架來了,打到把對方的臉都抓破,這種事基地方麵是不管的,打到我這裏來,我沒有處分的權利,便打電話報告給了副校長,副校長從市裏趕過來,把兩人叫去問了話,馬上就把她倆開除了。還好現在還有幾天才開學,可以去別的學校。
馬琰說這麽嚴啊,念萁說:“是啊,可是男生打架,學校就不管了。女生被開除的第二天,就有兩個男生也打了起來,打得頭破血流的,被教官拎到醫務室去塗了點碘酒就趕出來了,我打電話問副校長該怎麽處置,副校長說男生打架?沒關係的,不用管他們。問都不問,更別說過來了。這個社會,還是對女性的要求嚴一些,女生真是錯不得一點點。”說到這裏,忽然想起莫言來,也許有的人運氣好,可以躲得過?可是她在夜店裏陪過的那些客人,就不會在將來的生活中遇到嗎?他們會為她保密?念萁無法理解她的做法,更別說去想明白了。
馬驍看她沉默下來,在她耳邊低聲問:“累了嗎?”念萁搖搖頭,說:“還好,隻是在想一個問題。你是否覺得對兩個女生處罰太嚴?同樣的情況,為什麽不一樣的態度?”
馬驍放下筷子說:“男生打架很正常,女生打架確實有點暴力了,還是高一的新生,才十五歲吧。”忽然想起曾經有一個很暴力的女同學,很會打架,打起架來從不手軟。有一陣學校裏老是有人的自行車被拔氣門芯,她便守在車棚裏,逮住那個壞男生一頓揍,那男生還手,她掄起書包就朝人家頭上砸去,書包裏有硬角書,砸得那人眼角出血,哇地叫了一聲,捂著血臉一路飛奔而逃。當時自己就在旁邊,騎著自行車,一腳支著地,嘴裏還在吃著一根鹽水棒冰,笑嗬嗬地看女生打男生,既不上前幫女生教訓男生,也不勸架,隻是在看熱鬧,覺得這個女生真是帥。那個女生擼一下袖子,瞪自己一眼,推著癟了氣的自行車要走。那個時候的馬驍呢,吃完了棒冰,扔了木棍,就下了車,去旁邊一輛車上拔了一根氣門芯下來,塞進了女生的車胎裏。那個女生哈哈大笑,說我叫景天,管理係的。馬驍說,我叫馬驍,經濟係的。美麗又脾氣暴的管理係係花景天就這樣成了經濟係蔫壞的馬驍的女友。
馬驍想起往事,覺得不可思議。從外向活潑的景天到溫柔安靜的念萁,這兩人就如同南轅北轍,自己卻先後被她們吸引。現在忽然想起景天來,心底深處是覺得非常抱歉,但她的影子卻一閃而過,就算在兩人鬧別扭分手之後,也不過是硬著一口氣,說不見就不見,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感情慢慢淡了,也就不再去強求要挽回。不像和念萁,即使在鬧別扭中,也可以下了飛機再坐兩小時的公交車到她那裏去找她,去敲她的門,可憐巴巴地等著她歡迎他。在分開的那兩個星期裏,就是想她,白天黑夜的想,想見她想抱她想親她想和她歡愛到死,哪怕她不理他不睬他冷淡他,她偶爾一笑就可以讓他忘掉還在冷戰中就會伸出手去撫摸她,也不管她是看了書笑還是因為別的,也不管在她眼裏他是色情狂還是可憐蟲,他隻是要她接受他。在他的心裏就隻有一句話,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
就像現在,她就坐在他的身邊,兩張椅子間隻有一拳的距離,他可以聞得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直發黑黑的垂在肩後,微微還有點濕意,那是回家之後洗過澡了。光是想起洗澡兩個字就可以使他身子發緊,而她隻不過端端正正坐著,兩隻胳膊肘撐在桌麵上托著下巴,在聽馬琰說話,不時微笑一下,插一兩句,讓話題繼續。馬琰還在打趣他,說今天馬驍話不多,而她隻微微側了臉看他一眼,說菜不合胃口?
關菜什麽事?他根本是食而不知其味。他就搞不懂她怎麽能這麽冷靜,好像兩人沒有分開五天沒見,好像兩人從來沒有分開過。他想他這個主意是錯了,兩人就不該分頭從兩個地方過來在父母家碰麵,而是應該他請半天假在家裏等她,兩人好好打過一架後再一起過來,這樣他就不用這麽心不在焉了。然後不知怎麽他就罵了一句三字經國罵,聲音不大,卻驚得桌子邊的四個人停了說話,一起轉頭看他。看了他們驚奇的眼神,馬驍才知道他罵出了聲,隻好裝作不在意地說,沒什麽,我想起我公司裏一件麻煩事來了。馬驍媽媽說,怪不得一晚上都沒精打采的,你老板為難你了?這時小睿十分清晰地說了一句:他媽的。
馬琰指著馬驍說:“馬驍你看我揍不揍你,他要是學會了一直說,你就等著看我怎麽治你。”馬驍媽媽和爸爸也用鄙視的眼光看著馬驍,又用擔心的眼光看一眼小睿。小睿被他們怪異的緊張情緒弄得興奮了,張了張口,像是又要三字經出口。
念萁最早恢複了鎮定,臉上帶著一貫和小睿說話的微笑用最平淡的口氣說:“小睿,吃飽了嗎?吃飽了我們回家好嗎?你去叫那個阿姨來收錢好嗎?再跟她說我們要發票,還問她消費滿多少有沒有小禮品好送。”小睿被她打了岔,滑下椅子,去找她手指的那個服務小姐,那位小姐在另一邊,中間要經過好幾張桌子。
等小睿一走,念萁說:“大家不要理他,就當他沒說過,我們也沒聽到過。要是我們太關注,他會有重複的欲望,以達到讓我們驚奇著急不知所措的目的。他會欣賞我們的表情,進而一再重複,引起我們的焦慮。等他回來我們說點別的。”
大家被她一說,才想也許是這麽回事,馬琰白了馬驍一眼,說:“你上次說要去進修教育心理學位,有沒有具體的打算?你要是想來美國讀書,我可以作你的擔保,幫你找學校寄申請表。”
馬驍哭笑不得,說:“姐,你不用這麽狠吧?我不過是說漏了嘴,又不是故意的,你就要讓我們夫妻分居?你王母娘娘啊?”
念萁嗤嗤笑,說姐姐好厲害,馬驍你不是姐姐的對手。
馬驍笑嘻嘻地說:“姐,你別這麽瞪著我,我道歉行了嗎?對了小睿過來了,你別再板著臉啊。”然後大聲說:“你明天下午的飛機,我們吃中飯前過來,上午我和念萁去超市買點東西,姐想帶點什麽過去?雖然那邊聽說是唐人街什麽都有,但自己帶去肯定要便宜些。我記得姐夫愛吃稻香村的鴨胗肝,要不要買點?”
服務小姐牽了小睿的手過來埋單,馬驍掏出卡來交給她,把小睿抱起來說:“喜歡什麽,舅爸爸明天給你買。”
等服務小姐送回銀行卡和發票還有優惠券,六個人站起來往外走,在繞過幾張大圓桌時,念萁被叫住了,對麵那位是個年輕小姐,笑吟吟地說:“楊老師,這麽巧啊。”
念萁想確實巧,怎麽老是碰上她,也回笑應道:“是啊,太巧了,莫言老師。”看她一眼打扮,便知道她沒有叫錯她的身份。莫言穿一身十分淑女的高檔薄絲衣裙,輕薄透明的印花絲下是淺淡的粉玫瑰灰色襯裙,於是她整個人就像是被淡煙薄霧籠罩著。裙子的腰線微高,貼了略深一號的絲質緞帶,領口開得不高不低,露出美麗的鎖骨,裙子在膝蓋以下,腳下是一雙半跟的白色圓頭皮鞋,整個人看上去純潔又高貴,還有一絲隱約的風情。臉上幹幹淨淨,像是沒有著妝,卻又眉目如畫。
莫言笑著說:“楊老師和家人出來吃飯?這是你先生吧?你好。這兩位是伯父伯母?你們好。”跟著把她挽著的一位男士介紹給念萁,“這是我朋友。”並不說他是幹什麽的,卻又對那位穿著西裝、戴了無框眼睛,儀表堂堂的男士說:“這位楊老師就是我在暑期裏英語夏令營的同屋室友,她很照顧我,一直對我像大姐姐。”那位男士年紀比馬驍還要大著幾歲,一身名貴西裝,氣度像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樣子。
念萁明白了,她是要利用自己的老師身份和家人的良善為她做證明,證明她身家清白,勤奮努力,暑期都在打工,是個值得愛惜的好姑娘。念萁想萍水之交,我不會說任何是非,更是謙和地說:“哪裏哪裏,莫言老師才是照顧我的那一個。你們還沒吃吧?那就不打擾了,我們以後再聊,再見莫言老師。”
莫言也笑著說再見楊老師,那位男士衝他們點頭致意,然後挽著莫言上樓去了。
念萁想年輕姑娘真像打不死的白骨精啊,剛還在為婦科病要摒棄和男人有關係,轉眼就有成功男士做她的男朋友了。哪像自己,心病比身病還要深。心裏在發著感慨,就聽馬琰說:“這位小姐冷冰冰的,臉上在笑,眼睛卻有戒意,嘴上又甜得像抹了蜜。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是做什麽的。”念萁想馬琰果然是馬琰,一下子就看出了莫言的心虛和假熱絡,簡短地說:“勤工儉學的大學生,我們在英語夏令營認識的。”
馬琰笑一下說:“沒錯,確實是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出了飯店大門,轉頭對馬驍和念萁說:“你們回去吧,不用跟過去了。明天早上我們再通電話,我晚上擬個單子,看想得起什麽,你們幫我買了再過來。”攔下一輛出租車,把兩人像趕小雞一樣的趕進去後座,抱了小睿說跟舅爸爸舅媽媽說再見,也不讓父母和弟弟他們多說幾句,幹淨利落裏讓兩人回家。
出租車裏念萁含笑說:“你姐姐真是生了一雙透視眼,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
馬驍忍了一晚上的手終於放在了她的腰上,一搭上她柔軟纖細的腰肢,四肢百骸都舒服了,對前麵的司機說了地址,另一隻手握著她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的手,緊了一緊,咬牙切齒地,卻又低聲的,帶著笑意說:“別再跟我說一句廢話,你再說一句試試?”
念萁忍不住笑。這句“你再說一句廢話試試”原是她說的,沒想到六月債還得快,轉眼他就把這話回扔給她了。念萁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們的牌局還沒分出勝負呢,到底算誰贏誰輸啊?這句不是廢話吧?”
馬驍也笑,“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