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念萁要到周五才回來,馬琰便把票訂在了周六,一來可以和念萁道個別,見最後一麵,二來也方便小睿他爸在那邊的周日去接他們。念萁覺得馬琰這麽體貼她,連行程都將就她的工作來安排,心中實在有愧,於是周五下午軍訓一結束,她回到家裏,放好行李,藏好了藥,洗了澡換了身衣服就去馬驍父母家了。本來想買點東西送給馬琰,但這一周心事重重的,也實在想不出什麽好主意,便在去馬家的路上跟馬驍通電話,說你下了班直接去爸媽家吧,我們在那裏碰頭行嗎?

這一次馬驍和念萁不會像上次他們分手那樣,半個月不通一次電話,任疑慮在猜忌中繁殖升溫,而是一天幾個電話,問在做什麽,吃飯了沒有,你那裏飯菜好不好,你太瘦了,要多吃點。念萁也問他一個人在家都做什麽了,怎麽打發時間的。馬驍說好無聊,我寧願你在家和我吵架都要好過一個人,我在幹什麽?我請威猛先生把廚房擦了一遍,請威露士先生把衛生間擦了兩遍……念萁笑著說那你陽台上請威什麽先生幹活了?馬驍說,陽台是小case,有我就行了,不過臥室裏有一位V先生等著出場。這位V先生,你知道他姓甚名誰?

念萁一時想不起還有什麽是V字打頭的牌子商標,但卻可以肯定他沒有好話,呸一聲說,你在哪裏,就敢這麽胡說八道的?當心你老板就站在你身後,你要再胡說我就掛了,你一個人去威風去吧。馬驍說我在七樓和八樓之間的走廊上,旁邊沒有人,隨便我怎麽耍威風,穿堂風都不是我的對手。念萁覺得好笑,說對了我話費快用完了,你給我充一下值吧。這裏沒有充值卡賣。馬驍說知道了,都是你要去那個見鬼的軍營,害我的話費都比平時用得多,我也要去充值了。

兩人的電話確實比任何時候都多,一有空就打,以前傳說某男星追某女星,一天發一百多條短信,念萁那個時候就佩服他們手指的靈活程度。馬驍是不肯發短信的,他覺得太麻煩,那麽隻好兩人的話費都噌噌地直線下降。不過念萁非常開心,結婚半年,這還是第一次她叫他去為她充值電話費,這樣的事,如果換在三個月前,她是絕對不會開口的。

分開的這五天,她非常非常想念他,她幾乎後悔她主動要求來軍營,要麽還是告訴他吧?兩人一起麵對,總比她一個人硬扛要省力。但他會不會嫌棄她呢?會不會嫌她麻煩呢?他不是一直都在說她麻煩,是個麻煩精嗎。他會不會有生理潔癖心理障礙不再願意和她親熱,兩人的感情因此有變呢?念萁害怕一切可能有的任何一種可能,她需要空間和時間來想這個問題,五天的時間並不夠讓她得出結論,她進退維穀,一籌莫展。

馬驍還在電話那頭說著話,他說我們晚上給她餞行吧,你挑一個地方,訂好位子,今天周末,怕是人會很多。這個時候訂,也不知還有沒有。念萁說我才不要挑,我是敏感體質,上一次我挑地方請你姐吃飯,結果遇上那誰誰誰,這一次還讓我挑地方請你姐吃飯,不知又會冒出個啥啥啥。要死了,我變小狗了,汪汪汪。

馬驍在那頭哈哈大笑,說小楊老師,你真可愛,我等不及想見你了。我去家裏和你們會合吧,爭取早點走。

念萁說好的,知道了,那吃什麽呢?還沒說好呢。馬驍說隨便你,我一定要你訂,就看你是不是雷達,究竟敏感到什麽地步,可不可以把我所有的前啥啥啥都搜索得到。念萁自己也覺得好笑,怎麽那話都不通過大腦就衝口而出了呢?可見自己是真的沒把那誰誰誰放在心上,也不怕還有更多的啥啥啥。這種信任像是自然而然滋生出來的,她對他那麽放鬆,就像在對另一個自己。而馬驍的態度是那麽的泰然自若,也讓她心酸。念萁溫言說,那行,我和爸媽還有姐姐商量一下,看他們有什麽想吃的沒有。

馬驍說好的,又說不要吃海鮮啊。念萁問為什麽,你怕花錢啊?馬驍說,小楊老師,我不怕花錢,我怕你舉手投降。我已經很威猛了,你就不要再給我吃VIAGRA了。哎呀不好我把這位V先生的名字泄露了。念萁聽得麵紅耳赤,說你真是流氓腔調,我掛了。

到了馬家,一進門就被小睿撲了個滿懷,直叫舅媽媽。念萁把他抱起來,才走兩步,就覺得胳膊酸,她頂頂他的胖頭,親親他的胖臉,說:“你有多重啊,舅媽媽沒用得很,抱不動,你媽媽是怎麽做到的?”

馬琰迎出來,接過小睿抱在手臂上,笑說:“從五斤半開始抱起,練個三五年,自然就可以抱得動五十斤重的一袋米了。回來了?我看看,像是黑了,又瘦了點了。”

念萁說:“黑了,沒瘦。不過人一黑自然就顯得瘦了。姐姐,實在對不起,你明天就要走了,我都沒能好好陪陪你,本來想買點東西送你,可我剛回來,還沒時間去逛商場呢。明天早上我再去,來得及的。你想帶點什麽過去?茶葉還是筍尖?要不帶上一隻金華火腿?”又和馬驍的爸媽打招呼,二老見了她,自然有一番親熱話,無非是又瘦了,曬黑了,在軍營吃什麽了,怎麽不養胖點之類的話。念萁也問他們這一段好嗎,秋老虎厲害,不過好在晚上涼了,媽媽贏了多少,爸爸輸了沒有。一家人嘻嘻哈哈敘些家常。

念萁說馬驍晚上請客,讓我們定地方,要定就要快了,不然沒位子了。爸媽你們想吃什麽菜?馬驍爸爸和媽媽對川魯淮粵各大菜係發表了各自的意見,各執一詞,莫衷於是。

馬琰不理兩人嘴上說得熱鬧,說吃川菜吧,我想吃水煮魚了。馬驍媽媽馬上說我不吃辣。馬驍爸爸說吃淮揚菜,可惜現在螃蟹不肥。馬琰說不行小睿不能吃太寒的食物。馬驍媽媽說吃韓國菜,我看他們的電視劇裏老是說他們的菜多少好吃,還沒吃過。馬驍爸爸說,那有什麽吃頭,就看見他們吃海帶湯了。說得大家都笑,氣氛算是緩和了點,又問念萁有什麽想吃的,念萁說我也想不出來,既然川菜淮揚菜都被否定了,那我就提議吃粵菜吧。這附近就有家潮州菜館子,菜式都很精致。馬琰說潮州菜貴,而且我申明,我不吃魚翅的,那個太殘忍了。馬驍媽媽說,你是綠色組織的?我還想嚐嚐呢。馬琰正色說,不行,絕對不行。馬驍媽媽白她一眼說,就你多事。馬琰說那我就不去了,我去吃川菜。馬驍媽媽說,水煮魚不是魚?就鯊魚是魚?

眼看兩人要爭起來,念萁趕緊說,不吃不吃,那個多貴呀,馬驍到時候肯定不肯付賬的。那就潮州菜了?爸有意見沒有?沒有啊,那我打電話去訂位子了。拿起電話先問了114,再打去說要訂小包間,那邊的服務生說包間沒了,隻有大堂還有幾張小圓桌。念萁說那就大堂吧。放下電話,看馬驍媽媽和馬琰還在生對方的氣,以她的身份又不好插嘴,便拉了小睿說,小睿,我們來玩吧。

小睿問玩什麽,念萁看見平時馬驍媽媽打麻將的桌子上有一副當籌碼用的撲克牌,就拿過來說我們來抽烏龜吧,你不會啊,舅媽媽教你。拉了小睿坐到沙發角落裏去,把一副牌分成兩墩,抽出一張來放在一邊,兩人一人一墩,湊對子。這個牌戲玩起來飛快,一會兒工夫小睿就抽到了三次烏龜,念萁才抽到一次。念萁輸一次,小睿就在她臉上親一下。

兩人正玩得高興,馬驍就來了,和父母姐姐問過好後,馬上坐到念萁旁邊來,問你們玩什麽,小睿說抽烏龜。馬驍一聽是這麽簡單的遊戲就大笑,說那輸贏怎麽算,小睿說贏的人在輸的人臉上叭一下,說著就在念萁臉上表演了一下“叭”。這一下馬驍來了興趣,說好,我也要來參加。念萁撞他一下說別胡鬧,你媽媽和你姐姐又在生氣了,你去勸勸吧。又看他一眼,五天沒見,像過了三秋,眼睛就不舍得從他臉上轉開。

馬驍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嘴裏說不理她們,她們兩人從來就不合。飯店訂了沒有?念萁說定了,在潮州菜館。馬驍說時間還早,我們玩什麽?要不我們也來一盤抽烏龜。說話時一直看著她的臉在笑,又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臉。念萁生怕他亂來,忙打岔說三個人怎麽抽烏龜,不如我們來算二十四吧。馬驍說二十四就二十四,你還算得過我?我是學經濟的,整天和數字打交道,肯定比你這個學中文的要算得快。那什麽,輸贏怎麽算?語調就有些輕佻起來了,在她耳邊輕聲說,你要是不好意思在這裏“叭”一下,那我們回家後慢慢“叭”,輸的人隨便贏的人“叭”幾下。

念萁板著臉說由贏家說了算,贏家說什麽就是什麽。馬驍說好,抓起牌洗一洗,分成兩墩,兩人一人一半,各抽兩張翻在茶幾上,念萁馬上就拍了桌子,與此同時,馬驍也拍了桌子。兩人對看一眼,再翻兩張,又是不相上下。這一下馬驍來了精神,和念萁鬥個旗鼓相當,一副牌翻完,兩人幾乎沒有分出勝負。

馬驍拾起牌來洗一洗,邊洗邊慢吞吞地說:“小楊老師,看不出你是個中高手。”聲音壓得極低,眼裏仍然有些不懷好意,又說:“你是覺得你一定會勝,才說的誰贏誰說話吧?”念萁要咬著嘴唇才能不笑出來,也壓低聲音說:“彼此彼此,你不也覺得你一定能勝,才這麽大方讓我定的規則?那什麽,三局兩勝?”

馬驍說好,兩人把牌翻得飛快,眨眼間兩局完了,兩人一勝一負,仍然沒決出輸贏。馬驍眯著眼睛說:“照我們兩人的水平,我看再來一百局也是這個樣子了,這樣,最後來一把,一把定勝負。”念萁淡淡地說:“行啊,這一把完了就去吃飯,我看她們兩人的氣也生得差不多了。”兩人都繃著臉,像是楚河漢界地對峙著,但眼裏的笑意卻掩也掩不住,但礙著人多,不好有什麽表示,隻好借一副牌幾十道算術題來打消**。

兩人都瞪著對方的臉,慢慢從亂牌裏抽出兩張來,同時往上一亮,抬起的手正要拍下,就又都停在空中了。這一把牌怎麽算都算不攏,差一點點就詐胡,詐胡可就是算輸的啊。兩人腦子轉得飛快,幾乎可以聽見腦中齒輪哢嗒哢嗒轉動的聲音,而哢嗒哢嗒地就同時卡住了,兩人的心思已經不在這把牌上了,繃不住要笑,眉眼生春。

忽然小睿的小胖手在桌子上輕輕拍了一下,把兩人驚醒了,兩人一起看向小睿,問怎麽了?一邊又心虛,兩人在這裏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借著孩子打掩護,卻在私通款曲。

小睿怯怯地把四張牌用一根胖手指移動了一下,四張牌排成一直線,每張牌之間空出一點,然後在空出的地方用手指劃了個加號,四張牌之間共劃了三個加號,劃完後抬頭看著兩人,看看馬驍又看看念萁,等著他們的反應。

馬驍和念萁一時都呆了,說,原來是這樣啊,給他算出來了。念萁抱住小睿就在他臉上“叭”了一下,說:“小睿,你是個天才。”馬驍說:“他把四張牌直接相加,就這麽簡單,我們兩人算了半天都沒算出來。”揚聲叫道:“姐,我們家又出了個天才。”

在等馬琰過來的空隙,馬驍斜著眼睛不服氣地問:“小楊老師,你是什麽級別?比賽之前應該先通報一下的嘛。三國打仗,也要先報一聲來將通名的。”

念萁輕描淡寫地說:“啊,你問我啊?我就拿過幾屆區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