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萁對馬驍說,學校大概對她上次做夏令營督導的成績很滿意,這次決定繼續讓她去陪學生們過軍營生活,高一年級新生的軍訓安排她去,她得到藍箭基地去一周,看看馬驍不高興的臉,再加半句——少兩天。這次是五天,基地裏有軍官有教官,不用學校老師管教,但開營的時候要去講話,離營的時候也要致詞。
這個時候,馬驍正拿了噴壺在陽台上給花澆水,念萁端了一盤新鮮龍眼過來,放在茶幾上,剝一個放在他嘴裏。馬驍吃著龍眼,皺著眉說為什麽這樣的事都安排你去?你整天在太陽下曬著,吃得消嗎?念萁再剝一個塞他嘴裏,說這次不用曬太陽,我隻和基地裏的教官們負責聯絡事宜,陪訓站隊的事不用我。馬驍撲撲吐出兩枚核在花盆裏,說那別的老師呢?念萁撿出來,說你這人真討厭,吐在這裏要招螞蟻。把核放在一張廣告紙上,說別的老師要備課寫教案,我是閑職,當然也是救火隊的,哪兒有事哪兒缺人就把我塞去了。你總不能讓校長副校長親自去和一群兵哥哥們交涉吧。
“兵哥哥!”馬驍嗤之以鼻,“那嚴禁你和兵哥哥們說說笑笑,你要注意你的身份,你一是良家婦女,二是學校老師。你不知道那幫當兵的,平時見不到女人,一旦見到,就是豬八戒看見了嫦娥。”
念萁把手從他臂下穿過,手伸得老長,撚了撚手指。馬驍用噴壺裏的清水為她洗手,念萁伏在他背上咕咕笑,說也就你把我當嫦娥吧?就我這樣的都是嫦娥了,那馬路上一大半的婦女同誌們都是賽貂嬋。
馬驍扭頭看著肩上念萁的臉,說:“你不覺得你漂亮嗎?”
念萁說:“從不。”又笑說:“我是氣質美人,我有氣質。當一個女人不漂亮,說她有氣質總沒錯。如果氣質不明顯,就說她知性。老實說我從來不懂什麽叫知性,不過這個詞很好用,越是定義模糊,越是找不到錯。”
馬驍放下噴壺,轉身捧著她的臉看,問:“那你說漂亮女人是什麽樣?”
念萁想一下笑道:“範冰冰那樣的。”
馬驍不相信她的話,“你喜歡範冰冰那樣的?”
“你也知道範冰冰?”念萁笑話他,“你看報紙不是從來不看娛樂版的。”
馬驍摸著她的眉眼說:“門戶網站首頁老大的圖片,不認識也認識了。不,我覺得你比她漂亮,那個女人太妖,你的氣質比她好多了。”
念萁笑得打跌,還真的跌進馬驍的懷裏,“吹牛都不打草稿,說出去要笑壞人家大牙了。不過說來說去,還是說我有氣質不是?不過你肯這麽說,我領你的情就是了,在老公眼裏都不是最美的美人,那當老婆的也沒趣得很了。”
馬驍順勢坐在身後的藤坐墊上,把她橫抱在懷裏吻她,也笑說:“你這話前一半是謙虛,後一半是完全正確。”越吻越低,聲音也低覺了下去,“又有一個星期抱不到了,這次要不要我去基地看你?”
念萁說不要,別惹學生們閑話,我還要在學校做老師呢,師道尊嚴知道不知道?
馬驍把麵孔埋在她胸前嘿嘿地笑,“不去就不去,那你說說,那次你為什麽發脾氣?我去看你不好嗎?不想看到我?還是真的氣我沒打電話?我給你買的泰國絲的圍巾喜歡不喜歡?”
念萁抱著他的脖子,眼睛裏已經滿是淚水。她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不想給她看見,“喜歡,很喜歡。”聲音放得低低平平的,不讓他聽出有異來,“你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裝傻,是真的不知道。”馬驍親她的鎖骨中間的凹陷處,那個男人眼裏女人最性感的地方。“你不說,我怎麽知道?就跟上次你發脾氣說我的手**一樣,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念萁把手指插進他的發根裏,指尖慢慢地在頭上劃著發路,“你既然不是裝傻,那就是真傻。”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答案,”馬驍輕輕咬她的脖子,“你們當老師的,不是錯一點點都不給分的嗎?”
“那你說說你猜的答案,我來判卷打分。”念萁眼裏的淚水幹了,心卻濕得在下雨。
“你不說我也不說,要說大家都說,要不說大家都不說。遊戲規則對參賽雙方都是一樣的公平的。”馬驍和她開玩笑。
念萁再一次心酸了,這次她掩不住她的淚意。咬她脖子的是獅子,說出規則二字來就是靈犀的相通。要到他問的那一天,他去看她的那一天,她才明白他臉上扭曲的表情是什麽意思,要到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她偷窺到了男人的秘密。有些秘密就是秘密,不必讓另一個人知道,好比她現在守著秘密不說,馬驍也不想讓她看到他失控的樣子。那是一個男人最軟弱的時候,雖然那個時候的他很強,雄性激素高漲到極致,卻也是軟弱到不堪一擊。而她吃驚的眼神,就是最傷人利器,她犯了一個錯誤,他躲開了。
而那個時候她還不懂,於是她在他來向她求和的時候憤怒了,她以為她是正確的,你對我那麽溫柔,你讓我愛上你,卻不肯付出相等量的愛,你想的就是讓我臣服,你用一個吻就讓我臣服了,讓我的身體在你的身下因你一個吻就顫栗到死,而你卻什麽都還沒有做,你隻是在看著我的表演,欣賞著你的成績,品嚐著勝利的滋味。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讓人覺得羞恥。是的,是羞恥。那種感覺就是羞恥,於是她惱羞成怒,用書砸他,質問他:你道不道歉?
遊戲規則向來都是公平的,她鬥不過他,她認輸,但她又偏不肯認輸,她輸得那麽徹底,連心都輸了,對手方卻連場都沒下過。輸到輸不起,她除了發脾氣,沒有第二個可以遮羞的方法。
要到最近她才發現,她是輸了她的心輸了她的人,但她早就贏到了他的心他的人,那麽輸了也是贏了,輸給他,有什麽關係?他也一樣是輸家,輸得幹幹淨淨。他的一敗塗地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從他的那一方來說,她才是贏家。像他那麽驕傲的人,競技場上從來不肯輸一點的人,要他承認輸,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他願意用行動來認輸,卻不肯說一個字。
說不說有什麽關係?她不是也不肯說嗎?就像馬驍說的,要說大家都說,要不說大家都不說,你不說我也不說,遊戲規則對參賽雙方都是一樣的公平的。
“不說就不說,讓你猜去。”念萁再一次風幹了淚,問心有愧。
這次去軍訓基地,是她主動向副校長爭取得來的。她剛遇上這樣的事,不知該怎麽辦,甚至連要不要告訴馬驍,她都不敢確定。告訴他?他會擔心的吧?他會不會認為這又是他的過錯呢?是不是因為開始時自己太難接受他,以至每次他都像帶著仇恨在做,像是這次以後都沒有下次一樣,饑渴的掠食的,北風一樣的,好多時候念萁都怕他的力量會卷走她的靈魂。隻有到了最近,他才放緩了速度,陪著她款款而行。他會看著她的臉,摸著她的眉骨,輕輕問痛不痛,又說,以前,對不起。念萁說不怪你,他就會笑得很開心。他是在擔心的吧?擔心念萁會怨恨他。如果他知道了,一定會內疚的。念萁不要他內疚,她已經害他沮喪得夠了,她不要再增加他的負擔。
可是如果要瞞著他,她能瞞得了多久?她每天要吃藥,內服的外用的,那麽多藥,瞞得了初一瞞不了十五,而如果那個時候他知道了,勢必會更生氣,因為她不願意告訴他,那是不是在怪罪他?念萁想得腦子都痛了,她想我得一個人靜一下,我得想想清楚。
她拿了藥,病曆卡,坐車回家,但她心裏亂麻一團,理不出個頭緒,眼睛看著窗外,外頭是商業街,一家有名的飲品店在打廣告,大大的招牌上是一粒粒紫色的紅豆,堆在晶瑩的碎冰上,誘得人心裏冒出火來,隻想奔過去把那些冰都嚼下去,好熄滅那些竄出的火苗子。
車子到站,念萁想也不想就下了車,到飲品店裏去要了一份紅豆刨冰,澆上厚厚的甜甜的煉乳糖漿,端到一邊的空位子上去吃個痛快。她一向胃都嬌氣,從不吃冰冷的食物,連西瓜都是浸在水裏不進冰箱,再沒想過她會一個人吃這麽大一盤冰。
半盤冰吃下肚,肚子也變得涼涼的,它像是凍結了她眼底的淚,讓她想哭哭不出。念萁推開盤子,離開飲品店,又在罵自己,你怎麽就這麽作踐自己的身體呢?已經這樣不好了,還吃這麽多冰,不想活了嗎?念萁想我不能這樣,我要想想怎麽辦?
在家裏是沒法思考的,晚上馬驍會不時地從書房裏轉出來,坐到她身邊來,打斷她看書看電視,有時搶過遙控器亂按一通,又還給她說沒什麽好看的。以前他會在書房裏研究一晚上的K線圖,兩人一人一間房,互不相幹。現在,隻嫌日長不嫌夜短,最好天天都是星期天,哪裏都不要去,就在家裏說說笑笑就是一天。這樣的情形讓她沒法理智,她想我得離開幾天,沒他打擾,我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本來向新學生訓話致詞都是副校長的工作,正好副校長哀聲歎氣說家裏婆婆生病孩子上學愛人出差實在有事走不開,念萁便說我代你去吧,副校長自然求之不得,說楊老師,你太好了,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以後會想著你的好的。念萁笑一笑說,不用不用,照顧老人嘛,是沒辦法的了,我代一下班也應該。副校長抓住她的手說真是幫了大忙了。
念萁回到家裏,嚅嚅了半天,才敢開口說:馬驍,我又要離開一周——減兩天了。她說話說得沒有底氣,明明是她要求的,卻說是領導安排的。她不想欺騙他,可事到如今,她騙了一件又一件,謊言上疊加謊言,謊言多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迫切需要離開幾天,去自由呼吸。那麽這次的五天軍訓就是再好不過的逃避之所了。
念萁為她的想法羞愧,她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頭頂上,心裏的愛意漲滿整個胸膛,都要溢出來了。
馬驍一定是感受到了,他在親吻她的胸口,用牙齒輕輕地咬,咬得她一陣顫栗。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笑,像是十分滿意她的反應,也在得意他的成績。他從來都不掩飾他的得意,那是他男子氣概的最好表現。念萁微微顫抖,不是因為他的舔舐,而是怕他的瘋狂。分離在即 ,馬驍一定想要熬藥渣子了。她太知道馬驍瘋狂起來是什麽樣子,他可以是不管不顧的。念萁忽然有一個念頭鑽進腦子裏:她的炎症反複發作,一次次發燒疼痛,是不是因為馬驍的瘋狂?如果不是全部原因,至少也有一半吧?那要根治好這個病,除了和他隔開一定的距離,她又能有什麽辦法可以拒絕他的要求?他那麽愛她,而她,又是那麽愛他。
就像現在,他吻她的鎖骨中間的凹陷,咬她的脖子,說她是最漂亮的女人,她除了向他臣服,俯首貼耳任他揉搓,她做不了任何事。她的軟弱讓她想哭,她對自己說:楊念萁,你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