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還沒正式開學,學校不算最忙,有時早走也可以。念萁有一份報告是周三中午才能出來,她下午忙忙地做完了手頭的工作,便提早離開了,到了婦幼醫院,先掛了號,再取出周日那天的領取憑條交給服務台的護士,護士依條碼找到電腦裏的文件,鼠標點一下打印命令,打印機便嘶嘶地在紙上打出一行行字來,那聲音就像是調皮的學生在用指甲劃著玻璃黑板,驚得人耳朵痛。
報告打印出來,護士唰一下從打印機上撕下來,交給她,念萁接過來仔細地看,一串串的醫學名詞,一個個的數字指標,她有點懂有點不懂,握著報告腳下無力地上了婦科門診,門診上顯示的號離她的號還有一些,念萁在候診區找個位子坐了,再把報告看一遍。
那天在桐廬,太太說她的身子涼,不容易有孩子,她便知道是真的有問題了。自從結婚以後,她的身體就沒給她太平過,先是緊張得無法接納馬驍的求愛,後來又是一遇情緒波動就發熱發冷,這兩個月又因為服用避孕藥和事後避孕藥搞得經期推遲,人也疲勞氣短。其實她早該來看病的,隻要麻痹了,她隻當是和馬驍的不和諧,是心理因素占了大部分,才會這樣,卻沒想過是不是身體的原因。
學校每年有健康體檢,她的各項指標都挺好,略有點貧血,那也是偏瘦的年青女性常有的,她自從離開大學,也沒再獻過血,學校的獻血名額有外邊的人員頂替,她也就不是很關心這個情況。
誰知婚後所有的不如意,更多的是基於她自身的病呢?一直以來,她雖然抱歉她的身體對馬驍的抗拒,但也有怪他不解風情的時候。在他溫柔的時候,在他願意等她投入的時候,他們不是也結合得很愉快嗎?尤其這兩個月,他們的情況好得讓兩人都疑惑為什麽前頭會弄得那麽緊張難堪,他們都在檢討自身的過錯,馬驍認為是他沒有讓她打開心扉,念萁認為是馬驍沒有表現更多的愛意,兩人或多或少,都認為是馬驍的原因多一些。不是嗎?在他開始逗得她開心,陪她營造浪漫氣氛之後,他們不是就一下子突飛猛進了嗎?馬驍一直心有歉意,哪怕是兩人關係最惡劣的時候,他也不否認是他的魯莽和不加體恤,才使得念萁不肯接受他。念萁雖然自認嬌氣兼矯情,也肯原諒馬驍的急切和不管不顧,嘴上不說,心底深處還是有馬驍太自我的怨念。
她也有想到過,馬驍很正常,他的要求很正常,他的方式也很正常,不正常的隻是她。是她非要有愛才肯**,非要他表現出愛才肯施愛,哪怕他不肯說愛字,也要他有了十足的愛意才肯和他相愛。這一切原本都沒有錯,她的想法沒錯,她的固執也沒錯,她的堅持不讓步還是沒錯,錯的隻是過程太慢長太折磨人,幾乎要把兩人的愛意和誠心磨滅,才在兩人最後的相互妥協中得到諒解。過程如此漫長,過程如此磨心,要不是兩個人都有渴望和對方相愛的要求,隻怕在三個月中就吵著要離婚了。
念萁回視他們的婚姻,才發現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候,她都沒想過離婚,她有過後悔結婚,但沒想過要離婚,而馬驍也沒有一點點想要離婚的意思。她敢這麽肯定,是因為她已經非常了解他,他對她有一種異常的迷戀,他在那些一夜夜一夜夜折磨人的夜晚從來不肯放手對她的撫觸,他的要求強烈到她不可能認錯。那些焦渴的沮喪的哀求的投降的夜晚,他都是在告訴他的心意,她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也一夜夜一夜夜陪他摸索,再痛苦,也沒說過要離婚要分手,她隻是絕望地哭喊過她盡力了,他隻是萬念俱灰地說過你殺了我了。
原來是她怨錯了他,是她冤枉了他,如果是任何一個健康的女性,必不會有這樣的痛苦。兩人的新婚蜜月會非常甜蜜,馬驍有那麽好的耐心肯陪著慢慢行進,他也有足夠的體力愛她愛到她求饒,春天夜晚的每一個時辰都會濃情蜜意。他原是那麽好的一個人,願意去挑選各種情趣的安全套,還為此準備了小笑話,都是在等著去疼愛他的新娘子。
他一直有那麽有耐心,就像這次,念萁的經期是早就結束了,但她知道婦科檢查是要在經期結束後三天去醫院,這期間不能有**,她守著身子數著日子,她不點頭,他也就不強求。每夜他抱著她入睡,她知道他在忍著,他那麽明顯的欲望貼著她的身體,灼熱得她都要哭了,心裏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她隻能用最溫柔的擁抱和眼神來安慰他,她甚至不敢抱得太緊,吻得太烈。他謙和地提要求,問今天行不行,她不答應,他也就不動了。她摟著他的脖子,他的呼吸的在她的頭頂。她想起他說的,那有一天她睡得迷糊了,說馬驍你鼻孔太大了雲雲。他的要求一直都那麽強烈,現在是兩人愛意最濃感情最好的時候,如果他堅持,她不一定說得出一個不字來。但他開始尊重她的意思,她說不,他就真的不了。並且提出讓她不再吃藥了。從前讓她吃藥,並不是不心疼她,現在讓她停藥,卻是真的心疼到骨子裏。
她撒了謊,她那天沒有和任何朋友有約,周日她來醫院做了一係列的婦科檢查,最後的一張報告沒有出來,但她已經知道情況不好了。回到家裏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清潔了屋子,給家具打蠟,擦了涼席,還點了香燭,放了玫瑰。她心裏在說,對不起馬驍,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不是他欠她的,是她欠他的,她要賠償他。她用她全部的柔情和他糾纏,糾纏到無力,感受馬驍的疼愛一波一波襲上她的心頭。心裏說,對不起。
從結婚開始,念萁就在說對不起,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馬驍,我發熱了,對不起馬驍請為我去買藥,對不起馬驍送我去醫院,對不起馬驍我真的盡力了。而這次是說,對不起馬驍,讓你頹喪了那麽久。
就像馬驍不否認他對念萁的愛和恨,需求和熱烈,念萁也不否認她對馬驍的苛刻。她太折磨人了,她雖然為此抱歉,卻沒有真的去想過這是為什麽。她不是投入了最大的熱情了嗎?努力迎合,學習廚藝,和他的父母搞好關係,怎麽就不想想是其他的原因呢?這個原因這麽簡單,兩人卻像瞎子一樣沒有看見。要不是太太以過來人的睿智目光一眼看清問題的本質,他們還要瞎多久?如果一早就發現問題,是不是兩人都不必經過那些讓人瘋狂的難堪?
念萁拿著報告紙,眼睛在看,思緒卻不知飄到哪裏去了,直到護士台的語音廣播再一次叫她的號碼和名字,她才驚醒過來,站起身往語音指示去第四診室。這時一個候診的病人叫了她一聲,說:“是念萁姐?”念萁慌忙回頭去看,看到一個年輕的漂亮女孩,愣了一下,才問:“是莫老師?”
那女孩說:“是我呀,我莫言呀。念萁姐,怎麽會在這裏看到你?”念萁下意識把報告卷一卷,說:“我來做個例行的婦科檢查,到我的號了,我要進去了,再見。”撇下莫言,急急地進了第四診室。
在一名中年女醫生麵前坐下,把病曆和報告都遞給她,女醫生翻著一張張的化驗單,最後看那張報告紙,然後在病曆卡上刷刷地寫下診斷書,邊寫邊說:“你這個病是慢性盆腔炎,發作了有一些時候了,發熱頭痛,小腹冷痛,畏寒肢冷,帶下量多,色白質稀,食欲不振,怎麽不早點來看?”
念萁的腦子嗡一下就暈了。就算對醫學再不懂,這盆腔炎總是聽說過的,也知道這病是怎樣的難治。
醫生還在解釋這個病的誘因,說慢性盆腔炎有多種原因引起,念萁呆呆的聽著,嗯嗯地點頭,醫生開出藥方來,筆尖沙沙地書寫。
念萁關心的一個問題,是她最害怕的,她問:“那對懷孕有什麽影響?”她欠他那麽多,難道還要再欠他一個孩子?他那麽喜歡孩子,肯陪著玩,陪著說話,買巧克力,抱起來扮成飛機。
醫生頭也不抬地說:“慢性盆腔炎症可以引起輸卵管,腹腔內及輸卵管周圍包裹而形成膿腫,炎症消退後,有的輸卵管,卵巢,腹膜,韌帶,直腸,子宮之間互相粘連,失去正常形態,輸卵管增粗,管腔狹窄,有可能造成不孕。”
一串串的醫學名詞,冷冰冰毫無人情味地衝擊著人的意誌。念萁聽了臉色發白,心想太太怎麽說得這麽準啊,她說你身體涼,不容易有毛毛頭,你要吃苦了。果然是一點都沒錯啊。
醫生又寬慰她說:“積極配合治療,必要時切除炎症病灶,也是可以治療好的。不要有思想負擔,保持心情愉快,增加營養,增強本身的抵抗病菌的功力,按醫生指導服藥,治療好後,再行嚐試懷孕。”
縹緲的希望也是希望,醫生很少直接對病人判死刑。念萁有些難以開口,最後還是問:“那在治病時間的夫妻生活呢?”
醫生把病曆寫完,讓電腦打印出藥品單,合上病曆卡交給念萁說:“在急性發作期不能有**,在一般情況下,沒有發熱,疼痛也不明顯的時候,是可以有適當的**的,但次數要適量減少,時間也不要太長,以免盆腔充血時間過長誘發急性發作,動作也不能太粗魯,如果衝擊了炎性組織,引起了**疼痛就一定要及時停止。你的病曆上寫著是已婚,那一定要對方配合。就這樣吧。”
念萁謝了醫生,出了診室,心涼涼的,四顧找樓梯下去,抬頭一看周圍全是牆壁和過道,還有一張張疲憊的臉,而出路又在哪裏?她站在一堵牆前,茫然無措。
這時莫言過來了,拉著她問:“念萁姐,你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病情不好?”念萁看著她,才想起剛才和她打過招呼,心情再不好,禮貌總是要講的,便客套地回答說:“有點累了,沒什麽。你呢?哪裏不舒服?”一問完才自覺說錯話了,忙說:“你忙,我先走了。”
哪知莫言並不馬上跟她說再見,而是扶她在一張候診椅上坐了,說:“念萁姐你休息一下,我去拿杯水你喝。”念萁一坐下就覺得渾身沒力,隻覺得背心脊梁骨上有絲絲熱氣在離開她的身體,那些熱氣就是她的元神,每飄走一絲,她就虛弱一分。
莫言用一隻紙杯子取了水來,讓她喝下,說:“念萁姐,你不要太擔心了,哪個女人沒有一點婦科病呢?現在醫學這麽發達,什麽病都治得好,隻要不是得了癌症,就算得了癌症還可以動手術放療化療,念萁姐,你打起精神來,你這個樣子,像是世界末日到了。”
念萁慢慢把頭埋進手中,說:“莫言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事情真的臨到了自己頭上,才發現自己的頭顱不是想象中那麽堅硬,頭頸也不如自信的那麽剛強不阿。”
莫言哈哈一笑,說:“念萁姐,你總是這麽即理智又感性,即明白又糊塗。我見過的人多了,像你這樣的還真是少。念萁姐,真的不要緊,現在什麽病都治得好,一點婦科病算什麽?你不是沒有馬上被收進急診病房嗎?也沒有下最後通牒不是?那就是沒有什麽大礙,你聽醫生的話,好好治,會好的。”
念萁心想這個女孩在這個時候這麽關心她,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像天使一樣出現在身邊,也可以算得上是莫逆之交了,不好讓年輕女孩倒過來照顧她,就像她說的,來這裏的人都是生了病的,自己隻沉浸在自己的病痛中,應該知道她也是來看病的。便深吸一口氣說:“謝謝你,莫言老師,你說的話我會聽進去的。你也是來看病的?不要緊吧?”
莫言歪了歪頭,收起關切的笑容,麵無表情地說:“我嗎?宮頸三度糜爛,一直在治,一直治不好。我要是離了那些該死的男人,就可以根治了。這不開學了嗎?我大四了,馬上要去下麵實習,我打算禁欲一個學期,把病徹底治好。等我找到工作進了職場成了白骨精,自有大把男人任我挑,我又何必這樣作踐自己?身體搞壞了,什麽都沒得玩了。”
念萁隻能說:“你這樣想就好了,養好身體,換個環境,會好的。”
莫言說:“咳,共勉吧。到我的號了,那我進去了,再見念萁姐。”
念萁說再見,看她進去了,才一點點斂收起精神,到底樓收費處去交費拿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