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一周,再過個星期天,便是教師節了,教師節別的沒有,大會小會是一定有的。學校開小會,區裏開中會,教育局開大會。教育局的大會級別高,由校長和教導處主任去開,區裏級別低,由副校長代表全體教師出席,副校長自從上次念萁主動請纓代她去軍訓基地之後,便對她垂青起來,一個星期裏找她談過兩次話,這次又叫上她一起去區裏接受訓示。念萁沒想到她的瞞天過海、假公濟私之計成了巴結上司的貼心貼肺之舉了,心裏叫苦不迭,麵子上還不敢表露出來,乖乖地跟副校長去開會。

開完會副校長叫她寫會議記錄還有簡報,這樣的官樣文章雖然枯燥,但不難寫,念萁在網上扒拉下來一篇,改頭換臉,移花接木,剪刀手加糨糊手,一夜之間便出來了一篇萬字長稿,再用關鍵詞搜索一下,花了兩天時間修改兩遍,找不到一點錯的,按照應有的格式打印出來,署了副校長的名,交到副校長那裏去,副校長看得笑眯眯,準備拿到教育局內部刊物上發表了,轉眼便是一篇可以評高級職稱的論文。這個時候,本校校長正年屆退休之齡,而她正是可以表現一番的時機。學校裏有教導主任和教研組長可以跟她一較短長,教育局也可能另派正職,她的這個職稱要是評下來,那可真是恰到好處。隻是這事暫時還沒確定,副校長也不告訴念萁。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楊念萁反戈一擊,豈不是前功盡棄?最好是來一個調虎離山之計,把楊念萁支開,她便可以大勢宣揚她的學術成果了。一天她問楊老師,你的基礎很好,理論知識也很好,業務能力也不錯,有沒有想過要進一步強化學術水平?念萁老老實實說,她想過,想去進修一下,將來可以做學生心理輔導方麵的工作。副校長說,很好,我喜歡有高瞻遠矚遠大追求高尚理想的年青人,正好教育局要加強青年教師的理論水平,要開一個教育心理課程,每個學校有一個名額,我打算推薦你去。這可是一個好機會,你要把握住哦。怎麽樣,家裏沒問題吧?

念萁再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好事落在她的身上,一時都愣住了,期期艾艾地說,劉校長,我的資力還淺,來學校才幾年,學校有那麽多的有經驗的教師,是不是要先考慮他們呢?

副校長說他們不行,他們的課都排滿了,抽調不出來,課程表是楊老師排的,你應該知道學校師資緊張,這學期還有兩位青年教師懷孕了,她們的課隻能上到年底,到時候還要找人代課,實在找不到人手,隻好我上了。楊老師不一樣,你一直在做督導和行政工作,這一個學期的工作已經安排下了,後麵會比較空閑,你去是最適合的人選。並且這個課程和你一直以來的工作內容是相吻合的,你去進修一個學期回來,理論知識長一個台階,可以更好地完成將來的工作。楊老師,你的將來,是很有前途的。

副校長的話語重心長,聽得念萁頻頻點頭,一腔感恩之心難以報答,說,好的好的,劉校長,我一定好好考慮一下,和我愛人商量一下,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在她的心裏,副校長就是伯樂。卻不知副校長一來是要楊念萁老師離開一下戰鬥的主場,二來是要培養自己的嫡係部隊,等楊念萁老師拿了一個專業的教育心理學的文憑回來,她的一套班子是多麽的有真本事。

念萁心潮澎湃地離開副校長的辦公室,忽然想起一事,回去問副校長:“劉校長,課程是開在哪個學校?什麽時候開課?”副校長說十一以後就開課,因此時間很緊,你要抓緊時間在十一以前回複我,我好把名字報上去。學校嘛,不遠,就在大學城,安排有宿舍,兩個老師一間。當然回市區也行,不過一個半小時車程,每天都可以回家。楊老師才結婚不到一年,我不會讓你們夫妻分居兩地的。念萁沒想到副校長還會開她的玩笑,趕緊說我就是問問,那我忙去了,謝謝校長。

回去她就琢磨上了,這當然是一個好機會,不抓緊就太可惜了,而且正好是她想學的專業。她還年輕,學曆上再高一點,將來有機會做更有挑戰性的工作,至少會比她現在的工作有趣。隻是大學城離她和馬驍的家有點遠,不是副校長說的一個半小時車程,那是到學校,到他們兩人的家要兩個小時了。如果每天來回,她就比較吃力了,早出晚歸的,家裏可能就顧不上了。如果住在學校的話她會很省力,但是馬驍肯定不願意的,他每天晚上必定是要抱著她才能睡覺,就算兩人不做什麽,他也會把手放在她腰上,或是撫著她的一邊胸脯,兩人低低嘟嘟說上好些話才睡。

其實不光馬驍會不願意,念萁自己也是不大情願的。她才享受到了的婚姻生活的甜蜜,努力了那麽久才有現在的感情,她怎麽舍得這就分開?前些天馬驍說十一去青島,她給否決了,兩人商量來商量去,覺得去廈門比較好。那裏又不用爬山,又有花看,又有環島海水浴場,水溫正好,馬驍要怎麽教她遊泳都行。馬驍已經在網上訂了房間和機票,就等著時間快點過去,他好一圓和嬌妻泡在海水裏的美夢。青島的海沒機會,芭堤亞的海還是沒機會,有廈門的海水在等著也不錯。

馬驍把他的月夜性幻想講給念萁聽,念萁啐他說真是色情狂,而她想去集美學村看看那裏的紅磚房子。馬驍說你是個沒情趣的人。念萁笑說是,我的情趣是假正經,你的才是真情趣。馬驍說當然,你那些都是紙上談兵,我可是真刀真槍。聽得念萁大發嬌嗔,用鼠標把他瀏覽的網頁一個個全點上叉叉,然後找出來一個《失空斬》裏的馬謖給他看,說你才是這個紙上談兵的笨馬謖。馬驍也學她的樣子,在網上一通找,找出一個《戰冀州》裏的“錦馬超”出來說,這個才是我。隔天就到公司裏用彩色打印機打印了一張出來,貼在念萁的梳妝鏡上,念萁依樣在他的鼻子上用粉餅蓋了一個圓白印子,白靠銀槍的馬超成了盜信的蔣幹。

既然副校長說了十一前要給回音,念萁拖不過,隻好跟馬驍攤牌。

實話說,她是想去的,要是放在沒結婚前,她已經收拾好書包衣服了,就等著開學了。她是很喜歡讀書的,不然不會讀得那麽好。隻是結了婚,自然應該是以夫妻關係為生活重心了,如果得不到馬驍的支持,她是不會去得安心的。

那天她做了兩個菜,特地去買了一瓶啤酒,放冰箱裏冰著,等馬驍回來,大大的玻璃啤酒杯裏斟上涼沁沁的啤酒,桌子中間是一碟子糟腳圈,一碟子糟毛豆,還有水煮花生。馬驍看一眼桌子,再看一眼一臉討好樣兒像隻哈巴狗的念萁,咳嗽一聲,也不理她,徑自去洗了臉和手,脫下白襯衫西裝褲,換了半新不舊印著自家公司LOGO的廣告衫和半長不短的花褲衩,坐下說:“酒來。”念萁馬上把酒遞到他手上,馬驍一口氣喝下半杯,大大地打了個酒嗝,手一伸,“肉來。”念萁用筷子挾起一塊腳爪肉放在他手上,馬驍拿著骨頭啃了兩口,說:“嗯,不錯,肉煮得很爛,酒糟得很香。說,想要什麽?”

念萁呸一聲,不跟他玩了,坐下來,剝起花生毛豆吃。馬驍把骨頭啃完,轉而涎著臉說:“幹什麽?有事就說,是你先一臉小狗樣的,還拿肉來饞我,我當然要搭搭架子,擺擺譜,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念萁拿起一節毛豆莢塞在他嘴裏,說:“不許插嘴,聽我講完。”馬驍點點頭,用牙齒把豆莢裏的豆子剝出來吃了,豆莢吐在空碟子上。

念萁吸一口氣,慢慢把讀書的事講了一遍,又說:“我想去。但是你以前說過,說我去讀書,你一人在家裏幹什麽。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馬驍才聽一句話,就把臉拉下來了,聽她說完,拿起酒瓶子把酒杯倒滿,喝一口說:“你都想好要去了,還跟我商量什麽?你做這些,”指一指桌上的酒和肉,“是想賄賂我?就憑一瓶酒兩塊肉?你一定要去,我又攔得住?我要真想反對,你做這些也是白做,我要不反對,你不做這些我一樣會答應。”

念萁被他的話堵得連呼吸都忘了,眼睛慢慢紅了起來,拿起酒杯一口喝幹,轉眼紅暈上臉,帶著哭音硬著嘴說:“我賄賂你幹什麽?難道這是我第一次做飯嗎?哪一天不吃飯了?那以前的飯都成什麽了?也沒見得是賄賂了誰?是過路的哪一位神靈嗎?把我說得這麽卑鄙,你有什麽好開心的?”

馬驍本來就氣不順,聽她這麽狡辯更加生氣,提高了聲音說:“那你自己說說,你做這頓飯的目的是和以前的一樣的嗎?如果是一樣的,你買啤酒幹什麽?你不是嫌酒臭嗎?我喝了酒來親你你哪一次不是避開?你一臉討好的樣子,你去照照鏡子去,快跟哈巴狗一樣了。做一頓飯幾頓飯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也會做,我也一直在做,又不是你一個人在做。你不是在賄賂是吧?那你是在用肉骨頭堵我的嘴,我才是那隻狗。”

念萁確實是覺得理虧,這才費力巴勁地做了豬腳爪,做的時候一股肉腥氣差點沒把她薰得吐出來,閉著氣把腳爪撈出來用香糟鹵浸上,香氣蓋過肉味,這才大大地換了一口氣。要不是想討他的歡心,她還真不會去煮這個她吃都不吃的東西。那麽,她是在心虛了?是她想去,怕他不肯,這才煮他喜歡吃的東西,以為可以堵上他的嘴。可是夫妻不是應該坦誠相對的嗎?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擺事實講道理,她這樣玩花樣耍手段,手段還耍得不高明,一下子就被人家看穿了,這才惱羞成怒,又氣又急,借喝酒撒氣,實在算不上光明磊落。

這麽一想,心也定了,氣也平了,低聲說:“對不起。”

馬驍愣了一下,沒想到她轉變得這麽快,說:“你又要玩什麽花樣?”

念萁大聲說:“對不起,是我錯了。我應該好好跟你說的,是我自作聰明,是我小人之心。”

馬驍氣又上來,說:“你也不用這麽說反話,就算你給自己扣上一大堆帽子也沒用,我不吃你這套。”

念萁看道歉也沒用,急了起來,問:“那你要怎麽樣?是我做錯了,我也認錯了,你再不依不饒的,就不是男子漢了。”

馬驍看她急得臉都白了,才認真起來,“你是真心話,不是反話?”

念萁氣得用腳蹬地,惱道:“沒你這麽欺負人的。我什麽時候變成口是心非胡攪蠻纏的人了?我本來是想做你要吃的你高興了就不生我氣了就會答應了,這也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在意你的看法才想讓你高興的。可是你既然不喜歡,我下次不這樣就是了。你發這麽大脾氣凶我,你還懷疑我的人格……”說到這裏就掉下眼淚來,又覺得這個時候哭是有倚弱淩強、恃寵生驕的嫌疑,便硬是忍住不哭出聲來,瞪大眼睛,拚命吸氣,就像一隻生著可笑胡須的蘇格蘭梗犬。

馬驍看著看著就有要笑的想法,又覺得這個時候要是笑場就太不值錢了,好不容易可以壓她一頭,一定不能前功盡棄。便努力繃著,抓起一塊腳爪來吃,吃一口,去拿啤酒杯,一看杯子空了,汩汩汨再次倒滿,又一想不對啊,剛才是倒滿了的,才喝了一口,怎麽就沒了?再一看她的臉,太陽穴旁紅得像掃了胭脂,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既帶著淚水又帶了點酒意,兩眼眨一眨又使勁睜開,眼梢斜斜吊了起來,像她常看的京劇裏小旦的臉,那媚態直浸入骨子裏。

馬驍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唾沫,蔫壞的心思又泛了上來,他板著臉把酒杯推過去,說:“認錯就要有個認錯的樣子,把這杯酒喝了,我們再來論一二三。看誰說得服誰,你有理你去, 我有理你不許去。”

念萁這個時候神智已經有點不清楚了,受不得激將法,還真的把酒杯拿起來喝了老大一口,馬驍怕她喝多了,真醉了就不好玩了,趕緊搶下來,念萁身子一軟,倒在他身上,嘴裏還說:“我還沒喝完呢。”

馬驍的手剛抓過豬腳爪肉骨頭,油膩膩黏糊糊,扶不好擋不好的,隻得用手臂把她先靠在桌子上,跑去把手洗了,把她抱上床去,又拿塊熱毛巾來替她擦了臉和手。剛要起身離開,就被她勾住脖子,半眯著眼懶洋洋地說:“你欺負我不會喝酒,你騙我喝這麽多,你不是男子漢。”

馬驍笑不是氣不是,說:“你這下又清醒了?”

念萁嘿嘿嘿嘿笑起來,“我本來就清醒著的,就是渾身沒力氣。”

馬驍說:“酒品不錯,喝醉了隻是傻笑,不是發酒瘋,也不是哭哭啼啼。你真想去?”

念萁點點頭,“我喜歡讀書。馬驍你讓我去,隻有一個學期,讓我賄賂你好不好?”抬高身子去吻他的嘴,喃喃地道:“馬驍,馬驍。”

馬驍實在是禁不起她這麽一聲聲的軟綿綿地叫,隻說:“好得很,至少這下不會嫌我喝了酒嘴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