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十一,國人早忘了十一的初衷是慶祝建國,如今隻把它當成一個天上掉下來長長假期。雖然十一前麵的一個星期要上八天班,十一以後一個星期要上六天班,但對於要出行的人來說,那些都是可以容忍的。隻有不打算出去人擠人的人,才對這個長長的超乎常規的工作時間恨得歎氣。
既然馬驍做了讓步,念萁就像得了聖旨一樣的去對副校長說她可以去,不會浪費副校長對她的栽培。副校長十分滿意,說上班以後通知書先下達到學校,你來拿了,再把工作和那誰誰交待一下,十月十日就去報到。念萁對副校長表達好一陣兒的赤膽忠心,把自己說得就像一隻蘇牧一樣的忠誠。
回家又做了一鍋東坡肉再表忠心,這次的對象是馬驍。煮東坡肉的酒放的不是一般的特加飯,而是花雕,一鍋肉被她煮得酒香撲鼻,酥爛欲化。等馬驍回來,她也不一臉諂媚相了,而是自顧自在廚房炒一盤子綠色的米莧,見了隻說回來了?馬上就好吃飯了,蒜瓣炒米莧,清熱解毒。那馬驍不怎麽愛吃米莧,說有股清草氣,可是念萁喜歡,她最喜歡的是紅米莧,炒出來一盤子紫紅的湯汁,拌在白米飯裏,像一粒粒瑪瑙寶石。隻是這個季節沒有紅莧,隻有綠莧,退爾求其次,綠莧就綠莧吧,人總不能和季節對著幹。
馬驍看一眼剛出鍋的綠色莧菜,默默地走開,洗了臉換了衣服,打開電飯鍋盛了兩碗米飯,對著那盤子碧綠生青的莧菜怨念地說:“如果有下一輩子,我要娶個姓虎的女人做老婆,她打獵歸來,總會分我一塊肉的。你們知不知道在獅子的世界裏,打獵都是母獅子們幹的活兒?做一隻雄獅子是多麽的幸福,有一大群母獅子圍著進供鮮肉美食,妻妾成群,從來用不著看她們的臉色。而做一匹馬呢,跑得比豹子還快,吃得比鵝鴨還差,老婆一概長臉,還總跑得沒個蹤影兒。”
念萁要咬著下嘴唇才能不笑出來,拿了一個隔熱墊放在桌子中央,戴了一雙隔熱手套把一隻電子紫砂內鍋端了出來,放在隔熱墊上,揭開蓋子,那酒香燉出的肉香混著醬油的焦香就像阿拉丁神燈裏的幽靈一樣鑽了出來,在桌子上方徘徊不去,凝集成了一個氣場,就差抄起胳膊大笑三聲問,你有什麽願望。
馬驍的鼻子跟著那香氣追了過去,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幾下,說:“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羊兒都改吃肉了,馬兒怎麽忍得住。”睜開眼一伸手,念萁還在笑著看著他作怪,以為他要抓筷子,哪知他手臂越伸越長,伸到她麵前,一把抓住,拖過去就“叭”地親了一下,說:“如果有下輩子,還是你。”
念萁推開他,笑說:“好稀罕嘛?我一定要嫁你?”馬驍涎著臉說:“是我一定要娶你。”念萁啐一聲,推開他,去廚房把蓋子和手套放好,又端了一碟子澆了糖桂花的冰鎮藕片出來,問:“要喝酒嗎?”
馬驍拿了筷子吃肉,說:“你這人不懂吃肉,東坡肉這種東西,隻宜配糙米飯,澆上肉湯,酒什麽的都是多餘。”放下筷子,去廚房拿了把湯勺來,舀了兩大勺稠厚的肉湯在飯上,拌一拌,呼呼地吃起來。念念萁看他吃得這麽香甜,忍不住笑說:“你以前不是說你是匹馬,不饞肉,原來都是假的,現在露出肉食者的真麵目來了。”
馬驍說這你就又不懂了,我以前那是沒嚐到葷腥,不知道這裏頭的妙處。現在既然知道你有這麽好的身手,當然就饞了。
念萁聽他說話有些葷素不禁的樣子,都不知怎麽搭腔。人家又沒明說,自己也不好說是聽懂了,也許是自己多心了?不過以前也沒發現他是這樣的混蛋流氓腔啊,怎麽越到最近越像個無賴,張嘴就像是鑲了滿口的金牙——開黃腔呢?
念萁拈了片藕,哢嚓哢嚓咬著。這藕在冰水裏泡過,脆生得一碰就斷,又有糖桂花的香甜,吃著吃著就玩上了,輕輕咬下一點,慢慢往外拉,拉出細細的藕絲來,足有一尺多長。正自得意,馬驍從中就是吹一口氣,把絲吹斷,那絲飄了起來,落下時沾了念萁一臉。
念萁白他一眼,把藕吃了,用莧菜來下飯,馬驍舀了肉湯澆在她碗裏,用頭碰碰她頭說:“幹什麽不說話?”念萁說:“子曰:食不言。”馬驍說:“放——。你以前吃飯時說的話又少過了?說,為什麽不說話。”念萁說:“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麽意思,接不上唄,就讓你做冷場王好了,我幹嗎要捧你的場。”馬驍說:“小氣鬼。你就跟我裝吧。來吃塊瘦肉。”找了塊瘦肉放在她碗裏,說:“也就你這樣的傻子才隻吃瘦肉,東坡肉裏最好吃的是皮,瘦肉那是支撐著皮的骨頭。好比你吃雞翅膀,怎麽隻吃皮不吃骨頭的?”
念萁嗤一聲笑起來,說我活這麽大,第一次知道原來肉就是骨,骨就是肉。
馬驍說,肯笑了?我不花心思逗你笑,你就給我看臉色?
念萁說,那我逗你笑吧,講個笑話你聽不聽?馬驍板著臉說,好笑才笑,不好笑就不笑,要等到你說的真好笑我才肯笑的,不然我也太掉價了。念萁笑一下,說:“關於這個皮和骨的笑話,是這樣的。”
她才開一個頭,馬驍就笑了,說:“你就編吧。”念萁說:“我幹嗎編哪,我這是現成的笑話,你到底聽不聽?”馬驍說:“哪有這麽現成?我剛說了皮和骨,你就有現成的笑話等著我了?”
念萁說:“要不怎麽說我學問大呢?你別打岔。有一天王安石在研究字,說波這個字很奇妙,你看那個波,波浪之波,分明是水之皮,古人造字真是參天地而明物理,拜服得很。”
馬驍這下真的笑了,說:“你還真能扯,都扯上王安石了。不過波是水之皮,倒是有些道理。”
念萁說:“叫你別打岔呢,可見你這個人沒學問。水之皮算什麽?馬上蘇東坡就問他,那滑稽的滑呢?難道是水之骨?”
馬驍愣了一下,接著放聲大笑,等笑得停了,再一看桌子上的一鍋東坡肉,便又大笑了起來,用手抓一抓她的頭發,說:“死丫頭,原來你才是滑稽人。”
念萁把他抓亂的長發理順,說:“笑話好不好笑,應景就成。我指著東坡肉說蘇東坡說過的笑話,豈不是正好應景?你笑了,我的笑話就是成功的。”
馬驍笑說:“這不是你編的?”念萁說:“說你沒學問你還不承認,這是林語堂寫的《蘇東坡傳》裏的段子,我不過是拿來博君一笑。”馬驍倒也知錯就改,聞過則喜,說:“是我錯了,你別生氣。”念萁說:“好,我不生氣,不過你怎麽說話老沒個正經呢?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馬驍聳聳肩說:“不知道,它自然而然就出來了,也許看見你就想了唄。”
念萁隻好不理他,把冰藕推到他麵前,說:“你還是吃這個吧,魚生痰肉上火的,吃點清熱的,你就沒這麽不正經了。”
馬驍說:“我哪裏不正經了?我捧你的場,不知多正經。”拈一片藕來吃,學她的樣子也想拉出絲來,一咬斷了,二咬沒絲,三咬整片藕進了嘴,兩人嘻嘻哈哈笑一陣兒,吃了晚飯,馬驍洗了碗,兩人手拉著手下樓去散步,順便買些東西。
兩人長假第一天回了馬驍家,第二天回了念萁家,第三天才出發去廈門。馬驍網上功課做得仔細,他說三號有人都準備回來了,我們打時間差,人沒那麽多。念萁自然由他去安排,他喜歡計劃事情,她樂得輕鬆逍遙。
這一次的出遊兩人都打定了心思要好好過,要補上蜜月的遺憾來,就當是再渡一次蜜月。從上飛機開始,馬驍就把念萁照顧得無微不至,空姐來派飲料,馬上就說一杯咖啡一杯茶,把茶放在念萁麵前說,夫人請用。念萁的臉笑成了一朵花,把頭枕在他肩窩裏,兩人絮絮說了一程的話。
住進酒店後,窗戶麵對的就是一個天然海水泳場,好些人在陽光之下細沙之上波浪之間嬉戲,女人們穿著露胳膊露腿露腰露胸露屁股的各式新奇泳裝,那叫一個活色生香。男人們不過是一條平腳泳褲,沒什麽花樣,一半的男人挺腰凸肚,下了水連救生圈都不用,人家自帶了。
馬驍看了一眼樓下的風景,叫過念萁說你看那位美眉,身材那叫一個好,葫蘆形的,比S形還要誇張。念萁撞他一肘子,說你把眼睛放在正中,別像做賊似的東溜西逛,當心人家的老公和男友請你吃拳頭。馬驍問你的泳衣呢?拿出來我看看。先前馬驍問她帶泳衣了沒有,念萁說帶了,就是不肯給他看,這下是非拿出來不可了。
念萁噘著嘴取出一件印了鳳尾芭蕉葉和大紅扶桑花的一件頭泳衣來,圖案是熱情的熱帶花樣,站在叢林裏絕對有保護色,而那泳衣式樣之保守,時光要倒退二十年。不但胸前背後遮得密實,大腿處還有一圈荷葉邊,把腿和臀都掩在這一層小裙子裏了。
她本來以為馬驍會皺眉,嫌她買得太老氣,沒想到他看了大加讚賞,說:“好,這件泳衣好,配你太好不過了。大花圖案遮蓋了你沒胸的弱點,小裙子又替你增加了臀圍,這下就隻剩下你的小細腰了。這麽一看,你就是S形身材了,不比那些T台上走的排骨精們難看,當然比起剛才那個葫蘆妹妹來還是差老大一截。”
念萁當然知道他是在諷刺她,順手抓了一個枕頭朝他扔去,馬驍接住枕頭說:“我說的是真心話。雖然我喜歡在沙灘上看穿比基尼的美女們走來走去,你穿得是多了點,可是別的男人也喜歡看比基尼走路啊,我不能讓他們看了便宜去。因此你這麽穿是正確的,她們那樣穿,也是正確的。”
念萁被他氣得抓狂,暴吼一聲說:“馬小二,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是這麽貧的人呢?”
馬驍哈哈大笑說:“羊妹妹,我的優點還有待你開發,等下到了水裏你就知道了,我這會兒不告訴你,我們先去找好吃的。等下晚上我們遊夜泳去,你知不知道後天是中秋?月亮好得不得了,月下美人的好處,比在太陽底下好一百倍。這個就叫晴西湖不如月西湖,陽光美女不如月光美女。”
念萁對他的風言風語已經徹底無語了,不過大白天的不下水也合她的心意,她倒不是怕她的小S身材被人看了去,而是怕曬太陽。當下換了一條寬鬆的軟棉大花裙子,麻編平跟涼鞋,戴了一頂草帽,肩上挎一個草編袋子,十足海邊渡假的裝束,跟了破T恤舊短褲趿拉鞋的馬驍出去環遊鷺島去。
到了晚上馬驍真的在海水裏教她遊泳,水溫二十七度,馬驍讓她放心,不涼。有不少嫌白天太陽曬的遊客也在海水裏飄搖,看得念萁心動。晚飯時在小餐館邊吃邊海蠣子邊看電視,本地新聞上有海水浴場的報道,說微風浪低,一點一米,最佳遊泳時段是晚上六點到八點半,較適宜遊泳,海水質量和健康指數是良。
一切都這麽完美,連風和浪都湊趣,天遂人願,一定要給他們一個完美的假期。
中秋前兩天的月亮已經很明亮了,照得海灘上一片銀華,對麵人臉清晰可見,與滿月相比,缺的不過是一點圓滿,可是太圓滿了也就向殘缺偏去了。念萁從來都知道月滿仄虧的道理,因此八月十三的月亮對她來說,不是個問題,它隻是存在那裏,告訴他們圓滿在即,前頭便是團圝,是很有盼頭的樣子。
海麵的風悠悠地吹拂過來,吹得人冰肌玉骨,遍體生涼,倒是在海水裏泡著要暖和一些。念萁把雙腿鎖在馬驍的腰上,手臂纏在他的脖子上,由他帶著在溫暖輕柔的海水裏浮沉。馬驍的雙手握著她的腰,給她最大的安全感。他的手熱熱的,傳遞著他的熱情。他的眼睛在月亮低下亮亮的,灼熱地注視著她。念萁的心也軟軟的,想說點什麽,不知怎的,心裏輾轉的是這麽兩句詩:年年今年,月華如練,長是人千裏。末了又想,這詩意頭不好,非吉祥之兆,剛一沉吟,卻是另外一句又浮上了心頭: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中秋詩很少有好意頭的,中秋月從來都伴隨著離人思婦之情。念萁怕她的哀愁被他發覺,便閉了眼隨他踏浪逐波,盡一日清遊之興,明天的煩惱等明天再說。
哪知她沒有詩興,馬驍卻有詩興得很,他指著拍打過來的海浪說:“波,水之皮。”念萁睜開眼睛,嘴角已有了笑容,等他下麵的胡說八道,果然他接著說:“滑,水之骨。”雙手在波浪之下摸著她的腰腹肋骨,一下一下滑不溜手。他的動作實非公眾場合之所舉,若不是夜間浪黑,海水像一張寬大得沒邊的被子一樣蓋過一切,已經被人看了便宜去。而他臉上仍一本正經地說:“古人造字,參天地而明物理,拜服得很。”
念萁的滿腔愁緒頓時被他的信口雌黃打消得無影無蹤,一時笑從靨生,歡喜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