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廈門白天遊島,晚上遊泳,過得很是逍遙快活,念萁的遊泳技術自然是沒啥長進,隻會戴著救生圈在海水裏泡,回到酒店就呻喚大腿也酸手臂也酸,脖子也酸。馬驍十分勤勞地為她按摩,趁機出出外塊吃吃豆腐。正經起來也問大腿酸手臂酸很好理解,這脖子酸是因為什麽?念萁說你遊泳不要抬著頭啊,萬一海水打到臉上弄濕頭發,或是喝一口鹹水進去怎麽辦?
馬驍哈哈笑起來,說遊泳連頭臉都不肯打濕,難怪學不會。又誇口說他當年他學遊泳,是被一個鄰居家的大哥帶去的,到了遊泳池邊,那位大哥把他往深水區一踢,讓他一個人在深得踩不到底有滅頂之災的水裏撲騰了五分鍾,他就學會了。
又吹噓說,我那是天生的本事,凡是體育方麵的技巧,我一上手就是種子選手。像遊泳啊,踢足球啊,打籃球啊,打斯諾克啊,乒乓球羽毛球網球回力球,跳高跳遠跳蹦極,什麽沒玩過,也就這幾年工作忙了,才一周和朋友打一次網球。對了七號那天我們有聚會,我跟你說過沒有?
念萁說說過了,那天我也有聚會。我們班同學畢業五年,訂了兩個大包廂吃飯,完了再轉移到歌廳。可以攜眷,不過好多人那天都有活動,就把這一條給免了。你不用出席了。
馬驍說怎麽大家都約在最後一天啊,估計是該回來的都回來了,老婆也哄好了,後方穩定了,男人們才可以出去嗨皮。我有個朋友,是AC的球迷,他老婆最恨他看球,他每次看球都要把所有的家務活全幹完,看他老婆的臉色是晴,才敢放心大膽的當家作主人拿著遙控器不放手。我那一陣兒聽說他是這麽個情景,就說將來如果我結婚了老婆是這樣的話,我就……你猜我會怎麽說?
念萁說我怎麽知道?你不是一向當家做主人拿遙控器說話的嗎?你哪回看球我沒讓你看?你看球我就看書,有什麽大不了的?就那些電視節目,我還懶得看。行行,我猜就是了。那你是做規矩把老婆揍一頓讓她以後都聽話?還是當老婆奴做她的規矩躲在書房裏戴著耳機用電腦看?
馬驍說那算什麽本事?我就先把老婆擺平了,讓她沒力氣跟我搗亂。我現在運動量比在大學裏少得多了,也沒見像上回我說的胖兄那樣長一個胖肚皮,主要是這半年另一項運動我很勤勉,那個也算全身有氧運動了,做一次可以消耗一百多兩百卡路裏。你也跟著我一起在運動,怎麽沒見你結實有力健美一點呢?瘦得還跟個竹竿一樣,好像我們剛認識時你還胖點,那胸抱在手裏很有點感覺,穿起衣服來也有點曲線……
念萁抬腿就踢他一腳,被他一把拿下,腳頂在腹部,手繼續按摩她的大腿小腿,眼睛看著電視裏的轉播的世界杯預選賽。嘴裏繼續跟她胡扯,說你看球場上的這幫男人,個個精精神神的,長得也不錯,時不時表演一回脫衣服,擁抱疊羅漢,又是狂奔又是扭胯,比海灘上的肥胖男人好看多了。你們女人應該比我們更愛看球才對呀,就像我們喜歡呆在海灘上一樣。
念萁抬起另一隻腳又踢他一下,馬驍又把那隻腿擒下,說是不是消耗得太多了才沒有長胖點?念萁跳起來掐住他脖子說,你有完沒完?
中秋那天是最後一天在廈門了,隔天上午的飛機,回去就是長假的第六天了,收收心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白天兩人遊了鼓浪嶼,晚上繼續夜泳。念萁泡了一會兒水,馬驍遊了一陣兒泳,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回到踩得到底的淺海區和念萁在水之皮下水之骨了一番,念萁說我們到沙灘上坐坐吧,看看海上升明月,多難得的機會。馬驍說這有什麽難得的?你要是喜歡,以後每個假期我們都出來玩。我是巴不得的,就是你有點會掃人的興。廈門的海灘不算最美的,明年我們去馬爾代夫,怎麽樣?
念萁心裏說,就是,這下我真的要掃他的興了。她已經決定把事情告訴他,再瞞下去她覺得有負罪感,不是因為她在蜜月期和磨合期因她的身體的不合作他受的痛苦,也不是她需要他的配合來治病,隻是因為在她傷感的時候他的胡言亂語可以引得她笑。隻是因為在八月十三的缺圓之月下她在默念“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時,他說“波是水之皮滑是水之骨”,她說的話他都記在心上,隨時可以拿出來博她歡笑。隻是因為他可以在她麵前無拘無束地說什麽看比基尼女人看球場上男人,那是一點都沒有掩藏的一顆赤子之心,他不用在她麵前裝正人君子,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就像他說的,他一看到她就想了,他和她在一起就是這麽放鬆。那是極大的信任感和親密感,那是血脈相連的人才會有的融為一體的感覺。他就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他的一部分。如此,她再瞞著他,就是不可容忍的了。
念萁拉了他的手從海裏走到沙灘上,撿起放在沙上的大大的酒店浴巾裹在身上禦寒,馬驍披上浴巾,兩人在沙子上坐下,靠在一起看一輪明月碩大無比地浮在漆黑的夜上。不但念萁看著明月不說話,馬驍也被這一輪圓月震懾住了,好半天才說:“真他媽大。”
念萁笑起來,說:“有你這麽賞月的?”
馬驍笑說:“你不是會念詩?那你念一首中秋的月亮詩給我聽?”
念萁搖頭說:“中秋的月亮詩都太傷感,念著會讓人掉淚的。”轉頭看著他說:“馬驍,我有話對你說。”
馬驍說:“你說吧,我聽著。”看她一臉嚴肅的神情,又說:“是不是去讀書的事?你放心,我答應就不會再攔著你了,你喜歡幹什麽,隻管去做,我是你堅實的後盾。怎麽樣,夠份量了吧?”
念萁笑一笑,說:“蘇東坡有兩句中秋詩,是這樣說的: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意思是說這一生這一夜不會永遠這麽美好,明年的今天我們又在哪裏看月亮?你說我要是喜歡,明年我們可以去馬爾代夫,可是就算明年的今天我們去了,卻又不是中秋了,如果是中秋,也不知那天下不下雨,有沒有雲?良辰美景奈何天,還有看花看月的人,缺一樣都不行。我希望我們年年都可以在一起看月亮,可是如果你有一天要離開我,我要你想一想今後是不是有人願意陪你到天涯海角。”
馬驍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說:“為什麽我要離開你?”
念萁迎著他的眼睛說:“你那天說我欠你一個兒子,如果我真的沒法給你這個兒子,你會不會離開我?”
馬驍聽了頓了一頓,然後摸著她的眉眼說:“這就是原因是不是?從桐廬回來你不高興,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你過了這麽久才告訴我,如果不是我變著花樣哄你高興,你什麽時候會說?”
念萁反倒被他的平靜態度嚇住了,她問:“你知道了?”
馬驍仍然波瀾不驚地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真的高興還是裝出高興。你知不知道你的身體從來不說謊?你表麵裝得再若無其事,怎麽會騙得過我?你有沒有用心是不是投入什麽時候是真激動什麽時候是在可憐我,我從來都是知道的,但我不揭穿你,那樣顯得我太可笑了。楊念萁,我不知道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如果我所有做的都不能讓你坦白,我想我是可以去跳海自殺了。”
念萁的眼淚一顆一顆從臉上滑落,像傳說中的鮫人之珠。滄海月明,鮫珠有淚。
念萁說:“馬驍,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要是一開始……”
“你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馬驍打斷她的話,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你還不讓人進步了?我就是你學校的後進生,也可以發憤圖強考第一。”伸臂把她抱在胸前說:“你的身體是我的課堂,你就沒發現我在學習在進步?你就看死我是個不可救藥的壞學生?你可以學會我教你的,我也可以學會你教我的。波是水之皮,後麵一句是什麽?”
“滑是水之骨。”念萁被他逗得笑出來,眼裏的淚笑了一臉。
馬驍拉起浴巾的一角替她擦淚,問:“事情到了什麽地步,你講給我聽聽,說不定就是你一個人在胡思亂想,杞人憂天。”
念萁的心又亂成一團麻,要定定神才能理出個頭來說話,“慢性盆腔炎。不,這個病不算什麽,死不了人,治治就好了,可是治好了也會有後遺症,會引起輸卵管腹腔和輸卵管周圍的膿腫,輸卵管卵巢腹膜韌帶子宮之間會粘連在一起,失去正常形態,有可能沒法懷孕。馬驍,我欠你一個兒子。”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把這一係列的醫學名詞記得爛熟,後果如何,她早就承受不起了。當那天馬驍說你欠我一個兒子的時候,念萁就知道她是躲不過了。
“我也不一定要兒子,是個女兒也行。”馬驍說,看她一臉難過的樣子,說:“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你去醫院看過了?”
“嗯。”
“什麽時候?”
“從桐廬回來。”
“怎麽想起去看的?”
“太太說我身體涼,不容易有毛毛頭。”
“這老太太,可以去做扁鵲了。”
“嗯。我一直當我是體熱,可她卻說我是體涼。”
“體涼還一直出汗?你真是麻煩。”
“嗯,對不起。”
“對不起個鬼。體涼為什麽出汗?”
“有炎症,虛火上升。”
“是不是因為我?”
“有可能。醫生是這麽說的。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也許是我自己不小心,有時體弱了又洗盆浴或是腹膜炎感染了或是經期抵抗力減退,甚至可能是太愛衛生清洗過度身體自身的免疫被破壞,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是**感染。”
“醫生去死。這麽大一串可能,都沒有一個確切的?”
“嗯。”
“哪間醫院?你別不是不好意思,去看那些地下黑診所。”
“國際婦幼醫院。”
“那還差不多。確診了?”
“嗯。”
“在吃藥?”
“嗯。”
“藥也帶來了?”
“嗯。”
“你做地下工作的水平很高啊,就在我眼睛底下玩花樣。”
“嗯。”
“嗯個屁。回去睡覺,冷死了。”
“馬驍?”
“楊念萁,你欠我一個兒子,女兒也行。我不把你折磨到你給我生一個出來,你看我放得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