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驍買了一輛豐田的銳誌車,自然是分期付款,他買了車,就開到大學城去接念萁放學。到了先打電話叫念萁在校門口等他,念萁說我今天周末下課早,你別急著趕過來,要不我們約在那裏等吧。馬驍說叫你等著就等著,別那麽多廢話。念萁說知道了,那我等著,你要讓我等多久啊。

念萁邊走邊講著電話,不提防身邊一輛車的喇叭在她背後一聲又一聲鳴響,她皺著眉頭轉身去看,見是一輛徹骨裏新的黑色車子,以為是自己蹭著了剮著了擋著人家路了,忙把肩上背的大包移到身前,腳已經跳到了人行道上。誰知那車就跟在她身後鳴個不停,叫得周圍的人全厭惡地鄙視著開車的人,念萁覺得奇怪,仔細一看,開車的人正衝自己擠眉弄眼的,正是馬驍那張得意的臉。

念萁看一眼周圍,忙開了副駕駛座的門,跨進車去,埋怨道:“幹什麽拚命按喇叭,人家要罵的。你又借車了?是要趁周末出去玩?”

馬驍得意非凡地說:“什麽借的?我買的。連車帶稅加保險再加牌照,一共二十七萬,不過是分期付款。你別擔心,咱們虱多不癢,債多不愁,慢慢還。”

念萁“啊”一下把手捂在嘴上,半天才收掌改拳,擊在馬驍的肩上說:“你瘋了!”

馬驍保密了這麽長時間,要的就是看她的反應,這一拳挨在身上,就渾身舒服了,兩眼賊亮地說:“坐好,我帶你跑一圈。”

念萁摘下包,扣好安全帶,一時沒找到五髒六腑在哪裏,等他的車跑上高速,一下子加到一百五十邁,感覺車子在飄,才尖聲一聲說:“馬驍,開慢點,我要吐了。”

馬驍看她確實嚇得臉色發青,才放慢了速度,但仍然很興奮地說:“怎麽樣?爽吧。”

念萁說:“你嚇死我了。”

馬驍眼睛看著前麵說:“嚇什麽,有什麽好嚇的?”

“你突然開輛車來,還說是你買的,光這個就嚇死人了。”念萁覺得不可思議,買車多大一件事,他不聲不響就買了,也沒跟自己說一聲,更不要說商量了。馬驍雖說在生活上很聽她的,讓著她,順著她,也照顧她的需要,但在經濟上卻一直獨攬大權,他掙多少,黑的白的,股票的基金的,他從來不告訴她,她也不會去問。房子是兩人認識前就買了,他交著房貸,還有物業費水電費,兩人的家其實是他在支撐著。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誰的錢多誰的聲音大,念萁總覺得自己欠他的太多太多,並且越來越多。欠他同甘共苦置家購房,欠他甜甜蜜蜜新婚燕爾,將來也許還要欠他一個兒子,如果不能給他一個兒子,那她的存在有什麽意義?因此他突然買了車,她除了表示吃驚,不敢有什麽別的心思。不敢問他為什麽不和她商量,不敢問他為什麽亂花錢,不敢問他缺不缺錢,不敢問他還貸吃不吃力。心裏早就是翻江倒海,表麵上麵不敢露出來,隻問:“你這是開去哪裏?”

馬驍開在興頭上,眉飛色舞地說:“我們開遠點,去巴城鎮吃蟹,怎麽樣?”

念萁陪著他高興,說:“好啊。等我們吃好了回來的時候再帶點,你家我家都送幾隻,讓爸爸媽媽他們也嚐嚐鮮。”

馬驍說:“我們先去打個前站,看看路線和住宿條件,下個禮拜天把他們也叫上,一起來吃個痛快,不行,一輛車坐不下,要分兩次了。兩次就兩次,反正有車就方便了。”

念萁順著他說:“是的是的,這個主意好。你怎麽會選這個車型的?有什麽好處?”

這一下說到馬驍的興奮點上,頓時滔滔不絕把他選車的思想過程細細地講了一遍,這個牌子和那個牌子,這個型號和那個型號,什麽車型省油什麽車型緊湊什麽車型兼具運動性能,什麽底盤懸掛變速箱發動機電子轉向排氣係統,說得念萁雲裏霧裏,一邊還要嗯嗯應答,不時問一些問題,好讓他繼續,這樣一程路坐下來,比上一天課還要累。可還不敢叫累,人家開車的不說累,她這個坐車的有什麽好累的?

好在這一程路全是高速,不多時便到了巴城鎮,馬驍把車開到一個陽澄湖邊一個私家蟹莊,對迎出來的老板說了誰誰誰的名字,說是他介紹來的。老板本來就笑臉相迎,這下就更熱情了,說誰誰誰上個禮拜天才來過,帶了十幾個客人,吃掉幾十斤蟹,這位老板你是他的朋友,沒問題,給你們挑最壯的。帶了兩人去蟹塘挑蟹,兩對雌四雄五的蟹,張牙舞爪地裝進了袋子裏,帶回蟹莊去烹煮。又說今天周末,蟹莊來的客人多,還有最後一隻真正草母雞,要不要燉隻湯?

馬驍說:“好啊,要真正的哦,我要是發現不是真正走地的草母雞,我連螃蟹錢都不給。”

老板說那是一定的,我們靠的就是真材實料。老板既然是某老板的朋友,還能不相信某老板的介紹?馬驍說:“行,那我相信,你就去燉上吧,裏麵再放點別的蘑菇什麽的,我老婆不怎麽愛吃油膩的雞湯,除了雞肉得給她點別的菜吃。是吧?”轉頭問念萁。

念萁碰他一下,意思是別再和人家老板胡扯個沒完,又是懷疑人家的雞不是正宗的草母雞,又是要人家加這個加那個的。

老板哈哈笑兩聲說:“知道知道,現在的小姐們都不愛吃油膩的菜,就愛吃個蟹。你們隨便看看,我叫廚師殺雞去。”一時去了。

念萁這個時候的興致才真的上來了,開頭被他鎮得麻木的神經活泛了起來,跟馬驍有說有笑了,馬驍神氣活現,摟著念萁東一句西一句的胡調,有時調戲她兩句,有時又逗她生氣,完了再逗她開心。

念萁看他這麽誌得意滿,又暗罵自己小人之心,夫妻本是一家人,何況兩人的感情又是經過一番波折才能有今天的深厚,他有能力多照顧她一點,他又高興,有什麽不好呢?可是受了這麽多年的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教育,這一下她連兩人頭頂上的那片天的一邊一角都頂不了,除了怪自己沒用,就是自慚形穢。她也知道是自己狷介,夫妻之間不是這麽論的,可是自從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沒法生育之後,這慚愧之心就沒法解除。

馬驍攬著念萁的肩,念萁摟著馬驍的腰,兩人在暮色裏看著水鄉漁村的風景,直到老板出來叫兩人進去吃飯,說老母雞湯已經燉好了,可以吃了,兩人才回轉蟹莊。老板安排他們坐下,又抱歉地說:“老板能不能和那邊兩人分這一鍋雞湯?你們兩人吃冒一斤蟹再吃一整隻雞肯定吃不了。這樣,我另外再送兩位老板一份炒豆苗,用黃酒和薑炒,去寒的,正好在吃了蟹後吃。”

馬驍聽要讓半隻雞出去,有點不樂意,念萁馬上說:“可以可以,我們兩人胃口都小,半隻雞足夠了。”又轉頭對馬驍說:“就是這兩隻蟹我都吃不了,不過你的戰鬥能力強,可以幫著消滅一隻。”馬驍說我就擔心你的體涼,蟹不能多吃,才想讓你多喝點雞湯的。念萁朝他一笑,說:“我能喝多少?喝個水飽,不給我蟹吃了?”馬驍隻得說那就這樣吧。

老板這下更是一盆火一般的招呼兩人坐下,澄黃的老母雞湯端上來,裏麵還有菌菇和火腿,馬驍盛一碗給她說:“多喝點,你讀書辛苦,這麽大年紀讀書,腦細胞要比從前多死不少,你以為你還是十八歲二十歲的時候,精力旺盛,學什麽都記得住?你像是比前一陣兒又瘦了。呐,咱們有車了,以後你就不用擠公交車了,我開車接你回家。”

念萁眼圈一紅,忙低頭裝作喝湯,也不知他看見沒有。他對她越好,她越心虛,怕還不了。如果不能給他兒子,那她能給他什麽?他年紀不輕了,她怕耽誤不起。

喝了兩碗雞湯,鮮紅滾燙的蟹盤上來,馬驍笑嗬嗬地拆開捆蟹的繩子,一邊吹手說燙,一邊掰開蟹蓋就吃。念萁輕笑說先放一放,先吃爪,再吃蓋,最後吃蟹肚,這樣就不燙了。馬驍說沒那麽多講究,我就是奔這個來的。

兩人就先吃爪還是先吃蓋交流著心得,馬驍讓念萁喝點燙過的黃酒暖胃,這時旁邊一桌的一個麵目模糊的中年男人過來,手裏拿著一隻酒杯,說老板剛才說我們的雞湯是你們讓出來的,兄弟這裏謝過了,來朋友走一個?馬驍忙拿起自己的酒杯說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我們兩人也喝不了一整隻雞的湯,是吧,老婆?念萁好笑,說是的是的,這位先生不用客氣。馬驍陪那先生喝了一杯,那人又客氣兩句才走了。

念萁看那人的桌子對麵坐著的是一個年紀極輕的女孩子,相貌頗美,雖然比不上莫言,但皮膚真是白嫩得可以掐得出水來,看樣子不會超過二十歲,一身的高檔衣飾,卻又帶著一股學生腔,但相貌又不像是這位中年男士的女兒。年輕女子眼睛不大,目光裏有一股子機靈勁兒,後麵又透著些藏起來的小心和野心,見念萁在帶著客套的笑容看向她和她打招呼,便挺挺胸轉開臉,不和她對視。念萁看到這個情景,心裏便有數了。

馬驍坐回座位,低聲說:“小妹妹真水嫩。”念萁被他忽然來這麽一句嗆了一口酒,馬驍再盛一碗湯給她,在她耳邊輕聲說:“不過沒你氣質好。”

念萁白她一眼,說:“蟹膏還不厚,黏不住你的嘴?”

馬驍剝著雌蟹的蓋,嗤一聲說:“是你在看人家的,我不過是說出你的心聲。”

念萁說:“後半句呢?”

“是我加的。”馬驍一笑,往蟹蓋裏加上醋,一口全吃了。又說,“唔,真香。人家在拿青春賭明天,你又何不瀟灑一回?”

念萁一怔,抬頭看他。這兩句是原是早些年曾經流行過的一首歌,原詞是“我拿青春賭明天,你用真情換此生,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馬驍年輕的時候,正是這首歌流行的時間,他會記得這兩句,一點也不奇怪,隻是把原句改頭換麵做了修改,但裏麵的意思,卻是兩人都懂的。

馬驍筷子上挾了大大的一塊蟹黃送到她嘴邊,她張嘴接了,馬驍再用小勺舀一點薑醋放在她舌上,說:“張著嘴就像隻麻雀。”

念萁合上嘴把薑醋和蟹黃都吃了,才說:“你不侮辱我兩句,就不顯得你有本事?”

馬驍拿起酒杯說:“我們也幹一個吧,慶賀一下我們有車了,雖然你不讚同,但我還是要買。你這個笨蛋,你以為就你懂生活有情趣?你說我們不買車幹什麽?那麽遠的路,你每天在路上要花三四個鍾頭,住校的話你肯我也不肯,我肯你也不肯,你以為你那點心思我不知道?我就要嚇嚇你,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當我治不了你?來,把酒喝了,黃酒活血,今晚就住鎮上的連鎖酒店,我已經打過電話訂好房了,喝醉了都沒事。”

念萁想怎麽什麽話都被他說去了?想了半天,回了他一句,說:“你可以買自由艦,不用分期付款,還顯得你愛國。”

馬驍哈哈一笑,說:“你今天就這句話有點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