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春節要遲至二月中旬,隔年的春節又在二月初,這樣一來這一年就沒有立春這個節氣,有些喜歡惹事生非製造聳人聽聞消息的無聊之人就說這一年是凶年,馬上就有飽學之士出來駁斥這種沒有科學道理悖時誅心的言論,春節之前的一小段日子倒因這個話題熱鬧了一陣兒。

年青人不理這些,老年人可是很相信的,念萁的爸媽覺得這是個值得重視的問題,參考了許多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兼聽了更多醍醐貫頂的信仰指示,便有了決定,讓女兒女婿在大年初一那天去普陀山拜觀音菩薩,順便求了簽拜個佛沒準回來就有好音兒了。這個好音兒,自然是讓念萁給他們生個外孫子。雖然念萁媽媽說過要念萁過一兩年生孩子,可這兩人一點不著急的樣子,讀書的讀書玩車的玩車,在這裏看望父母也是東一句西一句的胡謅,沒個正經想要孩子的兆頭,倒把他們給急上了。但是他們沒有明說,隻是說萁萁這半年辛苦了,爸媽送你們去玩玩,萁萁是有寒暑假的,馬驍一年到頭就這七天,怪可憐的,時間不夠,就去普陀山吧。喏,這是普陀山的某酒店年三十年初一年初二這三天的住宿登記,我們早兩個月就替你們預訂了,要是現在去訂,早沒房間了。

念萁和馬驍開始沒有聽出什麽來,誰知說到後來竟是讓他們出去玩,馬驍忙說爸媽你們辛苦了,要去你們去吧,我和萁萁就在附近走走。萁萁哦?念萁被他一聲萁萁叫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說:“咦,是突然停電了?暖氣變冷氣了?不行我得把羽絨服穿上。”馬驍箍著她的肩膀搖幾下,笑罵說:“賊腔。”又學一句:“萁萁哦?”

這樣的笑鬧也就在念萁家可以,在馬驍父母家他是不做這種親密行為的,念萁爸媽看著女兒女婿這麽親熱甜蜜,心裏高興得很,一致誇自己有眼光有魄力,當初一眼就相中了這個毛腳女婿,又動作奇快地讓兩人結了婚,如今看來,他們的決定是再英明不過了。念萁爸爸說我和你媽等天氣暖和再去,我們有的是時間,什麽時候都有空,馬驍就不同了。萁萁你要照顧馬驍的時間喲。說得念萁沒了聲音,馬驍隻得說那我們就接受爸媽的好意了,萁萁哦?

小年夜便在念萁的父母家過,念萁一整天都在休息犯懶,吃吃睡睡,嘀嘀咕咕,這間屋晃到那間屋。摸摸金桔樹聞聞水仙花,吃過午飯睡個午覺又是黃昏了。念萁的媽媽一會兒端來酒釀圓子,一會兒又煮了桂圓紅棗湯,笑眯眯地看著她喝下去。馬驍下了班直接來了,說在這裏住下就不想走,兩人雖然沒動一根手指頭,卻把念萁爸媽哄得眉開眼笑。

大年夜那天,別人都往家裏趕,他們卻開了車離開家先到寧波。

馬驍在車上說,我這個人玩心重,要依得我,最好有多遠走多遠,冬天最好是去東北溜冰滑雪,但你爸媽的好意我不好推辭,普陀山就普陀山吧,一來新年好燒頭香撞新年鍾湊趣,二來到底普陀山比東北暖和,你怕冷,還是往東往南比較好。

念萁說:“島上也冷呢,風浪還大。我們怎麽就跟海邊對上了?從青島到廈門現在又去普陀山,我一個旱鴨子,老是往海邊走,純粹浪費。爸媽真是,都不知怎麽報答他們,去青島的機票還有酒店都是他們出的錢,這裏又是三天的房費,這個時節的房價又不打折。接受吧害他們花錢,不接受又怕他們不開心。這麽大年紀還要花他們的錢,真是罪過。”

馬驍說:“念萁不是我說你,你這麽就能這麽算呢?父母養育子女,莫非真的養到十八歲就不管了?一家人誰多付點誰少付點有什麽好計較的?難道你回去吃飯還要付飯錢?自己父母,他們有能力,他們給,你就收著,這也是孝心。算得一清二楚的,怎麽做親人?”

念萁低頭說:“我就怕讓他們失望。”

馬驍懶得搭理她。

到了寧波上了跨海大橋,在沈家門存了車,馬驍和念萁坐渡輪到普陀山。普陀山是觀音菩薩的道場,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念萁爸媽想的是祈福消災送子平安,馬驍想的是玩,念萁則另有一番心思。

上了島在念萁爸媽預訂的酒店住下,馬驍興致很高,說坐船過海可以到桃花島,有沒有興趣去桃花島玩?我年青的時候喜歡看武俠小說,某一天在地圖上找到桃花島這個名字,興奮了好半天,原來真的有桃花島啊。

念萁笑,說:“原來你也曾經是文藝青年啊,幾時變成的經濟適用男了?”

馬驍說:“遇上你以後。可惜,我從前風花雪月的時候你沒趕上,不然,我肯定可以花得你眼花六轉。”

念萁抱著他的腰說:“你現在也很風花雪月。整天風言風語口花花……”

馬驍忙說:“後麵呢後麵呢?你也有接不上的時候吧,哈哈哈哈。”

念萁就說:“頭皮如雪……眼白如月!”

馬驍說:“好,你說我有頭皮屑,那你幫我洗頭。來,我們好久沒有一起洗澡了,我正求之不得。”

念萁沒想到繞了一圈又落入他的圈套裏,笑著啐了一聲說:“這裏是觀音菩薩的道場,你不要胡來。晚上十二點不是要去撞鍾?清心靜欲才行。”

晚上去普濟寺撞過新年第一聲鍾,燒過新年第一柱香後,念萁在平靜中渡過這新年的第一夜。酒店的窗戶被她打開一條縫,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進房裏,她開著一條窗戶縫拉開窗簾睡了一個安穩的覺,這間客房朝東,她要讓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來。

臨走那天,兩人在百步沙上慢慢走了很久,都不說話。海島風大,念萁穿著白色的羽絨服翻起了帽子,帽沿一圈絨絨的狐毛,顯得她的臉像少女般的稚弱。念萁還說冷,從口袋裏拉出一條馬驍從泰國帶回來的泰絲圍巾,雖然輕薄擋不了多少風,卻很鮮豔美麗。她整張臉都埋在圍巾下,隻露出一雙眼睛。念萁越走越冷,但馬驍不說回去,她也就陪他走著。

百步沙外的海水的渾濁昏黃的,一點不美。有海鳥又啞啞地低旋飛翔,冷清清孤零零。就連這個在夏日人滿如集市的百步沙灘,也隻有幾個人在走走站站,看一無可取的風景。真是時候來得不好,就這幾個人都是袖著手縮著脖子哆哆嗦嗦跺著腳,天氣真冷,比他們來的那天又降了幾度。看來是一股寒潮長途跋涉從西伯利亞不遠萬裏來到了海島,北風撞上大洋環流,水汽加重,路上起了一層白霜,空中彤雲密布,有下雪的跡象。

真冷。好在就要回去了,念萁想。

然後她開口對馬驍說:“馬驍,回去以後我要做個手術,不大,隻是把炎症切除。我不想告訴爸媽,免得他們擔心。他們一片好意讓我們出來開心,我怎麽能掃他們的興?”

馬驍點頭說:“我知道,輸卵管卵巢囊腫,有炎性積液形成較大的腫塊,必需手術切除。”

念萁轉頭看他一眼,問:“你看過我的病理報告了?”

馬驍反問她,“你瞞著我有意思嗎?”

念萁笑一笑說:“這個病,又不是什麽可以公告天下的,人家癌症病人還可以說出來讓人同情,我這個算什麽?本來是小毛小病,多說兩句別人不嫌我囉嗦,我自己都嫌煩。動個小手術切了就好了,開學就可以去上班。”

“你都算好了?時間安排得倒是正好。我很為你的冷靜感到驕傲。”馬驍不鹹不淡地說。

念萁心裏難過,看著昏沉沉的雲和黃濁的海水說:“你是早就嫌煩了吧?依你的性子,我這個破敗的身體,不能讓你盡興。你這麽久以來一直克製著自己,我很難過……”

馬驍冷冰冰地打斷她說:“楊念萁,你是一個淑女,注意你說話的用詞。”

念萁別過臉說:“對不起,我隻是想說出我想說的。馬驍,手術後我隻有一邊輸卵管是好的,我大概是不能懷孕了,我們分手好不好?你這樣委屈自己,我實在不忍心看。”

馬驍把臉湊在她耳後,磨著牙,說:“委不委屈,不是你說了算的。分不分手,也不由你來定。我們結婚的第一天我就對你說過,如果和我結婚很委屈的話,我道歉,但暫時,我還沒有離婚的想法。這個時效仍然沒有過,你再委屈,你也得將就了。”

念萁想我確實記得他說過這句話,那是在去青島的飛機上,兩人在結婚第一天就鬧別扭,那個時候,怎麽知道十個月後,他會把這句話再說一篇,而自己會再次聽到呢?而一樣的兩句話,後麵的心境卻大不一樣。那個時候她對他有意,而他不愛她,如今卻是他愛她,而她要離開他。愛得越多,去意越堅。她不要他委屈自己,也不要他因她而沒有孩子。

念萁回頭看著馬驍,勉強笑一笑說:“那我們約個一年期。我這三天見觀音像就拜,也燒了高香,如果觀音菩薩大慈大悲可憐我們,送我們一個孩子,那我們會很幸福。如果沒有,那個時候我們再分開。一年的時間足夠了,再多,也是折磨。”

馬驍也扯一個笑說:“很好,那你去做手術的時候我也去做個手術,小手術,我要讓你這一年的如意算盤白打。”

“馬驍?”念萁被他的話驚呆了。

馬驍帶著恨意說:“我就是個生育機器,播種工具?我他媽就不是人,沒有感情?你現在一副犧牲者的姿態,自以為偉大神聖犧牲自己要成全我,怎麽就沒想過我會不會痛苦?你就一個人痛苦得升華了,我就是你的犧牲品你腳下的爛泥你成佛路上的魔障?你還真是自私、自以為是。”

念萁被他的話刺痛得直哆嗦,她說:“我是自私,我不要以後五十年都覺得對不起你,我欠你的。我會天天小心翼翼,無時無刻不看你的臉色過日子,一言一行都要討好你,時刻提醒我自己是我讓你沒兒子。然後你每次看一眼小孩子我就會多想,也許你隻是發個呆我都會懷疑。我會變得疑神疑鬼,你會心煩氣燥,遲早我們會變成一對怨偶,在折磨對方的同時磨光我們的愛情。馬驍,我愛你,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我想你知道我很愛你,所以我不要那樣的情形出現。”

馬驍抓住她的手臂,扯下她的圍巾,托住她的頭,把她按向胸前,兩眼冒著怒火,說:“寶貝,你就不要再說這個字了,等你真懂了再來和我談。”一摔手扔開她,轉身走了。念萁被他的力量摔得踉蹌了幾步,等她站穩,他已經走得很遠了,而她趕不上他的腳步。

念萁慢慢回到酒店,她以為馬驍會在房間裏等著她,離開船還有一會兒,他們要收拾行李退房,但房間裏沒有馬驍,她不知道他盛怒之下會去哪裏。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一看號碼,正是馬驍的,打開來接聽,那頭馬驍說:“我已經在去沈家門的船上了,你不是要分手嗎?那從現在起就分,你一個人回去吧,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