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萁握著電話,說不出一個字來,而那頭馬驍已經幹淨利落地掛了。念萁再一次被一個人扔在陌生的酒店裏,馬驍已經先一步離開了她。從結婚的那天起,馬驍就比她行事幹脆、決斷明確,她從來都跟不上他的步子,後來他懂得停下來等她,他們才開始走得輕快。也許真的是自己阻礙他的步伐?那麽,她的決定就是對的了?

念萁想既然我的決定是對的,就不要這麽沮喪了,是自己的決定,就該自己來承受。將來的日子總要這麽過下去,不見得沒了馬驍她就不能活,在沒有馬驍的前二十七年,她不是一直活得很好?

這麽想著,念萁開始收拾行李,毛巾牙刷,她的馬驍的。馬驍是真的沒有回來過,房間裏一樣東西都沒少,他的什麽東西都在,剃須刀,須後水。兩人的船票還在她的包裏,他除了他的手機,就是車鑰匙在身邊了。

念萁把兩人的毛巾疊起來,牙刷裹在裏麵,用一個密封袋裝了,放進包裏。這次出門兩人的行李不多,冬天不用像夏天那樣帶上很多的換洗衣服,除了兩人的兩套睡衣,就是她的兩件內衣,還要兩雙拖鞋。念萁從來不穿酒店的拖鞋,那要麽是一張紙,套在腳上沒感覺,要麽是硬梆梆的塑料鞋,穿上都不知怎麽走路。馬驍原來不講究這些,但自從和她結了婚,也知道舒適是什麽味道了,這次出門特意買了兩雙軟綿綿的厚底絨麵棉拖鞋,一雙深藍一雙粉藍,上頭有兩隻黃色的維尼小熊。兩人不穿情侶衫,不戴情侶表,但有一對情侶拖鞋。

念萁捧起這兩雙拖鞋,一下子崩潰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拖鞋的鞋麵上,霎時維尼小熊就濕了。難道以後的日子就真的再也沒有他了嗎?難道她要這樣過上五十年?難道她要把這兩雙拖鞋裝進玻璃罩子裏,變得紀念品,然後看一次哭一次?

念萁哭著打開手機,她要聽見馬驍的聲音,她要確定他沒有真的離開她,他隻是生她的氣,說兩句狠話嚇唬她。他是在氣她從來都是先退卻的那一個,她曾經後悔跟他結婚,而他沒有;她也曾先在婚姻中逃避,而他沒有;他會在坐了三個鍾頭飛機後再坐兩個小時公交車去看她去求得她的原諒去請求她的愛,他也曾夜夜愛她到她求饒。他那麽愛她,一直牢牢地抓住她,怎麽這次他就這麽輕易放棄了她?是她的絕情和自私再一次把他趕出了酒店吧,就像兩人的蜜月,她一次又一次把他趕到海邊去在四月的寒冷海水裏遊泳發泄他的怨氣。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有放棄過她,他每一夜都會攬緊她在他的懷裏,一次次愛撫到她投降,一次次在她的屈服裏表白他的心意,他渴求了那麽久的兩人的靈肉相融,而她卻輕易地再一次要放棄。

她一定是不可原諒的,所以他生了氣,念萁撥他的電話,那電話卻關了機。念萁不死心撥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次都是那個冰冷的女聲說,對不起你拔打的電話已關機。這一次馬驍是真的把她拋棄在了這個海島上。

念萁在心裏說,馬驍,我錯了,你回來。她哆嗦著手指淚眼模糊給他的手機發短信,他總要開機,那他就一定會看到她的短信。她拚出字來,在小小的屏幕上顯示:

馬驍我錯了你回來。

馬驍我愛你。

馬驍我會愛你到天荒地老,我答應陪你去天涯海角,我再也不說分手的話。

馬驍你原諒我。

馬驍是我自私是我自以為是,我知道錯了你回來。

……

一條又一條短信發過去,他總要開機,他總會看到。熱戀中的情人可以一天發一百多條短信,她也可以做得到。

她一條一條的發,拇指肌腱按得酸痛也不知道停,直到房間裏的電話鈴響,才把她從這一種瘋狂的境地裏驚醒,她撲過去拿起電話就問:“馬驍?”

那裏頭是一個有禮貌的女聲在問,你的房間已經到了結算的時間,請問你是否需要續訂?

念萁停了幾秒鍾才回過神來,說謝謝了,不用,我退房。

馬驍是不會回來了,他說了他已經在去沈家門的輪船上,可是他總要回家,她不是沒有機會當麵說出她的話。如果他要,她可以匐伏在他的腳下請求他的原諒,愛情中沒有尊嚴可言,你可以哀求可以死皮賴臉可以死纏爛打可以不要臉不要命隻要得到想要的就是幸福。連命都可以不要,小小的尊嚴算什麽?連命都可以不要,身體上小小的病痛算什麽?連命都可以不要,那沒有孩子又有什麽關係?有多少夫妻就算有孩子也未必會如他們這樣相愛,一男一女相愛到不要命,那還有什麽是值得在乎的害怕的?

念萁把拖鞋放進行李袋裏,還有裝盥洗用品的小包,她的護膚品,她吃的藥。最後是在普濟寺裏求的觀音像,並且是主持開過光的,那將會保佑他們的平安和達成她的心願。她檢查一遍房間,確定沒有東西落下,去服務台退了房,背著包到了輪船碼頭。

在碼頭她下意思識地找馬驍,在輪船上她又把船上的客人找了一遍,沒有就是沒有。這次馬驍很堅決,但她的決心更堅定,她一定要讓馬驍回心轉意,原諒她,站在她的身邊,麵對生活中的一切磨難。

輪船到了沈家門碼頭,她去停車場找他們的車子。她從前隻會說那是馬驍的車子,這次她說我們的車子。我們的,那個家是我們的,這部車是我們的,將來的日子是我們的,我是我們的,你是我們的。馬驍和楊念萁是一個整體,是用502膠水粘合過的,撕不開扯不斷,硬要分開,隻能是割開粘連在一起的皮膚,然後是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她為什麽要到這個時候才明白?

停車場原來放他們的車子的車位上現在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馬驍來過,又走了。

念萁不怕,他還能去哪裏?他總要回家。念萁步行到長途車站,買了最早一班回去的車票,在車站隨便買了點東西吃了,等著上車。才年初三,出門的人不是很多 ,基本到站就能走。但天氣卻越來越壞,才下午兩點就像冬天黃昏的五點,黑沉沉的天色,陰冷濕寒,天空開始落雪子,掉在地上蹦得窸窸索索地跳。念萁從輪船碼頭走到長途車站這麽一點短短的距離,腳尖就凍僵了。好在馬上車就開了,暖氣打得足足的,讓人昏昏欲睡。

一車的人都在東倒西歪的睡覺,念萁睡不著,她的精神很少這麽亢奮過,她拿出手機來,繼續撥打馬驍的電話,馬驍仍然沒有開機。這個時候念萁的頭開始痛,中午那一通哭,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拿出止痛藥來吃兩粒,發短信給馬驍:

馬驍我頭痛死了,痛得要裂開來了,你走後我哭了半個小時,你又不在我身邊,沒人逼著我吃散利痛,我哭得忘了吃藥。馬驍你怎麽就不管我了呢?沒人給你罵你一個人在車上開車沒人說話要當心……

坐長途車那麽無聊,正好發短信。她寫了一段又一段,就當馬驍還在身邊,而她在跟他聊天一樣。她寫:我突然想起一個笑話,你要不要聽?說有一個客人帶了很多貨物去住店,店老板和老板娘說我們把他的貨物留下來我們就發財了。老板娘說那就給他吃點健忘藥,他明天一早忘了他的貨走了貨就是我們的了。老板說此計大妙,當下依計而行。第二天客人走了,老板去房裏看客人是不是把貨物留下了,老板娘卻叫起來說:他是有東西忘了,他忘了付房錢了。你也得了健忘症了,你忘了付房錢還把老婆也忘在客棧裏了。

短信很長,分批發了三次才發完,念萁也累了,收起電話打瞌睡。止痛藥裏有點安眠的功效,她發短信又分了神,這下頭倒不覺得很痛了,閉起眼睛來安神。

不知睡著還是沒睡著,念萁清醒過來,發覺是車停了。玻璃窗上全是霧氣,看不清外麵到了什麽地方,是不是一個休息站。別的旅客也有醒了的,用麵巾紙擦去玻璃上的水霧,朝外看。念萁也擦清身邊一小塊玻璃,往外一看,嚇了她一跳。

黃昏一樣蒙昧的光線下的高速公路上停滿了各式車子,大客車中巴車私家車,往前看不到頭往後看不到尾,挨著挨著停滿了六車道的高速公路,有好些人在車旁轉悠,跺著腳,嘴裏哈著白汽,手裏捧著暖手的水杯,在找車前車後的人說話,原來是所有的車都被某種原因堵在了公路上。隻是不知這原因是天氣是路況還是人為的突發事件?

慢慢車上的人也活動開了,有人伸懶腰有人說話有人打電話有人找司機問詢有人吵著開車門下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司機開了車門,有人下去了,一車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和耳朵等回訊,下車的那個人一會兒回來說前麵堵上來。天下雪路上結冰車輛打滑限速行駛。

這一來滿車的旅客都開始罵老天,念萁聽是道路結冰倒放了心,她又拿出手機來打,馬驍仍然沒有開機,她隻好再發短信,說我坐的長途車堵在路上了,路上結了冰,你要小心開車不要急。

外頭的雪下得密了,車頂上積了有一寸多厚,玻璃窗裏全是一張張無奈的臉,隻有幾張小孩子通紅的麵孔上有笑容,他們指著外頭的雪笑嗬嗬,這也許是他們生平第一次看見下雪。

世界再沉倫,有孩子的笑臉,就像雪後必然的初霽。

車子一時沒有要動彈的跡象,越來越多的旅客不耐煩了,更多的人下車出去轉悠打聽小道消息,一會兒之後就被凍得逃回車上,搓著手說外頭真冷,估計隻有零下八度,這次寒潮太厲害了,路邊的冰凍得梆梆硬,踩都踩不碎。看這樣子,隻怕要在這裏堵上幾個鍾頭了。

念萁越聽越心驚,從開始的冷靜到著急了,她想馬驍把車加滿油了沒有?他在盛怒之下開車出來,會不會忘了加油?如果油燒完了他豈不是會在車上受凍?她正要再打電話,就有人下去逛了一大圈用手套捂著臉上來說,不得了,最前麵有一輛豐田車和一輛大客車撞了,豐田車的司機卡在裏麵弄不出來,正找氣割機來切車子,所以才堵成這個樣子。

他話音一落,念萁腦子就嗡一下暈了。怪不得他一直不開機,肯定是把車撞了。他那個時候正生氣,開起車來又愛飆速度,他曾經開到過一百五十邁!車子飄了起來,他以為他是在玩“頭文字D”呢!按照他的性子,遇上這樣的路況,不出事情才怪了。念萁急了,從座位裏站起來,往車頭那邊走,撥開那個好奇又肯走遠路的報信的人,一頭衝進零下八度的冰雪世界裏。

雪花撲在臉上,空氣冷得人一個瑟縮。腳下的路倒是不滑,有這麽多汽車在暖著道路,下的雪積不起來,都化成了水。但兩尺外的路邊上,積雪已經凍成了冰層,有道路養護工人在鏟著冰雪,堆在一邊,白雪沾上瀝青路上的泥漿,髒得黑乎乎,但很快有新的雪落在雪堆上,蓋住那些黑色,雪又是潔白的了。

念萁把羽絨服的帽子翻上來罩在頭上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快得腳尖血液循環加速,居然都不知道冷。她急急往前,要走到出事的車輛那裏去看個究竟。車與車之間留的縫隙那麽少,車上的人都耐不住寂寞卻耐得住寒冷在車邊轉悠,抽煙的抽煙聊天的聊天,患難之際都成了莫逆之交。念萁恨他們擋她的路,害她走不快。

這時有一輛車子響了響喇叭。

這一片停了這麽多車,沒人響喇叭,大家都很能理解這樣的突發事件和冰雪天氣,沒準兒覺得偶爾遇上這樣的事也是難得,和這麽多陌生人聚在一起過新年也是一種樂趣,回去可以講給親戚朋友聽。大家都很乖,不吵不鬧,因此忽然來這麽一聲喇叭,頓覺刺耳之極。

念萁卻聽得心大力一跳,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循著喇叭聲尋去,隔著十幾輛車子,旁邊一條車道上,一輛黑色的豐田車前站著一個人,他的手臂伸進車窗內擱在方向盤的喇叭上,身體靠著車門,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念萁的眼淚洶湧而出,她用手捂著自己的臉,眼淚從指縫間流下,熱熱的濕了她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