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坊後廳的窗紙被風掀起一角,蘇禾的指甲在公文卷首的朱印上輕輕掐出月牙痕。
州府的墨香還未散盡,她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這張蓋著淮南東路轉運司大印的紙,哪是輕飄飄的公文?
分明是塊燒紅的炭,攥久了要烙穿掌心的。
"阿姐?"蘇蕎端著茶盞進來,見她盯著公文發怔,便把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林先生在偏廳等你,說有要緊話。"
蘇禾吸了吸鼻子,把公文卷成筒往腰間一插。
竹篾編的腰帶硌得胯骨生疼,倒比剛才的恍惚清醒些。
她推開偏廳門時,林硯正低頭撥弄案上的算籌,青瓷筆洗裏泡著半幹的狼毫,墨汁在清水裏洇開,像團散不開的陰雲。
"你早料到州府會選咱們?"蘇禾拖了條木凳坐下,胳膊肘壓在案上,"前日審吳德昌時,你在公堂外站了半炷香。"
林硯停了撥算籌的手。
他腕間還留著被流放時的舊傷,一道淡白的疤痕從腕骨爬到手背,此刻正隨著動作微微凸起:"慶曆三年,天下都在等新政的火。
淮南東路是範參政的老家,安豐鄉又是賦稅最亂的窟窿——選你做試點,不是看糖坊的甜,是看你能捅破這層爛紙。"他抬眼,目光像擦過刀背的寒,"可這火要是燒歪了,燒的不隻是蘇家的糖,是新法派的臉。"
蘇禾的後頸冒起一層細汗。
她想起三天前在公堂,主審官拍驚堂木時,眼角掃過她袖中露出的半卷《農桑輯要》——原來從那刻起,他們就不是在審吳德昌,是在量她的斤兩。
"你說該怎麽做?"她把腰間的公文拍在案上,竹節扣"哢嗒"崩開,卷紙"刷"地展開。
林硯拈起算籌,在案上擺出三行數字:"先做小範圍。
選五戶最窮的佃戶,用新法子算三個月。
他們嚐到甜頭,比你說十車話都管用。"他指尖點過中間那行數字,"你前日整理的分成表,把土地肥瘦分三等,這沒錯。
但得讓他們看見——春種時撒多少肥,秋收時多打多少糧,稅錢能少幾文,全寫在牆上。"
蘇禾忽然笑了。
她想起去年大旱,她帶著弟弟妹妹在田埂上用樹枝畫水渠圖,鄰村的老丈罵她"女娃子懂個屁",如今倒有人和她對著算籌講分等。
"明日晌午,糖坊廳堂。"她把算籌攏進林硯手裏,"你幫我寫告示,就說要請佃戶們來聽'賦改說明會'。"
第二日未時三刻,糖坊廳堂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燙。
蘇禾站在堂前的木凳上,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李鐵頭家的三小子蹲在門檻上啃黃瓜,王阿婆攥著塊擦手的粗布站在最前頭,後牆根還擠著幾個外村來的短工,褲腳沾著沒洗幹淨的泥。
"今日叫大夥來,不是聽我講大道理。"蘇禾揚了揚手裏的竹板,板上用炭筆寫著"上中下三等田分成表","就說張二叔家的地——村東頭那五畝,去年澇了半茬,交完租子剩不下兩鬥米。"她拿竹板敲了敲"下等田"那欄,"按新法子,今年租子減兩成,可要是你多撒一車糞,收的稻子多出半石,這半石裏你拿七成。"
堂下響起抽氣聲。
張二叔擠到前頭,布滿老繭的手指戳著竹板:"蘇娘子,這...這能作數?"
"作不作數,看賬本。"蘇禾轉身,身後的土牆上新釘了塊桐木板,"每月初一,糖坊的收糧數、繳稅數、分給佃戶的米錢,全寫在這上頭。"她指了指板角站著的秦小吏,"秦小吏是州府派來監賬的,他的算盤比我還精。"
王阿婆忽然擠到前麵,用粗布擦了擦手:"大娘子,我那熬糖的手藝,要是教了新夥計,能多算一成利不?"
蘇禾笑了:"王阿婆的手藝金貴,往後糖坊每多出十斤好糖,你拿兩斤的利錢。"她掃過眾人發亮的眼睛,提高聲音,"往後這糖坊不是蘇家的,是大夥的——你多出力,我多分錢,稅錢少一分,咱們口袋裏就多一分。"
三個月後的晌午,糖坊曬場飄著甜得發黏的糖香。
蘇禾站在曬糖的竹匾旁,看李石頭帶著運輸隊往馬車上裝糖包。
王阿婆正揪著個小丫頭的耳朵教熬糖:"火候到了要攪三圈,你這死丫頭攪兩圈就跑,回頭糖發苦扣你工錢!"
"蘇大娘子!"州府的青呢小轎停在曬場邊,特使掀開轎簾,手裏舉著本簇新的絹麵冊子,"轉運使看了你們的賬,說要把'分級分成法'寫進《慶曆賦役改革白皮書》!"他指著曬場裏堆成小山的糖包,"上個月產量比去年同期多兩成,稅錢倒少了一成五——這法子,連汴京來的官都誇妙!"
蘇禾接過那本冊子,指尖觸到封麵上"淮南東路試點模式"幾個金字。
風卷著糖香撲過來,她看見張二叔蹲在牆根數錢,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李鐵頭家的三小子舉著糖渣追蝴蝶,褲腳沾的泥比從前少了,倒多了幾星糖漬。
"這隻是個開頭。"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目光望著曬場盡頭的老槐樹,"吳德昌的舊賬還堆在賬房牆角,有些數,該清了。"
蘇禾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老槐樹下,賬房的門半開著,透過門縫能看見牆角摞著半人高的舊賬本,封皮上的積灰被風掀起,像團模糊的雲,正緩緩飄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