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坊後堂的銅漏剛滴完第七滴水,門板就被撞得哐當響。

周掌櫃的青布外袍沾著草屑,汗珠子順著下巴砸在青磚上:"蘇娘子!

東市糖攤今早來了批新糖,白生生的看著倒好,可那價——"他喘得說不連貫,伸手比了個六,"才六成!"

蘇禾剛放下算盤,竹片撥弄的算珠還保持著上午的進賬數。

她眉峰微蹙,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周叔別急,可是包裝有記號?"

"能有啥記號!"周掌櫃從懷裏摸出塊糖,糖霜沾在他粗糲的掌心,"我嚐了口,甜是甜得發齁,可沒您家糖那股子蜜香。

更邪乎的是,那運糖的車掛著葦席簾子,車夫連臉都遮著。"他突然壓低聲音,"我瞅見車轍印子——和上個月趙先生那批貨走的是同條道!"

後堂的風掀起窗紙,林硯正翻著本舊賬冊,聞言指節叩了叩桌麵:"傾銷打壓。"他抬眼時目光沉得像深潭,"清渠會故意用低價糖衝市場,逼我們降價。

等咱們跟著壓價,他們再斷貨,到時候糖坊囤的甘蔗沒變現,銀錢鏈一斷......"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昨日趙先生站在曬場角落,折扇半開時露出的六瓣蓮玉牌,想起他說"你比他聰明"時的笑意——原來那不是誇獎,是宣戰的前調。

"得穩住老客。"她突然抓起算盤,珠子劈裏啪啦響成串,"周叔,您東市的熟客裏有多少是按月訂糖的?"

"少說三十家。"周掌櫃抹了把汗,"可要是便宜三成......"

"不是三成,是六成。"林硯接口,"他們要的是讓百姓覺得蘇家糖貴得沒道理。"他從袖中抽出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數字,"我查過,安豐鄉月需糖量約兩百斤。

蘇家占七成,剩下三成是零散小作坊。

若清渠會能吃下五成市場......"

"他們吃不下。"蘇禾的算盤停在"七百二十文"上——這是蘇家糖的成本價,"周叔,您去把常來的茶鋪、點心坊掌櫃都請來。

王阿婆,麻煩您把曬場的糖霜罐子搬兩壇來。"她轉頭看向林硯,目光亮得像淬了火,"咱們要讓百姓知道,便宜糖便宜在哪兒。"

未時三刻,糖坊前院的老槐樹下圍了二十來號人。

張嬸的茶鋪、劉屠戶的點心攤子、賣桂花釀的孫二娘,個個都盯著蘇禾麵前的兩張木桌。

左邊擺著蘇家糖:方方正正,糖霜勻得像落了層薄雪,對著日頭能透出淡金色;右邊是周掌櫃拿來的低價糖:塊頭大了一圈,糖霜厚得能刮下白渣,湊近些聞,竟有股子若有若無的堿味。

"大家嚐嚐。"蘇禾遞出兩雙木筷,"左邊是咱們賣了半年的糖,右邊是今早市上的新貨。"

孫二娘先夾了塊蘇家糖,含在嘴裏眯起眼:"甜得潤,像喝了口蜜水。"她又夾起低價糖,剛嚼兩下就皺起眉頭,"發苦!

喉嚨還有點燒得慌。"

劉屠戶的小兒子蹲在桌下,突然拽他爹的褲腳:"爹,上次我吃蘇家糖,舌頭沒起白泡。"

茶鋪張嬸猛地拍了下大腿:"怪不得我家客人說這兩日茶裏有股怪味!"她扭頭衝蘇禾直拱手,"蘇娘子,您說咋辦,我們都聽您的!"

"我有兩個法子。"蘇禾摸出疊新印的紙,"一是季度預購卡。"她舉起張灑金紅箋,"現在一次性訂半年糖的,九折;訂一年的,八五折。

錢先付三成,每月送貨時結餘下的——咱們糖坊押著貨,各位押著錢,誰都不吃虧。"

人群裏響起抽氣聲。

劉屠戶搓著粗手指:"那得先掏不少銀錢......"

"二是品質保障基金。"蘇禾指向牆角的紅漆木箱,"每賣一斤糖,我們往箱裏放十文。

要是您買的糖有問題,拿糖渣來,退全款再賠十文。"她掀開箱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串錢,"現在就有二十貫,夠賠兩千斤糖的。"

孫二娘踮腳看了眼,拍著胸脯喊:"我訂一年的!"張嬸緊跟著舉起手:"我也訂!"劉屠戶撓了撓頭,從懷裏摸出個布包:"我家小崽子就認蘇家糖,訂半年的!"

日頭西斜時,紅漆木箱的錢串子又多了八貫。

李石頭扛著扁擔衝進院子,汗濕的粗布短打貼在背上:"大娘子!

運輸隊的車都備好了,我帶三隊人連夜送貨,明早準保各攤子都不缺貨!"他拍了拍腰間的銅哨,"要是路上遇著清渠會的車,我吹哨叫人,咱們的人就繞近道——上個月您教的那條河溝子小路,好使!"

蘇禾往他懷裏塞了塊芝麻糖:"路上小心,別貪快。"她轉頭對賬房老周喊,"預購卡的存根留兩份,一份給客人,一份咱們留著。"又對王阿婆道,"您帶兩個小丫頭,把那本《真假糖辨別圖》多印些,隨貨附贈。

要寫清楚:真糖咬著脆,假糖硌牙;真糖化得慢,假糖舌頭發麻......"

七日後,周掌櫃的算盤珠子敲得比往日都響。

他掀開糖坊的門簾,臉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蘇娘子!

東市西市的攤子,現在隻認蘇家糖!

那批低價糖堆在貨棧裏發黴,有兩家鋪子今早還托我來退訂呢!"他掏出個布包,"這是退回來的糖,您瞅瞅——"

布包攤開,十幾塊低價糖沾著草屑,糖霜早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暗黃的糖芯。

蘇禾用指甲刮了刮,指尖沾了層細粉:"是石灰。"她將糖塊扔進炭盆,火苗騰地竄起半尺高,"摻了石灰和糖精,甜得快,壞得也快。"

林硯從裏屋出來,手裏捏著張紙:"清渠會在滁州的糖坊這個月少了三成進項。"他看向蘇禾,眼底有星子在跳,"他們沒想到,咱們用預購卡鎖了現金流,又用保障基金穩了人心。"

蘇禾翻著賬本,墨跡未幹的數字從"一百二十貫"跳到"三百八十貫"。

她指尖停在"品質保障基金"那欄,新添的"一百五十貫"在燭光下泛著暖光。

窗外起了風,吹得賬頁嘩啦響,她輕聲道:"這隻是開始。"

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三更時,糖坊後的竹籬笆傳來細碎的響動。

守夜的大黃狗突然狂吠,鐵鏈子扯得木樁子直晃。

蘇禾從炕上坐起,借著月光看見道黑影翻過西牆,腰間的短刀閃了下——是王二狗。

半年前他偷了蘇家的甘蔗苗逃去外鄉,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她攥緊枕頭下的銅鎖,聽著那腳步聲漸遠,消失在村外的稻田間。

風裹著夜露吹進來,帶著股若有若無的堿味,像極了那日低價糖裏的怪味。

蘇禾望著窗外的殘月,突然想起林硯說的話:清渠會的水,比安豐鄉的河深得多。

而她蘇禾,才剛學會怎麽趟這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