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在頭頂像團燒紅的鐵,蘇禾蹲在田埂上,指甲深深掐進幹裂的泥土裏。
指縫間漏下的碎土簌簌落進裂縫——那道縫已有拇指寬,從田頭直裂到田尾,像條張著嘴的蛇。
"蘇大娘子!"阿牛的喊聲響得震耳朵,他扛著根削得溜光的竹竿跑過來,額頭的汗珠子砸在青布短打上,"張寡婦家的荷塘見底了,她蹲在泥裏哭呢。"
蘇禾站起身,褲腳沾了兩片碎泥。
她望著遠處白花花的塘底,喉嚨發緊——這才六月中,往年這時候早該下過兩場透雨。
前兒夜裏她翻《齊民要術》,水勢篇裏寫"夏旱則苗焦,苗焦則秋無收",墨跡還浸著燈油味。
"阿牛,"她扯下頭巾擦了擦臉,"跟我去村南頭的老渠看看。"
"那破渠?"阿牛撓了撓後腦勺,"我爹說二十年前發大水衝垮的,早淤成爛泥溝了。"
蘇禾沒接話,抬腳往村南走。
日頭曬得草葉卷邊,她卻走得極快,麻鞋踩得田埂上的土塊劈啪響。
記憶突然湧上來——那年她十歲,爹蹲在雨裏教她看水勢,粗糲的手指點著山梁:"禾兒,水往低處流,可咱們要引水澆田,就得反著來。
蓄水於低,引水於高,懂嗎?"
老渠藏在一片野艾叢裏。
蘇禾扒開半人高的雜草,腐葉混著淤泥的腥氣撲上來。
阿牛舉著竹竿探進去,竿子突然往下一沉:"有溝!"
"量量多深。"蘇禾從懷裏摸出麻線,一頭係在路邊老槐樹上,"從這兒到村東頭曬穀場,拉直了。"
阿牛舉著竹竿貓腰往前挪,汗水順著下巴滴進渠裏,"三尺五!
蘇姐姐你看,底下的石頭還整著呢!"
蘇禾蹲下來,用手扒開表層的爛泥。
一塊青石板露出來,石縫裏還嵌著半枚殘缺的"豐"字——這是她爹當年參與修渠時刻的記號,她認得。
"能通到主田區。"她抹了把臉上的泥,眼睛亮得像淬了火,"阿牛,去把我房裏的竹片拿來,就是畫著田壟圖的那疊。"
當晚,蘇禾在院門口支起油盞。
竹片在火光下泛著暖黃,她用炭筆在舊渠圖上畫箭頭:"從這兒清到曬穀場,正好繞開王家的墳地。
趙四娘,你家的二畝田在渠尾,頭水先澆你家。"
趙四娘搓著圍裙角,燈影裏能看見她眼周的細紋:"可這得挖三天...我家那口子前日去鎮上賣菜,還沒回來。"
"我幫四娘挖。"大柱娘突然擠進來,她挽著的褲腿沾著草屑,"我家三小子能挑土,挖完渠要是能澆上,比求龍王管用。"
蘇禾把竹片往她們手裏塞:"今黑夜涼,明兒天沒亮就開工。
我這兒有綠豆湯,管夠。"
頭兩天挖得艱難。
渠底的淤泥黏得能拔鞋,大柱家三小子摔了七回,褲襠都撕開條縫。
可當第三天晌午,阿牛的竹竿突然"咚"地戳進水裏時,所有人都直起了腰——混著泥沙的水從渠那頭漫過來,泡軟了趙四娘的田埂。
"活了!"大柱娘甩了甩手上的泥,濺得三小子滿臉都是,"真活了!"
趙四娘蹲在田邊,看著水流漫過幹裂的土塊,突然抹起臉來:"我家那口子要是看見...該說我沒白信蘇大娘子。"
消息像長了翅膀。
第二天來挖渠的人多了一倍,張寡婦帶著倆閨女挑土,王二栓把自家的鐵鍁都磨亮了。
蘇禾蹲在渠邊,用炭筆在竹片上畫道道:"按戶分段,挖完這段的,明早卯時引水;挖完那段的,辰時引水。"
"蘇大娘子這法子好!"有人舉著鐵鍁喊,"咱比著幹,看誰先挖完!"
變故出在第五夜。
阿牛打著火把巡渠,突然聽見"撲簌簌"的響動。
他貓腰湊近,正撞見三兒家的二賴子往渠裏填土,吳大貴叼著旱煙站在邊上,銀墜子在火光裏晃:"填,填結實了,省得某些人想當水神。"
"你們幹啥呢!"阿牛吼得火把都晃了,"這渠是全村的!"
二賴子抹了把汗:"吳哥說...說這渠挖了要遭報應,水衝了祖墳咋辦?"
"放屁!"阿牛抄起鐵鍁,"我前天跟著蘇姐姐量過,離老墳還有半裏地!"
吳大貴把旱煙杆往地上一戳:"小崽子懂個屁?
你當蘇禾真為你們好?
她就是想..."
"想啥?"
冷不丁的聲音驚得眾人回頭。
蘇禾站在渠邊,手裏攥著卷《田務細賬》,月光照得她眉峰冷硬,"吳大貴,你說我想啥?"
吳大貴的旱煙杆"啪嗒"掉在地上。
他踢了二賴子一腳:"啥也沒說!
走!"
"慢著。"蘇禾彎腰撿起旱煙杆,"明兒我去縣衙。
縣丞上個月來查田賦,還誇我家的賬清楚。"她把賬本往懷裏一收,"舊渠的地契在我爹箱子底壓著,當年修渠是縣太爺批的。"
第二日未時,蘇禾帶著縣丞派來的水利吏站在渠邊。
吏員用鐵尺量過石縫,又翻了翻她遞過去的舊契,點頭:"確是官渠,淤塞多年而已。
各戶不得私占,違者按《農田水利敕》治罪。"
吳大貴縮在人群後頭,銀墜子沒了昨日的亮堂。
蘇禾掃了他一眼,轉頭對村民道:"往後這渠歸水會管,每家輪著值守。
趙四娘、大柱娘,你們倆先當首事。"
"中!"趙四娘把沾泥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家那口子昨兒回來,說鎮上傳開了,咱們村的渠挖得漂亮!"
日頭西斜時,渠水漫過最後一段新土。
蘇禾蹲在渠邊,看水流卷著碎草往下淌。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是小蕎帶著幾個娃在撈渠裏的小魚。
她摸了摸腰間的竹片——那上麵新畫了秋糧的播種圖,可墨跡還沒幹,天就又熱了幾分。
晚風掀起她的衣角,帶著股焦味。
蘇禾抬頭看天,日頭白得晃眼,連片雲絲都沒有。
田埂的裂縫又往深處爬了半寸,像要把整座村子都裂開似的。